徽和公主親筆寫了一封信,遣人送到龍圖大君手中。信寫得不長,字跡十分娟秀。信上說:數日以來幾經思量,若能與龍圖大君結好,實乃求之不得;然而感於昭華公主情深意重,若龍圖大君也屬意昭華公主,則我願成人之美。畢竟昭華公主是長輩,身為晚輩,禮讓尊長,原也應當。
龍圖大君將信看了一遍,又從頭看了一遍。隨行的竺瀾官員見他半晌沒有動靜,忍不住問,「殿下,徽和公主說了什麼?」
大君將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「徽和公主退讓了。」
「那殿下的意思...?」
「我選昭華公主。」
那官員愣了一下。「殿下決定了?」
「對。」大君將信收進袖中。「不改了。」
二月初七,大君預備啟程回國。下午,他入宮向羲辭行。
羲早已知道徽和送信的事,待他行過禮,便笑著問,「大君可決定了?」
「決定了。本君選昭華公主。」
羲並不意外。「回朔京以後不會有變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王兄會點頭嗎?」
龍圖大君頓了一下。「本君回國之後,自會向王兄稟明。」
羲笑了。「那就希望竺瀾王上通情達理些了。」
龍圖大君也笑了。
這樁婚事事涉兩國,不是兩人點了頭便算數。龍圖大君要先返回朔京,待竺瀾王室正式議定,再與穆商議婚期。若一切順利,約莫半年之後,他會再來穆迎娶昭華公主。
羲道,「那便半年後再見了。」
龍圖大君躬身行禮。「半年後見。」
隔日,龍圖大君一行離京。昭華沒有入宮相送。
車駕出了京城十餘里,行至長亭附近,龍圖大君才看見道旁停著幾騎人馬,昭華公主騎在馬上。龍圖叫停車駕,下車走了過去。「公主不是不送?」
「誰說我是來送你的?」
龍圖看了看四周,笑道,「那公主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出城走走。」
「真巧。」
昭華公主瞥他一眼,翻身下馬。龍圖大君走到她面前。「半年後我會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等我。」
昭華公主笑了笑。「你別遲到。」
龍圖大君伸出手。昭華公主低頭看了一眼,把手遞給他。兩人相握了片刻。
「我走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龍圖大君轉身回到車駕。昭華公主站在長亭外,看著車駕隊伍漸漸遠去,直到最後一面旗幟消失在官道盡頭,才翻身上馬。
龍圖大君返國後,穆宮恢復了平靜。雖然仍有些小波瀾,像是新設的商務司,在核對清波港送京的稅冊時,發現三筆貨稅與入港簿所載不符。主事看過,只當地方抄錄有誤,照例發文清波港署,命其覆核。
此事當時並未引起多少注意。
數日後,便到了羲的生辰。
因為不是整壽,羲早先便吩咐過,不必大肆鋪張。宮中因而只在飛觴殿設宴,邀宗室、近臣與在京外使入席,歌舞也減了幾場。
然而從清早開始,宗室百官與諸國送入宮中的賀禮仍然絡繹不絕。
羲坐在凝暉殿裡,看宮人呈上的禮單。看到第五頁時,她忽然停住,表情難以置信。
「夏加送了什麼?」
宮人低頭看了一眼。「白象一頭。」
羲微揚眉梢。「活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現在在哪?」
宮人遲疑了一下。
「暫時...在城外。」
羲看著他。
「禮部還沒想好安置在哪?」
宮人垂下頭。羲忍不住噗嗤一笑。
「王與王后一起送的?」
「是。」
羲立即想到了曼樂公主,她是璋帝的七妹,現為夏加王后。
「好好養著吧。可別讓牠闖禍,也別養死了。」羲道。
宮人神色一凜。「是。」
至於究竟由哪個衙門負責養、每日食料從哪裡出、京城哪處地方合適,羲決定交給禮部自己去折騰。
她繼續往下翻。
魏、黃兩家的名字果然挨得不遠。
今年魏家送的是一部前朝名家手書的《山河志》,共十二卷,原本散佚多年,魏家費了不少工夫才重新搜集齊全;黃家送的則是一幅長近兩丈的緙絲山河圖,織的是穆國自京城至南北諸州的山川城邑,細處連主要河道、驛路與幾座大城都能辨認。羲看了片刻。
「他們是不是商量好的?」
宮人一愣。「陛下是說?」
「一個送書,一個送圖。」
宮人沒接話。
羲又看了一會兒,笑了笑,合上了禮單。
傍晚,飛觴殿開宴。
羲穿著一襲藤色宮裝,高髻之上簪著數支鑲明珠與翡翠的金簪,還插了一朵豔麗的紫牡丹。入席不久,第一輪酒菜便送了上來。
宮中御廚使出了十二分本事。先上的是一道清蒸銀鱗鱸,魚腹填了嫩筍與菌菇,只以薄薑去腥,起鍋後淋上熱油,魚肉雪白細嫩;另有蜜炙鹿肉,外皮烤得焦脆,刀尖一劃,肉汁便沿著盤底淌下來。羹湯則用雞茸、火腿與山菌慢熬,盛在薄胎白瓷盞裡,湯色清亮,入口卻十分鮮濃。
羲吃了幾口,正與君槐說話,忽見另一隊宮人端著菜進來。這回的菜色卻與御膳房大不相同。
一道芝麻酥皮鴨切成薄片,外皮酥得幾乎一碰便碎;一道酒香煨牛肉,燉得軟爛,醬汁裡帶著淡淡的果甜。後面還有幾碟精巧小菜,其中一盤胭脂藕切得薄如花瓣,酸甜爽脆。羲吃了一口,忽然停下。
「這不是御膳房做的。」
君槐笑而不語,羲轉頭看他。「芝鶴樓?」
「陛下吃得出來?」
「他們家的酥皮鴨,朕愛吃。」
「臣把芝鶴樓的主廚請進宮了。」君槐微微一笑。
羲眉梢一揚。「你把人挖來了?」
「只借一天。」君槐替她夾了一片鴨肉,「明日便還。」
羲不禁笑靨如花。
再往後,卻連芝鶴樓的菜也不是了。
城南老鋪的松子栗粉糕、東市的蜜漬桂花梅子、名店福珍齋的細雪紅梅糕、安平巷一家不起眼小店的芝麻糖餅,甚至有羲往年微服出宮時吃過一次、隨口說很好吃的鹹甜酥。另有一盤格外精巧的「游鱗水晶菓」,來自專做東海瀛萊國糕點的晴柳庵。透明的涼菓盛在琉璃皿中,澄澈如水,裡頭凝著甜瓜雕成的橙黃小魚,薄薄的尾鰭舒展開來,栩栩如生,銀匙稍一碰,便隨著涼菓輕輕顫動,恍若游魚擺尾。
羲看著滿桌細點,終於忍不住問:
「你到底搜羅了幾家?」
「沒數。」君槐微笑道。
「都是朕愛吃的?」
「大半。還有臣覺得陛下會喜歡的。」
這時宮人又送上一只細頸琉璃酒壺。壺中酒液呈極淡的琥珀色,透著微微的桃紅。君槐親手替她斟了一杯。羲聞了聞,眼睛頓時亮起來。
「蜜釀桃花露?」
「是。城南的如意坊新釀的。」
蜜釀桃花露,以熟桃、野蜂蜜與少量白葡萄共同發酵,酒味不重,入口先是桃香,後味才浮出柔和酒氣,是羲喜歡的甜酒,卻非宮中常備。羲喝了一口,滿意地瞇起眼。
「這個好。」
君槐看著她笑。「臣知道。」
宗岱坐在一旁,聞言笑道,「懷親王這份賀禮,倒叫臣顯得俗氣了。」
羲轉向他。「你送了什麼?」
宗岱抬了抬手。侍從捧上一只窄長錦匣。羲打開,匣中是一支精緻的步搖,樣式瑰麗繁複。細金絲絞成數枝舒展的花葉,鑲嵌數十顆殷紅的寶石與翡翠,下面垂著幾串大小不一的珍珠。最奇異的是三顆作為花心的瑩白寶石,閃爍著五彩輝光,變幻不定。
羲拿起來看了看。「這是什麼石頭?」
宗岱笑道,「回陛下,這叫虹霞五色石,來自塔爾以西的遙遠國度。」
「從來沒有見過。」
「所以才送給陛下。」
羲微微一笑。「這是你訂作的?工很細。」
「是臣訂作的沒錯。」宗岱笑道,「改了許多次,匠人見了臣就想躲。」
羲笑出聲。
「朕喜歡。朕明日穿了相襯的衣裝再來戴。」
宗岱眉眼一彎。「臣就知道陛下會喜歡。」
宴間談笑未歇,洛也讓人送來了一只錦匣。匣面四角包著細細的金邊。羲打開之後,神色卻慢慢靜了下來。裡面是一套首飾。一支金纍絲鳳簪、一對碧玉耳墜、一串顆粒飽滿的珍珠,另有兩枚嵌寶金戒。東西保存得極好,工藝明顯帶著儒良舊時宮廷的樣式。
洛道,「這是姑母出嫁以前留在帝都的。」
羲的手停在那支鳳簪上。
洛又道,「父皇說,這些東西在宮裡收了很多年,還是交給陛下最好。」
羲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取出那對碧玉耳墜,在掌心看了看。「都是母后用過的?」
「是。」
羲把耳墜放回匣中,合上蓋子。「替朕謝謝舅父。」
洛點頭道,「好。」
君槐坐在她身側,也看了一眼那只舊匣,沒有說話,只替她斟了一杯酒。
德也呈上了賀禮,是一部詩集。那是歷時百餘年的塔爾詩集,書頁以極薄的上等犢皮製成,字跡細密秀麗,每篇篇首皆繪有繁複花葉紋飾,其間點綴金箔。封面包著深藍色皮革,四角嵌金,中央壓印著維勒家的銀隼啣金枝家徽。羲看見時便笑道,「平郡王的禮很貴重。」
德道,「臣覺得陛下會喜歡。」
羲翻了幾頁。「這詩集確實難得。」
德端起酒杯,神情如常。
羲又翻過一頁,忽然看見書中夾著一張折起的紙。德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羲抽了出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一首詩。」
羲望了他一眼。德低下頭喝酒。
羲展開紙張。紙上有淡淡的香氣,上頭是德的字跡。詩題為《如若相逢》,以塔爾文寫就。羲的目光往下移,她低聲唸道:
若我們相逢在另一處國度
願我是首先看見你
眼中光彩的那一人
她的動作慢了下來。她靜靜讀完整首詩,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唇邊慢慢浮出笑意。半晌,才道,「朕很喜歡。」
德的神色微微一動,說,「這是臣對陛下的一番心意。」他凝視著羲。
羲垂下眼,將那張紙重新折好,夾回詩集之中。坐在不遠處的朗正拿著酒盞。他的目光在德臉上停了一會兒,才低頭飲了一口酒。
君槐則伸手將詩集拿了過去。「臣也看看。」
羲側過臉。「國婿喜歡塔爾詩?」
君槐微笑。「臣對詩歌向來有興趣。」
德看向君槐,眉梢微揚。君槐翻開詩集,看了兩頁,然後拿出那張紙,展開讀完,又再次折好夾回原處,說道,「確實是好詩。」
羲望了君槐一眼,轉回目光拿起酒杯啜了一口。
接著,朗也呈上了賀禮。他的禮物看起來最不起眼,是一個巴掌大的黑木香盒。羲打開時,先聞到一點近似濕潤樹皮的清苦氣息。過了片刻,苦味慢慢散開,底下浮出淡淡的花香與一種溫暖的甜氣。再聞,又有極細的辛香藏在其中。與宮裡平日所用的香完全不同。
羲嗅了一會兒。「這是什麼?」
朗道,「臣自己調的香。」
「朕知道是你調的。用了什麼?」
朗說了幾味穆國常見的香材,又說出兩種羲沒聽過的名字,都是夏加南部產的樹脂和花。
羲又低頭聞了聞。「一開始有點苦。」
「燒一會兒就會變甜。」
羲將香盒交給身旁宮人,道,「送去寢宮。」又對朗道,「這禮很用心,朕很喜歡。」
朗恭敬垂下了眼。「能得陛下喜歡,不枉臣一番心思。」
黎昂的賀禮最後才送上來。羲看見盒子時便猜到了幾分。果然,打開之後,是一條琉璃珠項鍊。
珠子從兩端向中央逐漸變大,全部都是紫色,卻並不單調。最小的幾顆近乎淡紫,往中央逐漸加深,最大的主珠呈濃郁的葡萄紫,澄澈剔透毫無雜質。每顆珠子都用極細的黃金絲編結固定,金線貼著珠身繞出細小的花結。整條項鍊在燈下微微一動,紫色便一層一層亮起來。
羲拿起項鍊。「你現在能一次燒出這麼多一樣的紫色了?」
黎昂立即道,「對,現在臣能控制顏色了。」他拿出一本薄冊交給羲。冊裡密密麻麻寫著數種紫色琉璃的配方、原料比例、熔製火候與冷卻方式,另有幾頁記錄成品率與失敗原因。
羲翻了兩頁。「這也是送朕的?」
「是。」
羲露出滿意的笑容。她把項鍊遞給侍女。「替朕戴上。」
侍女替羲繫好金扣。琉璃珠沿著頸間垂落,從兩側淺淡的丁香色逐漸轉濃,到了正中的主珠,已是澄澈深豔的葡萄色。細細的黃金編結隱隱約約,燈火一照,紫光便映著她白皙的肌膚流轉。
君槐凝視著羲的眼睛,微笑道,「美極了。」
宗岱也點頭。「顏色明麗,光彩照人。」
德支著下巴端詳片刻,道,「寶飾配佳人,美得實在無法以言語形容。」
羲的臉上漾起笑意。
君槐瞥了德一眼。「平郡王今天很會說話。」
德微笑。「臣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羲笑得更開心了。黎昂站在一旁細細端詳著,忽然點頭。
「我也覺得很美。」
羲轉頭看他。黎昂指了指她頸間的項鍊。
「尤其最大的那顆。這一批裡,它的顏色最好看。」
眾人靜了下來。黎昂興致勃勃地說,「不過我最近還在試另一種淡藍色。若能把裡面的雜色去掉,應該會比這個更漂亮。現在最大的問題是——」
洛在旁邊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袖,低聲道,「他們說的是陛下。」
黎昂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他重新看向羲。
「陛下是真的很美。」
羲噗嗤笑出了聲。眾人也笑了起來。
睿親王的賀禮也到了。
他人不在,送回來的是一套軟甲。
羲第一次拿起時,還以為宮人呈錯了東西。這套軟甲以極細的金屬絲編結而成,胸腹等要害另有加密的編層,內裡襯著柔韌的絲織物。整件出奇地輕,折起後只占小小一匣。
另有睿親王親筆一封短信。羲當著眾人拆開。信寫得很短:
北境有名匠善製軟甲,輕而耐刺。此副銀絲甲依陛下身量訂製,尋常短刃難以穿透,臣已命人試過。陛下平日不愛多帶侍衛隨駕,此物若能常穿,臣在北境亦可少操些心。
羲看到這裡,唇角慢慢彎了起來。她把信折好,與軟甲一起交給宮人,命他送回寢宮。
宴會持續著,此時天色已經全暗,席間的酒換過了兩輪。
魏相與黃大人原本各坐一邊,不知什麼時候又隔席談起了兩家的賀禮。黃大人笑道,「魏相這部《山河志》實在難得。聽說前後尋了三年,才將十二卷重新湊齊?」
「不錯。」
「三年前便開始尋了?」
魏相看了他一眼。「是。」
黃大人點點頭,笑容和煦。「魏相果然有遠見,三年前便知道陛下今日會喜歡。」
魏相靜了一瞬。「黃大人說笑了。好東西原本便值得收藏,送與何人,倒不必三年前便決定。」
「也是。」黃大人笑道,「寶物易得,合適的主人難尋。」
魏相微微一笑。「所以如今才送進宮來。」
「正是。」
魏相端起酒盞,又道,「黃家的山河圖也極好。近兩丈長的緙絲,這樣大的手筆,京中怕是少見。」
黃大人微笑道,「只是略盡心意罷了。」
「黃大人太謙了。」魏相道,「這般壯觀的山河圖,掛在殿中,想不見著都難。」
黃大人的笑容頓了一下,旋即恢復。「賀壽之物,自然是要讓陛下看見的。」
「有理。」魏相頷首,「還是黃大人想得周到。」
兩人各自呵呵笑了起來。旁邊幾名官員默契十足地沒有插話。
羲遠遠看見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「又來了。」
君槐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,唇角微微彎起。
這時殿中樂聲漸歇,宮人上前撤去中央席案。片刻之後,數名樂師抱琴持笛,自殿外魚貫而入。
羲看了一眼,問道:「這是怎麼?」
禮官躬身道:「回陛下,清波韓氏進獻歌舞一曲,名曰『驚鴻舞』。」
羲微微挑了挑眉。
殿中很快安靜下來。
樂聲悠悠響起,十餘名男女舞者和著絲竹之聲入殿。眾人皆著淡緗色舞衣,寬袖束腰,步履之間衣袂翩然。為首一人格外醒目,一襲淡柳色輕衫,腰束碧綠錦帶,年紀很輕,身形修長,面如冠玉。行至殿中時,他隨眾人俯身一拜,又緩緩起身。
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曲調忽然一轉。
舞者四散開來。領舞的那人旋身而起,長袖在空中劃過一道淡綠弧光。他的身段極輕,進退之間幾乎聽不見腳步,時而舒袖如翼,時而驟然收勢。兩旁舞者隨之聚散,袖裾交錯,遠遠望去,真如群鴻掠水。
羲原本還握著酒杯,漸漸停了下來,看得目不轉睛。
君槐望了她一眼。
一曲將盡,琴聲悠緩,笛聲卻漸次轉急。領舞之人踏著節拍連旋十數周,衣袂翻飛,忽而躍起,落地時長袖向兩旁展開。四周舞者同時伏低,只餘他一人立在中央。
最後一聲琴音落下。
殿中一陣悄然,接著爆出連番喝采。羲也拍手叫好。領舞者帶著眾人跪下行禮。
羲望著他問,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領舞之人低著頭,答道,「臣清波韓氏,單名逸。」
羲哦了一聲。「清波韓氏的人?韓濤與你是什麼關係?」
「回陛下,韓將軍是本支長輩。」逸恭敬地答道。
羲點了點頭,又端詳他片刻。「方才跳的是『驚鴻舞』?」
「是。」
「跳得很好。」
逸俯身。「謝陛下。」
羲轉頭看了看席間,忽然笑道:「有歌舞而無文章,倒少了些意思。」她命宮人去取紙墨筆硯,又道,「誰替朕即席賦詩一首?」
席間頓時一片安靜。幾名翰林一齊望向大翰林黃大人。魏相笑吟吟地捻著鬍鬚。宗岱卻突然笑著開口,道:
「陛下,臣有一人可薦。」
羲看向他。「誰?」
宗岱的目光慢悠悠地轉向另一邊。「平郡王。」
德原本正端著酒杯,聞言抬起眼。宗岱笑得十分無辜,道,「臣聽聞平郡王素負詩才,方才又送陛下詩集,臣看陛下喜歡得很。既有如此才情,何不作一首讓大家瞧瞧?」
德睨了他一眼,宗岱卻朝德舉杯致禮。
羲笑了。「好。那便讓平郡王試一試。」
德只得起身。他沒有走到案前,也沒有拿筆,只站在席間,看了一眼殿中的逸。
逸仍跪在那裡。德的目光停了片刻,又轉向羲。殿中一片安靜。過了一會兒,德開口緩緩吟道:
「月下玉人舞,迴風滿繡筵。袂從花影過,旋身陛階前。凌波不著塵,一轉擬嵐煙。曲終猶顧望,驚鴻倏已遠。」
最後一句落下,席間靜了一瞬,隨即采聲四起。幾名翰林連聲稱好。黃大人也笑著頷首,道,「平郡王好才思。」魏相則道,「即席成章,確實難得。」
德微微欠身。「諸位過譽。」
羲笑意盈盈地看著他。「平郡王果然好詩才,朕喜歡。」
德抬眼看她,微笑道。「陛下喜歡,臣便心滿意足了。」
羲笑著,又將目光轉回殿中。逸依然跪在那裡,眉目低垂。羲看了他片刻,忽道,「韓逸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可願留在宮中,長伴君側?」羲笑吟吟地問。
逸抬起頭。殿中驟然一片寂靜。
君槐原本含著笑。他神情未變,只是握著酒盞的手,卻停住了。
德更是直直望向羲。宗岱和洛聲色不動;黎昂卻用有些複雜的表情看了羲一眼。
逸怔了一瞬,很快伏身道,「能侍奉陛下,是臣之幸。」
羲點點頭。「那便留下吧。」她想了想,道,「朕封你為觀海伯,住靈虯館。」
席間眾人紛紛起身賀喜。逸再次叩首。「臣謝陛下恩典。」
羲笑道,「起來吧。」
逸起身退到一旁。羲命宮人領他下去更衣,並為他打點安排住處。
君槐端起方才停在手中的酒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之後他便一直保持沉默,只有羲逗他說話,他才開口。
德則是開始一杯接著一杯喝起酒來,直到醉倒席間。朗忙命侍者將他扶起送回郡王府,又代他向羲告罪。
宴席持續到深夜,方才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