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,忠王府的寢室裡一片狼藉。
桌上的牌散得到處都是,空酒壺和酒杯東倒西歪,幾件髮簪、手釧、戒指、腰帶扣和銀籌滾落滿地。一件白色披風掛在屏風上,也不知道是誰扔的。
羲醒來時,先對著陌生的帳頂看了一會兒。
頭疼。
她閉上眼,昨夜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浮上來。
流星、賭牌、葡萄酒。還有不知道賭了多少次的「最後三局」。
羲慢慢坐起來。
黎昂睡在床榻另一頭,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,只是頭髮亂了。逸橫躺在床尾,左臂擱在一只枕頭上,不知道是誰替他墊的。
羲看了一圈。
「平郡王?」
沒人回答。
她掀開床帳,終於在床邊找到了人。
德睡在地毯上,長髮披散,身上蓋著自己的披風。羲盯著他看了半晌,忍不住笑起來。
德被笑聲驚醒,睜開眼睛,一臉茫然。「陛下?」
「醒了?」
德坐起來,看了看四周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。「臣怎麼在地上?」
黎昂閉著眼睛道,「你自己睡下去的。」
德轉頭。「我?」
「你說床上太擠。」
逸趴在床尾,忽然嗤了一聲。德看向他。「你笑什麼?」
「平郡王說地上挺舒服的。」
德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羲笑得更厲害。門外傳來兩下輕響。「陛下醒了麼?」
羲止住了笑聲。「進來吧。」
房門打開。幾名忠王府宮人先後進來,昨夜那名司簿宮人也跟在後面。她抱著那本侍寢記錄簿,進門後只往房裡看了一眼,神情頗為微妙。
女皇在床上,忠王也在;觀海伯橫在床尾,平郡王剛從地上爬起來。
她很快垂下眼睛,在記錄簿寫下:「羲女皇夜宿忠王府,與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同寢。」
羲揉著額角,似未注意。逸趴在床尾,用手捂住嘴,打了個酒嗝。黎昂仍閉著眼。只有德盯著那名司簿宮人,滿臉脹得通紅。
羲與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三人同宿於忠王府的消息,不到午前便傳開了。
君槐聽到傳聞時,人在商務司。一名屬官剛送來幾份清波港的覆核文書,君槐坐在案後,拿著筆一頁一頁翻看。隨侍宮人從外面進來,替他添了茶,卻沒有立刻退下。
君槐微微抬起眼。「有事?」
宮人猶豫了一下。「昨夜陛下宿在忠王府。」
君槐神色不變。「嗯。」
「平郡王與觀海伯也在。」
君槐的筆停了一下。
「也在?」
「司簿署記的是陛下與...三位同寢。」
君槐終於抬起頭。片刻後他說,「知道了。」
宮人退了出去。
君槐靜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聲,然後搖搖頭,目光重新落回方才那份清波的覆核文書上。
原本送回清波核對的三筆帳目都已補正,商務司卻在覆查舊冊時發現,過去幾年也曾有過相似的情形。次數不算多,數額也並不驚人。但出現得太規律了。
君槐又看了一會兒,才喚道,「來人。」
門外官員應聲入內。「殿下。」
君槐把文書遞給他。「這些舊帳都查過了?」
「查過了。能在京中核對的都已經核過。」
「結果呢?」
「單看每一筆,都像是尋常疏漏。」官員停了一下,「只是放在一起看,確實有些奇怪。」
君槐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沒有再問,只把那份文書收起來。
「備車。我要入宮。」
羲午後才回寢殿。
宿醉還沒有完全消退,她換了一身寬鬆的便裝,頭髮也重新梳過,正坐在榻上喝醒酒湯。君槐進來時,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國婿怎麼這時辰過來?」
「有件公事。」君槐走到榻旁,卻沒有立刻拿出文書,只低頭打量她片刻,「陛下臉色不大好。」
「宿醉而已。」羲捧著醒酒湯,皺眉喝了一口,「葡萄酒後勁大,昨晚喝的時候倒沒覺得。」
「原來只是宿醉。」君槐神色平靜地道。
羲抬起眼。
君槐的臉上甚至帶著些許笑意,這句話卻怎麼聽都有些古怪。
「什麼叫『只是宿醉』?」
「臣今日進宮以前,聽說了一件事。」君槐在她身旁坐下。「昨夜陛下宿在忠王府,一次寵幸了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三人。」
羲唇角微微揚起。「消息傳得真快。」
「臣也這麼覺得。」君槐看著她,「尤其昨天朝上才有人勸陛下廣施恩澤,不宜使恩寵久專於一人,陛下當晚便召了三人相陪,若黃大人知道陛下如此善納忠言,必定十分欣慰。」
羲低頭喝湯,忍著笑。「君槐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今天說話怎麼酸溜溜的?」
君槐淡淡一笑。「有這麼明顯?」
「很明顯。」
「那大概是臣修養還不到家。」
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湊近了些。「你不會真以為朕一次寵幸三人吧?」
「臣剛聽說時,的確嚇了一跳。」君槐坦然道,「後來想想,又覺得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羲笑問。
「哪裡都不對。」君槐微笑著搖頭,「陛下若真有興致召誰侍寢,臣並不意外。可一夜三人,全擠在忠王的寢室裡,臣怎麼想都覺得荒唐。」
「所以你不信?」
「也不能說不信。」君槐看了她一眼,「三位畢竟都是陛下的後宮,司簿署又確實記了陛下與他們同寢。臣只是覺得事情多半不像外面傳的那樣,至於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,臣又不在忠王府,只能憑空想像。」
羲終於笑起來。「所以你今天進宮,是來向朕興師問罪的?」
「臣不敢。原本確實有公事。」君槐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只是順便打聽。」
「順便?」
「主要還是談公事。」
羲笑著睨了他一眼。「好吧。我這就解除國婿的疑惑。昨晚我們只是喝酒、觀星、賭牌,後來喝得太多,就在忠王房裡睡著了。平郡王還睡到地上,早上醒來連自己怎麼睡下去的都不記得。」
君槐聽到這裡,終於笑出聲。「臣就知道。」
羲勾著嘴角。「所以,國婿還吃醋嗎?」
君槐沒有否認,反而乾脆地點了點頭。「還是有一點。」
羲抿著嘴笑。「我還以為國婿很識大體。」
「臣是陛下的國婿,照理不該心懷嫉妒。」君槐笑道,「但聽陛下和三個男人在一間房裡度過一夜,心裡多少會有點不是滋味。」
羲靠到他肩旁,笑吟吟問道,「你方才說,一次寵幸三個太荒唐。那如果只有一個呢?」
君槐想也沒想。「若聽說陛下單獨留了誰一夜,這有什麼可懷疑的?臣總不能先替你們想出一個清白的理由。」
羲伏在他肩上笑著。君槐伸手碰了碰她的臉。「只是,陛下有六位後宮,臣若連這點事情都想不明白,當初就不會答應成為國婿。」
「但你還是忍不住會吃醋。」
「對。」
「每一個都吃?」
「看情形。」
羲忍不住又笑。「原來還有分別。難得聽國婿自己承認吃醋,朕想多聽兩句。」
「以前臣也沒少承認。」
「你通常都先說沒有。」
君槐想了想,竟無從反駁,只好笑著搖頭。
羲卻不放鬆。「那六個人裡,你最在意誰?」
君槐看了她一眼。「陛下問這個做什麼?」
「好奇。」
「一定要說?」
「一定要說。」
君槐沉吟片刻,終於道,「觀海伯。」
羲勾著嘴唇。「逸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君槐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下的一縷頭髮,然後從袖中取出文書。「不說了,陛下。臣真的有公事。」
羲望著他,笑著。「好,不問了。什麼事?」
「清波。」
君槐將文書遞給她。
羲接過來,臉上笑意稍斂。「清波怎麼了?」
「上個月商務司核出的三筆帳已經送回來了。清波那邊重新查過,說是登錄時出了差錯,如今都已補正。」君槐嚴肅地道。
「既然補正了,有什麼問題?」羲揚起眉毛。
「原本也該到此為止。」君槐道,「只是商務司的人覆核時順手翻了前幾年的舊帳,又找到幾筆相似的錯誤。」
羲低頭看著文書。「港稅與入港簿對不上?」
「對。不是每年都有,數額也有大有小,單獨看都不算什麼。」
「可是幾年都有。」
「正是。」
羲往後翻了兩頁,眉頭漸漸蹙起。
君槐又道,「第一次可以說是疏漏,第二次、第三次也未必有問題。可是既然同樣的情形反覆出現,再把帳送回清波,讓他們自己查自己,臣覺得沒有意義。」
羲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懷疑有人在帳上動手腳?」
「臣不知道。」君槐搖頭,「也可能
只是清波港的帳務一直做得不好。所以臣才想請陛下另外派人去看。」
羲又翻了一遍文書,目光停在其中一頁。她沉吟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交御史台。」
君槐點頭。「臣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羲把文書放到膝上,想了片刻。
「顧惟識在京城裡嗎?」
「在。他正月才從東南回來。」
羲點點頭。「你覺得顧惟識如何?」
「很好。臣與他打過幾次交道,他做事很仔細。」
羲又點了點頭。「那就讓他去。」
她起身走到案前,君槐也跟了過去。
「讓他去巡察清波港務、覆核商稅。」羲提起筆,又停了一下,「先不要驚動太多人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羲低頭寫了幾行,「若查出只是帳房疏失,就照例處置;若不是——」她抬起眼。「讓顧惟識先向京城通報,別擅自行動。」
君槐微微頷首。「是。」
羲落了筆,把寫好的手諭擱到一旁晾乾。君槐卻仍站在案前。
羲抬起頭。「還有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怎麼不走?」
君槐看了她一會兒。「臣難得這個時辰進宮,陛下這就趕臣走?」
羲怔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。
「國婿不是來談公事的嗎?」
「公事談完了。」君槐微笑著。
羲笑了起來。「那留下來陪朕用晚膳。」
「只有晚膳?」
羲抬眼看他。君槐神色溫和,嘴角卻是勾著。
羲一下明白過來。她盈盈一笑,伸手環住君槐的腰。「好。那今晚便留國婿住下了。」
君槐這才滿意地低下頭,在她額上親了一下。
兩日後,巡察御史顧惟識帶了幾名御史台屬員,又從商務司借調了兩名熟悉港務的官員,奉旨前往清波。
此事暫且按下。
又過了一日,羲午後在太極殿偏殿見了幾名官員,回到紫宿殿時已近黃昏。
宗岱正在裡面等她。
羲一進門便看見他坐在榻旁,手裡端著一盞茶,神態悠閒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宗岱放下茶盞,起身行禮。「臣來看看陛下。」
「看朕?」
「嗯。」
羲把外袍交給侍女,走到榻邊坐下。「看完了吧?」
宗岱望著她。「陛下要趕臣走?」
「朕只是覺得恭王今天來得突然。」
宗岱微微一笑,道,「臣近日聽說,陛下很是善納忠言。」
羲抬頭看他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前幾日朝上有人勸陛下廣施恩澤,陛下當晚便和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同寢。隔日又召了國婿。」
羲彎起嘴角。「所以?」
宗岱神色坦然。「臣算了一下,陛下似乎漏了臣。」
羲終於笑出聲。「你特地進宮,就是來跟朕說這個?」
「臣也是陛下的後宮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既然如此,陛下總不好厚此薄彼。」
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「恭王這是在向朕爭取侍寢?」
「是。」
答得毫不遲疑。
羲被他逗笑了。「你倒直接。」
「臣若不直接點,恐怕陛下想不起臣。」
「朕什麼時候忘了你?」
「那便好。」宗岱彎下腰靠近了一些,低聲道,「臣今晚就留下了?」
羲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他的肩膀,把人推了回去。「今晚不行。」
宗岱眉頭微蹙。「為什麼?」
「朕有點倦。」
「那明晚呢?」
羲看著他,唇角揚起。「明晚可以。」
宗岱眉眼間立即有了笑意。「那臣明晚再來。」
「好。」
他起身行禮,走到門邊,又回頭看了羲一眼。「陛下可別忘了。」
「朕不會忘。」羲笑道。
宗岱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翌日晚間,他果然準時到了紫宿殿。
宗岱顯然精心打扮過。一襲玄色長衣襯得身形修長,腰間繫著嵌琥珀銀帶,頭髮以藍寶石銀冠束起,身上帶著淡淡的麝香與桂香。
鄭尚宮將他迎了進去。
宗岱才跨進暖閣,腳步便停住了。他看見君槐坐在窗下。
君槐穿著常服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頭見到是宗岱,也是一怔。
「恭王?」
宗岱看著他。「國婿怎麼在這裡?」
君槐也望著他。「陛下召我來的。」
兩人對望了一眼,幾乎同時轉頭看向羲。
羲坐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茶,見兩人都望著自己,不禁笑了。「怎麼?」
宗岱走進暖閣,緩緩道,「臣想,陛下昨天叫臣今晚過來,現在又把國婿召進紫宿殿,莫非...是要我們一同侍寢?」
君槐也笑了。「或者,陛下是想看臣和恭王較量一場?」
羲抿了一口茶,笑道,「還是國婿了解朕。」
宗岱在另一側坐下,目光落在羲臉上。「陛下想要臣和國婿較量什麼?」
羲粲笑著,抬手指向窗下的棋盤。「你們下棋,三戰兩勝。誰贏,今晚誰就留下。」
宗岱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又轉回來。他笑道,「陛下昨天可沒說臣還得過國婿這一關。」
「朕只答應讓你過來。」羲側著頭,笑吟吟地道,「沒說你不必過關斬將。」
宗岱揚起眉。「這不公平。為什麼只有臣必須過關斬將?」
君槐在一旁,微笑著道,「恭王若覺得不公平,可以不用比。」
「誰說不比?」宗岱勾起唇角,起身走到棋盤旁,撩起衣襬坐下,抬頭看向君槐。「請吧。」
君槐看了羲一眼,也笑了笑,也走到棋盤另一側坐下。「陛下有此興致,臣便奉陪。」
羲笑著擺了擺手。宗岱把白棋棋盒推向君槐,說道,「請懷親王先行。」
君槐笑著打開棋盒。「那下一局,換恭王先行。」
第一局開始時,羲看得很有興致,連茶都沒怎麼喝。君槐執白子,開局穩健,宗岱卻攻得很急。中盤兩人纏鬥了許久,宗岱有一大片棋被君槐困住,眼看沒有挽回餘地,索性投子認輸。
羲笑道,「國婿一勝。」
宗岱看了一會兒棋盤,並沒多說什麼,只伸手開始收棋。「再來。」
第二局換了先後。這一回宗岱明顯謹慎許多。君槐幾次試圖侵入右側,反被他切斷,直到終局數地,宗岱小勝。
他將棋子放回棋盒,笑得十分得意。「一勝一負。」
羲托著下巴。「看來要下第三局了。」
第三局開始時,夜已經深了。
宗岱落一子,君槐經常要看上一會兒才應;君槐若在別處起勢,宗岱也不急著跟。棋盤漸漸被黑白棋子填滿,原本偶爾還說兩句話的兩人,到後來幾乎都不出聲。
羲起初還坐在旁邊看。「為什麼不下這裡?」
宗岱頭也沒抬。「陛下,觀棋不語。」
「朕只是問問。」
君槐笑道,「陛下還是別問了,免得恭王待會兒輸了怪你。」
宗岱抬起眼。「懷親王先贏了再說。」
又過了一陣,羲換了個姿勢,靠在軟枕上。再過一會兒,她乾脆躺了下來。
棋局仍未結束。
暖閣裡只剩棋子偶爾落在棋盤上的輕響。
直到第三局終於收官,宗岱與君槐各自數了一遍。宗岱盯著棋盤。
「和棋?」
君槐也看了片刻。「是。」
宗岱蹙眉又數了一遍。還是一樣。
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羲。榻上安安靜靜的。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。她懷裡還抱著軟枕,半張臉埋在枕上,方才喝了一半的茶早被侍女悄悄收走,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。
宗岱看了她半晌,又轉回來看著棋盤。
君槐忍著笑問,「第四局?」
宗岱面無表情地道,「下。」
「陛下已經睡了。」
「那也得分出勝負。」
君槐終於笑出聲,伸手重新收拾棋子。「好。那就再一局決出勝負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