星期五下午五點四十七分,沈知寧第一次在下班前十三分鐘,開始覺得公司牆上的時鐘走得特別慢。
她已經把今天該交的東西全部寄出去,郵件確認過兩遍,桌上的便利貼也照順序撕掉,只剩一份下星期才要處理的資料孤零零躺在右手邊。照她平常的習慣,這種時候大概會順手多整理一點資料夾,或者乾脆把下星期一的待辦先列好,總之不會像現在這樣,每隔幾分鐘就把手機螢幕按亮一次。
江曜最後一則訊息停在四點二十三分。
【七點,餐廳門口。】
後面還跟著一句。
【我今天穿得很正常,不會裸上身。】
她當時回了一個「有病」,之後就沒再聊天。
沈知寧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,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電腦。五秒後,她又翻了回來。
沒有新訊息。
她莫名鬆了一口氣,又莫名有點不爽。
「妳今天有事喔?」
旁邊同事突然探頭。
沈知寧心臟一跳,立刻把手機鎖掉。「沒有。」
「妳今天一直看時間。」
「想下班不行?」
「可以啊。」同事盯著她看了兩秒,又慢慢把視線往下移,「可是妳今天穿這樣欸。」
沈知寧低頭。
黑色洋裝。
就是前兩天被她拿出來、塞回去,隔兩分鐘又拿出來的那件。
剪裁其實不算誇張,領口只稍微低一點,腰線收得比她平常上班穿的衣服明顯,裙擺落在膝蓋上方。外面另外搭了一件薄西裝,放在辦公室裡完全不突兀,頂多就是比平常精心一點。
「怎樣?」
「很好看啊。」
「那不就好了。」
「所以是約會?」
沈知寧手指停在滑鼠上。
「不是。」
「喔。」
「吃飯而已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朋友。」
「好。」
她轉頭瞇起眼睛。「妳那個『好』是什麼意思?」
同事非常識相地轉回螢幕,「沒有意思。」
沈知寧盯著對方後腦幾秒,最後還是沒再解釋。
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。
朋友?他們才認識八天。
網友?聽起來又很像國中生。
約會?
她腦子裡剛冒出這兩個字,就立刻把它壓回去。
不算。
頂多是把網路上的人叫出來驗明正身。
六點整,她準時關電腦,拎起包包走進洗手間。裡面沒人,她站到鏡子前,看著自己大概三秒,然後伸手把原本綁起來的頭髮解開。
深色長髮散到肩後。
她用手稍微理了理,拿出口紅補了一次,才剛蓋好,又覺得顏色好像太明顯,抽了張衛生紙抿掉一點。
抿完以後,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「……有必要嗎?」
沒人回答。
她乾脆把口紅丟進包裡,轉身出去。
走到電梯口時,手機震了一下。
江曜:【我出門了。】
她低頭回。
【喔。】
幾秒後。
【姐姐今天有打扮嗎?】
沈知寧腳步一停。
【沒有。】
【那完了。】
【?】
【平常照片就很好看,沒打扮我也會緊張。】
她盯著螢幕,嘴角很不爭氣地動了一下。
最後回:
【少來。】
電梯門剛好打開。
她把手機收進包裡,沒有再看。
只是進電梯以後,透過金屬門模糊的倒影,她又抬手理了一下頭髮。
—
六點五十五分,沈知寧站在餐酒館斜對面的便利商店前,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病。
她明明可以直接過去。
卻硬是先走進便利商店,買了一瓶根本不想喝的無糖茶,站在冷藏櫃旁邊磨蹭了兩分鐘。
原因很簡單。
她突然緊張。
這種感覺讓她非常不爽。
都二十九歲了,也不是第一次跟男人吃飯,更不是沒談過戀愛,有什麼好緊張的?
而且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。
一個小四歲。
愛健身。
愛自拍。
愛講垃圾話。
還很喜歡故意叫她姐姐惹她生氣。
想到這裡,她稍微平靜了一點。
很好。
沒什麼。
她結完帳,推開便利商店玻璃門。
夏天傍晚的熱氣一下貼上來。
街上正是下班時間,車流緩慢地往前挪,紅綠燈轉換時行人一批批穿過馬路。餐酒館門口掛著暖黃色燈牌,隔著整條街都看得很清楚。
沈知寧抬眼。
然後停住。
江曜已經到了。
他站在餐廳門旁邊低頭看手機,穿一件很簡單的深灰色短袖襯衫,袖口隨意折了兩折,下身是黑色長褲。沒有交友軟體裡的健身背心,也沒有刻意露什麼,甚至連髮型都比照片裡自然很多,只稍微往後抓出一點層次。
可就是因為什麼都沒露,反而更明顯。
肩很寬。
腿很長。
腰很窄。
衣服貼著胸口和手臂,剛好把身形勾出來,卻沒有真的暴露肌肉線條。
沈知寧站在原地看了兩秒。
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——
照片到底都在拍什麼鬼。
第二個念頭是——
還好剛才有補口紅。
第三個念頭出現時,她立刻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。
因為第三個念頭是:他真的滿帥的。
幾乎就在同一時間,江曜像有所感應一樣抬起頭。
隔著馬路,他們的視線碰上。
男人先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。
不是照片上那種對著鏡頭拍出來的笑。
而是真的看見她之後,很自然地笑開。
沈知寧不知道為什麼,心口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。
綠燈亮起。
她跟著人群往前走。
江曜沒有站在原地等,而是直接朝斑馬線這邊走過來。
兩人在馬路中央靠右的位置碰面。
「姐姐。」
第一句話。
果然還是這個。
沈知寧原本那點莫名其妙的緊張瞬間散掉一半。「你本人也這麼煩?」
江曜笑得更明顯,「妳本人比訊息兇。」
「後悔了?」
「沒有。」
他低頭看她。
這個動作讓沈知寧第一次非常具體地意識到他的身高。
交友軟體上寫一八六。
她原本對數字沒什麼感覺,現在站到一起,才發現差距比想像中明顯。他靠近一點時,甚至很自然地替她擋掉旁邊擦身而過的人。
「妳比照片好看。」
她抬眼。
「你這句是不是排練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每個女生都講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那你很熟練欸。」
江曜看著她幾秒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「因為我現在真的有點緊張。」
「你?」
「嗯。」
沈知寧完全不信。「哪裡看得出來?」
江曜伸手。
不是碰她。
而是把自己的掌心攤開給她看。
「手心都是汗。」
她下意識低頭。
真的有一點。
「……」
不知道為什麼,她心情突然很好。
「沒出息。」
「沒辦法。」江曜把手收回口袋,跟著她走過斑馬線,「姐姐本人超出預期。」
沈知寧努力壓住嘴角。
「少拍馬屁。」
「我很真誠。」
「通常講自己真誠的人都最不真誠。」
「那妳等等慢慢驗證。」
他的語氣很普通。
沈知寧卻莫名覺得這句話哪裡怪怪的。
她轉頭看他。
江曜一臉無辜。
「幹嘛?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
大概是她想多了。
—
餐酒館比照片裡暗一些。
暖黃色吊燈落在木桌上,空氣裡有烤肉和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,吧台附近放著節奏很慢的英文歌。服務生把他們帶到靠窗的位置,兩人面對面坐下後,沈知寧才真正第一次有機會好好看他。
江曜的五官其實不屬於特別鋒利的類型。
眉骨和鼻樑很立體,但眼睛笑起來很柔和,下巴輪廓乾淨,整體看起來比照片少了一點「健身帥哥」那種刻意營造的距離感,多了一點很自然的少年氣。
但只有一點。
因為他的體格真的完全跟「少年」沒有關係。
襯衫袖口包著手臂,前臂線條隨著他翻菜單的動作微微繃起,手背骨節很明顯,手腕上戴一只簡單的黑色錶。
沈知寧的視線停了不到一秒。
立刻往上。
江曜正在看她。
「妳剛剛看哪裡?」
「菜單。」
「菜單在這裡。」
他把桌上的菜單推了一點。
她面不改色。「我餘光很廣。」
江曜低頭笑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從剛剛就一直笑。」
「因為心情好。」
「看到我這麼開心?」
話出口的瞬間,她自己先覺得不太對。
江曜倒是接得很快。
「對啊。」
沈知寧卡了一下。
男人撐著下巴看她,眼睛裡還帶著笑。
「姐姐不知道嗎?」
她立刻低頭翻菜單。「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」
「喔。」
「不准喔。」
「我沒怎樣。」
「你那個喔就很有怎樣。」
江曜笑得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沈知寧突然理解為什麼兩人在訊息裡能聊八天。
這個人很會接她的話。
不是刻意討好,也不會被她稍微兇兩句就縮回去。她往前一步,他就接一步;她故意刺他,他甚至還會順勢往回逗。這種來來回回的感覺很輕鬆,輕鬆到她原本一路壓著的戒心不知不覺就鬆了一點。
點完餐後,兩人先各叫了一杯酒。
江曜是琴酒。
她點白酒。
「妳酒量怎樣?」他問。
「普通。」
「普通是多少?」
「喝不死。」
「這個範圍很廣欸。」
「至少比二十五歲的小朋友好。」
江曜挑眉,「姐姐是不是很在意年紀?」
「因為你真的很小。」
「差四歲而已。」
「四歲很多。」
「哪裡多?」
「我大學畢業的時候你才——」
沈知寧算到一半。
停住。
江曜很配合地接下去。
「十八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……你不要算。」
「不是妳先算的?」
「聽起來很犯罪。」
江曜笑出聲。「現在我二十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成年七年了。」
「你強調這個幹嘛?」
「怕姐姐有心理障礙。」
沈知寧沒忍住,抬腳在桌下踢了他一下。
不是很重。
鞋尖碰到他的腿。
江曜被踢完,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下面,又抬頭。
「第一次見面就動手?」
「你欠的。」
「那我是不是應該記帳?」
「你敢。」
「沒事。」他拿起酒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「以後慢慢討。」
沈知寧正好也在喝酒。
差點嗆到。
「江曜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講話一直都這樣嗎?」
「哪樣?」
「很像在性騷擾人。」
他愣了一秒,真的笑了很久。
笑到她自己都跟著想笑,最後只能撐著額頭瞪他。
「很好笑?」
「不是。」江曜好不容易停下來,「因為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。」
「最好是。」
「真的。」他看她一眼,又補了一句,「至少剛剛沒有。」
「……」
她再次踢他。
這次江曜直接把腿往後收。
「暴力姐姐。」
「你閉嘴就不會挨打。」
兩人的酒先上來。
杯壁很涼,沈知寧喝了一口,慢慢感覺肩膀鬆下來。
她原本還擔心真的見面會冷場。
完全沒有。
聊天甚至比手機上更自然。
江曜做品牌設計,工作第三年,公司離她那邊不算遠。他健身不是為了比賽,只是大學開始練,後來變成習慣;那張跟狗的照片裡是他爸媽家養的黃金獵犬,他每週至少回去一次,不然他媽會傳狗在門口等他的照片情緒勒索。
「所以牠叫什麼?」沈知寧問。
「蛋黃。」
「……誰取的?」
「我爸。」
「你爸取名字很隨便。」
「因為牠剛來的時候很黃。」
「黃金獵犬哪隻不黃?」
「我也問過。」
她笑出聲。
這次沒有壓。
江曜看了她一會兒。
沈知寧注意到,「幹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今天『沒有』很多次。」
「因為妳笑起來跟照片不太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比較好看。」
她立刻收起表情。
江曜低頭笑。
「妳這樣很難追欸。」
沈知寧心口輕輕跳了一下。
第一次。
他把「追」這個字講得這麼直接。
不是網路上的玩笑,不是什麼姐姐加分,也不是隨口一句曖昧的垃圾話。
餐廳裡的音樂正好換了一首,旁邊桌有人碰杯,玻璃撞出很清脆的一聲。沈知寧低頭轉了轉杯腳,假裝很自然地問:「誰說你可以追?」
「那不能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江曜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反而因為他的安靜抬頭。
男人正看著她。
不是之前那種欠揍的笑。
眼神很直。
「那我先排隊。」
沈知寧怔了一下。
「排什麼?」
「追妳的號碼牌。」
她又想笑了。
「現在沒發號碼牌。」
「沒關係,我站門口。」
「神經病。」
「反正我腿力很好。」
「跟健身有什麼關係?」
「可以站久一點。」
她終於笑出聲。
那一點突然出現的認真,被他自己很自然地收回輕鬆的節奏裡。
沈知寧卻沒有完全忘掉。
—
吃到一半,她去了趟洗手間。
門一關上,她站到洗手台前,第一件事不是洗手,而是拿手機。
許雯早在半小時前就傳了八條訊息。
【活著嗎?】
【本人有照片帥嗎?】
【是不是詐騙?】
【二十五歲的弟弟好不好吃?】
【回報。】
【沈知寧。】
【妳最好不是已經跟人跑了。】
【?????】
她看完最後一條,忍不住笑。
回了一句。
【本人比較帥。】
許雯幾乎瞬間已讀。
【幹。】
【有多帥?】
沈知寧想了想。
【照片沒有拍好。】
那邊安靜三秒。
然後:
【妳完了。】
沈知寧皺眉。
【?】
【妳平常看到帥哥只會說還好。】
【現在居然說照片沒拍好。】
【妳完蛋了。】
她直接關掉聊天。
「有病。」
嘴上這樣說。
卻沒有立刻走。
她抬頭看鏡子。
鏡子裡的女人臉頰帶著一點喝酒後的薄紅,眼睛比平常亮,嘴角還有很淡的笑意。
沈知寧看了自己幾秒。
拿出口紅。
重新補了一次。
這一次沒有抿掉。
—
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。
離開餐廳時已經九點半。
晚上的風比傍晚舒服很多,街上依然有人,酒吧和餐廳的燈一路亮到巷子深處。沈知寧站在門口,看了一眼手機叫車的頁面。
「妳現在要回去?」江曜問。
「不然?」
「時間還早。」
「九點半叫早?」
「星期五欸。」
「所以?」
江曜雙手插在口袋裡,往旁邊看了一眼。
「附近有一間酒吧。」
沈知寧抬眼。
「你想灌醉我?」
「不敢。」
「喔?」
「怕被妳告。」
她笑了一聲。
江曜也笑,然後收起玩笑的語氣。「想再跟妳待一下。」
沈知寧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。
這句話很簡單。
簡單得她一時間反而不知道怎麼回。
江曜沒有催,只站在她旁邊等。
路邊有計程車慢慢經過,車燈從兩人身上掃過去。夏夜帶著一點潮濕的風捲起她裙擺,沈知寧伸手壓了一下,低頭把叫車頁面關掉。
「酒吧遠嗎?」
江曜眼睛瞬間亮了一點。
「走路五分鐘。」
她故意板著臉。
「先說,我十一點前要回家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要喝太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
「姐姐。」
「幹嘛?」
江曜低頭看她,笑得很明顯。
「妳現在真的很像在跟我約會。」
沈知寧停了一秒。
「……不然我現在叫車?」
「走了走了。」
江曜立刻轉身。
她被逗得笑出來,跟著往前走。
兩人並肩穿過亮著招牌的街道。
一開始中間還隔著半個人的距離。
走到第二個路口時,有人從後面快步擦過,江曜很自然地伸手碰了一下她手臂,把她往自己這邊帶。
只是一下。
很快就鬆開。
沈知寧卻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已經重新收回口袋。
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她也沒有說話。
兩人繼續往前。
只是走到下一個紅綠燈時,她不知不覺離他近了一點。
肩膀偶爾會碰到肩膀。
誰也沒有刻意閃開。
沈知寧忽然有一個很模糊的預感。
她原本以為今晚只是來驗證照片。
現在看來——
麻煩的可能根本不是那幾張腹肌照。
是江曜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