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郡王病了。這一病,竟病了數日。
第一日,郡王府中只說殿下頭疼,需要靜養。第二日,仍是頭疼。到了第三日,羲聽說他還沒好,便派了一名太醫前去診治。
太醫到時,德正靠在榻上,身上披著一件寬鬆的緇色外袍。他臉色蒼白,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黑青。
太醫行過禮,上前替他診脈。過了一會兒,太醫問,「殿下這幾日睡得不好?」
「嗯。」
「胃口如何?」
「不太好。」
「頭還疼?」
「有時候。」
太醫點點頭,又診了一會兒,忽然之間,卻聞到一股酒氣。他抬起眼。「殿下這幾日飲了酒?」
德沉默了一下。「有一點。」
太醫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不遠處的小案上。案上擺著一把酒壺,旁邊還有兩只空瓶。太醫又看向德。「只是一點?」
德面不改色。「頭疼,睡不著。」
「殿下頭疼還飲酒?」
「喝了就不疼了。」
太醫一時沒有說話。德也保持沉默。過了片刻,太醫收回搭脈的手,道,「殿下這幾日飲酒過多,又睡眠不足。若再這樣下去,頭疼只會更加嚴重。」
「哦。」
「臣開一張安神的方子。這幾日飲食宜清淡,酒暫且不要再喝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德答得十分乾脆。太醫看了他一眼,告退了。
不到一刻鐘,一名侍從走進房中。「殿下。」
德閉著眼。「什麼事?」
「懷親王府遣人送了慰問禮。」
德睜開眼。侍從手裡拿著禮單,說,「有幾樣補品、果物,還有——」
「拿走。」
侍從一怔。「殿下?」
「拿遠一點。」
「是。」
侍從退了出去。德坐了一會兒,伸手去拿案上的酒壺。另一名侍從忍不住道,「殿下,太醫方才說...」
德抬起眼。侍從立即低下頭。
德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。
歲祈日隔天。
那日宗岱正在驛館,與竺瀾隨行官員核對龍圖大君回程的安排。事情談得差不多,眾人陸續退下,龍圖大君卻沒有起身。
宗岱看向他。「大君還有事?」
「確實有一件。」
「請說。」
龍圖大君端起茶,沉吟片刻。「本君此次來穆,原是為了結親之事。」
「是。」
「本君知道昭華公主拒絕了請婚。」
宗岱點頭。
龍圖大君看著他。「後來貴國又安排本君與徽和公主相識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可是這幾日,昭華公主的意思...似乎和先前有所不同。」
宗岱靜了片刻。「確實不同了。」
龍圖大君眉梢微動。「所以昭華公主如今...?」
「她已向陛下表明收回拒婚的決定。」
龍圖大君沒有立即說話。宗岱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過了一會兒,龍圖大君笑道,「恭王殿下,本君便直言了。」
「大君請說。」
「貴國究竟希望本君迎娶哪一位公主?」
宗岱放下茶盞,房中安靜了片刻。半晌後,他說,「朝廷原先安排大君與徽和公主相識,是因昭華公主明確拒絕婚事。如今昭華公主改變心意,確實是意料之外的事。」
「穆皇陛下的意思呢?」
「陛下未有決意。」宗岱說。
龍圖大君微一揚眉。
宗岱又道,「大君最初求娶的,是昭華公主。昭華公主雖回心轉意,最終仍該看大君自己的意思。」
龍圖大君看著他。「那徽和公主的意向又是如何?」
宗岱神色不變。「徽和公主身為穆帝國的公主,有其責任也有其義務。陛下若有旨意,她必會遵從。」
龍圖大君笑了起來。「本君指的是,徽和公主本人怎麼想。」
宗岱微笑。「據臣所知,徽和公主對大君印象頗佳。」
龍圖大君點了點頭,若有所思。過了一會兒,他放下茶盞,道,「本君明白了。」
宗岱仍微笑著,沒有再說什麼。
龍圖大君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前時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道,「看來本君這趟穆國之行,比原先預想的有意思得多。」
宗岱嘴角一彎。「殿下還有幾日,可以慢慢斟酌。」
同一時間,徽和公主也入宮求見。
羲正在凝暉殿批閱奏折,聽說她來,便讓人直接請進來。徽和公主行了禮,羲令她入座,問道,「堂妹今天怎麼來了?」
「臣有件事想請問陛下。」
「什麼?」
徽和公主看著她。「姑母是不是收回拒婚之意了?」
羲擱下手中的筆。「你知道了?」
「昨日在皇家園林,臣看得很清楚了。」
羲點了點頭。徽和公主看著她,說,「臣與龍圖大君已相看數日。姑母先前既然拒絕婚事,現在忽然又改變心意,難道一切便重新來過嗎?」
羲沉吟著。「堂妹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很喜歡龍圖大君嗎?」
徽和公主聞言怔了一下。「大君品貌俱佳,性情穩重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見識廣博,待人有禮。」
「嗯。」
徽和公主停了一下,又說,「對子女也很好。」
羲點點頭。「那麼,你喜歡他,非他不嫁嗎?」
徽和公主沉默了。羲沒催她。過了好一會兒,徽和公主才道,「臣還沒有想到這一步。」
「那就慢慢想。」
「但龍圖大君確為良配。」
「的確是。」
徽和公主抿起嘴。羲重新拿起筆,道,「皇姑原本有過機會,但她自己拒絕了。」她凝視著徽和公主,緩緩地道,「只要堂妹想清楚,確然想要這門親事,朕自會替你作主。」
聞言,徽和公主斂起神情,起身拜了下去。「謝陛下。」
羲微微一笑,低下頭,繼續批示奏折。
當日下午,昭華公主去了徽和公主府。
徽和公主聽說她來,不禁蹙起眉頭,卻仍是命人將她請進了暖閣。
昭華公主坐下後,先是端起了茶,慢悠悠地喝了兩口。徽和公主坐在對面等她。
「姪女。」
「皇姑。」
「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。」
徽和公主雙眼微瞇,卻仍微笑道,「皇姑請說。」
昭華公主放下茶盞。「你就別同我爭龍圖大君了。」
徽和公主臉上的微笑僵住。「皇姑不是不要這親事麼?」
「我現在要了。」
徽和公主盯著她。昭華公主神色坦然。「當初是我拒絕得太快。如今見過面,也相處過,我覺得他很好。」
「所以皇姑就要我退出?」
「我知道這件事是我理虧。」
「皇姑知道便好。」
昭華公主並不惱怒,只是緩緩地說,「你今年才二十。」
徽和公主眉梢一動。
「大君三十七,與你差了整整十七歲,又已有二子一女。」昭華公主說,「如今你封了公主,往後無論是穆國勳貴,還是諸國王公,可以議親的人很多。未必要急著選他。」
徽和公主聽完,忽然笑了。
「皇姑這麼一說,大君似乎很不適合我。」
「我只是覺得你還有很多選擇。」昭華公主啜了一口茶。
「那皇姑又為何非要選他?」
昭華公主瞥了她一眼。徽和公主仍是說下去。「皇姑二十八,也仍年輕。若覺得大君年紀大,又有三個孩子,皇姑也可以另覓良配。」
昭華公主微微一笑。「那是因為我真喜歡他。」
徽和公主一怔。昭華公主端起茶,神情坦蕩。「我想嫁給他。」
暖閣裡靜了一會兒。
徽和公主慢慢端起自己的茶盞。「皇姑倒是很清楚自己的心意。」
「所以我來找你商量。」
「若我不肯呢?」
「那便再加一個條件。」
徽和公主抬起眼。昭華公主嘴角微勾。「你讓我這一回,我便欠你一個人情。」
「我不要。」
昭華眉梢微揚。「我的人情可不便宜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昭華公主放下茶盞。「你就這麼喜歡龍圖大君?」
徽和公主並未立刻回答,昭華公主看著她。片刻後,徽和公主才道,「姪女只知道,皇姑先不要這親事,等姪女開始相看了,才忽然又回頭來搶。換作皇姑,皇姑高興麼?」
昭華公主頓了一下。「是不高興。」
「那便是了。」
昭華公主點了點頭。「也對。」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。「既然談不攏,那就算了。」
「皇姑這就要走?」徽和公主也站起身。
「是呀。」昭華公主朝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姪女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勸你還是再想想。十七歲不是小差距。」昭華公主一笑,道,「都可以當你爹了。」
徽和公主抿起了嘴,目送她離去。
朗是在第三日下午去平郡王府的。
他帶著銀製藥箱,還有兩包親自配好的藥。門房進去通報,不多時便又出來。
「侯爵恕罪,殿下今日不見客。」
朗微微蹙眉。「殿下還在頭疼?」
「是。」
「太醫來過嗎?」
「來過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門房遲疑了一下。「說殿下需要休息。」
朗看了他片刻。「我懂醫,可以替殿下看看。」
「小人知道。」
「那再替我通報一次。」
門房面露難色。「殿下方才已經吩咐了。」
朗沒有說話。片刻後,他從藥箱取出一包藥,遞給門房。
「幫我轉交這個。若殿下夜裡睡不好,可以煎來服用。」
「是。」
朗轉身離開。
宗岱派人送了慰問禮。洛與黎昂也一起來探過一次病,同樣沒見到人。
兩人離開平郡王府,同乘一車回宮。馬車走出一段,洛忽然開口。「忠王殿下知道我歲祈日那天是怎麼度過的嗎?」
黎昂正在翻一本書,聞言抬起眼。「陪龍圖大君還有兩位公主同遊皇家園林。」
洛看了他一眼,說,「沒錯。」他輕輕嘆了一口氣。「你倒是清閒。艾大人不會由你來接待;龍圖大君也跟你無關。兩國談商稅,兩位公主搶夫婿,你都能置身事外。」
黎昂看著他,眉毛揚了起來,忽然問道,「你那時怎麼不找我去?」
洛愣了一下。「找你?」
「對呀,我可以幫你。」
「怎麼幫?」
黎昂想了一下。「我可以帶他們去看望遠鏡。」
洛看著他。
「我最近還做了一種新的焰色粉,點燃之後會變色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一套新造的自鳴裝置。」黎昂道,「前幾日我還拿到一塊很漂亮的隕石。」
洛沉默片刻。「你打算用這些東西讓她們分心?」
「是啊。」
洛微微一笑,想了想,道,「倒也不是不可行。只可惜我當時沒想到。」
黎昂歪了歪頭。「其實我還有別的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洛眉梢微揚。
「飛天氣球。那可有趣了,我把一種特殊的氣灌進皮囊裡,然後...」
洛立刻露出警覺之色。「那個絕對不行!上次你的氣球把東倉庫的屋頂炸飛了。」
「那只是意外。」
「總之不行,就是不行。」洛堅決地說。
車裡靜了下來。過了一會兒,黎昂問,「你的偏頭痛後來有發作嗎?」
「倒是沒有。」洛苦笑了一下。
這真是可喜可賀。
昭華公主再次見到龍圖大君,是在兩日後。大君遣人往昭華公主府送了一個帖子,請她在驛館附近的一座別苑相見。昭華公主看完,當即應了。
兩人在別苑暖亭中坐下。亭外種著數株粉梅,花瓣被風吹落,滿滿地覆蓋住石階。
龍圖大君提起銀酒壺,替她斟了一杯酒。
「公主。」
「大君。」
「有件事情,本君一直想親自問公主殿下。」
昭華公主看著他。「請問。」
「公主當初為何拒絕婚事?」
昭華公主似乎沒料到他問得這麼直接。她端起銀酒杯喝了一口,想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我不認識你這個人。」
龍圖大君一怔。「就因為如此?」
昭華公主笑了。「這還不夠麼?」
龍圖大君也笑了。昭華公主放下酒杯,說,「我已經嫁到桑塔加一次。如今我有自己的府邸,有軍務要打理,並不缺一位夫婿。陛下拿著你的請婚書來勸我,說你爵尊位崇,品貌俱佳,又有賢名。」
「聽起來不差。」
「自然是不差。」昭華公主說,「可是那時候的龍圖大君,對我來說只是國書上的一個名字。」
「所以公主連見本君一面也不肯?」
「當時不想見。」
龍圖大君看著她。「那如今呢?」
昭華公主頓了一頓。
「如今我認識你了。」
龍圖大君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片刻後,他笑道,「本君還是有些好奇,公主一見到本君,似乎就改變了主意,這是為什麼?」
昭華公主端起酒杯,眼中浮起笑意。「大君真的想知道?」
「自然。」
昭華公主打量他兩眼。「竺瀾的王家畫師,或許該換人了。」
龍圖大君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。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那幅畫像實在差得遠了。」
「差在哪裡?」
昭華公主唇角微揚。「本人好看多了。」
龍圖大君笑出了聲。昭華公主也笑了,低頭喝了一口酒。
過了一會兒,龍圖大君才道,「公主可曾想過,本君已有三個孩子?」
「想過。」
「長子今年已經十四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龍圖大君眉梢微動。「那公主也應當知道,若嫁與本君,便得前往竺瀾。」
昭華公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。龍圖大君又道,「公主在穆國有府邸、有封地,還有兵。」
「是。」
「這些未必都能帶去竺瀾。」
「這我也知道。」昭華公主看著他,目光堅定。
龍圖大君凝視著她一會兒。「公主似乎都想過了。」
昭華公主垂眸看著銀杯中的酒。「這幾日想了不少。」她抬起眼。「我還是想嫁。」
龍圖大君沒有立即說話。昭華公主也看著他。過了片刻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大君問了我這麼多,是不是也該讓我問一句?」
「公主請問。」
「大君當初為何向我請婚?」
龍圖大君沉吟片刻。
「本君知道公主在穆帝國宗室中頗有聲望,也知道公主善騎射、通軍務。兩國若能因此結親,自然是好事。」
昭華公主挑了挑眉。「就這樣?」
龍圖大君看見她的神情,又笑了。「當時本君也不認識公主。」
昭華公主一怔,隨即笑出了聲。「有理。」
龍圖大君端起酒。昭華公主看了他一會兒,又問,「那如今呢?」
龍圖大君頓了一下。他抬起眼。昭華公主望著他。
他卻只是微微一笑。「本君還在想。」
昭華公主眉梢頓時揚了起來。龍圖大君低頭喝酒,沒有再說話。
昭華公主瞧著他半晌,最後,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。
第五日,德總算不再碰酒了。侍從進房時,他正在窗邊坐著。
「殿下。」
「嗯?」
「朗侯爵又遣人來問候,問殿下今日可好些了。」
德微微一頓。
「告訴他,好多了。」
「是。」
侍從正要退下,德忽然瞥見一旁櫃上放著一個紙包。「那是什麼?」
侍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「是朗侯爵前日留下的藥。」
德看了一眼。「他倒真有心。」
侍從沒有接話。德收回視線。
「把它收好吧。」
「是。」
窗外日光正好。侍從拿著藥退了出去,德靠回椅背,懶懶地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