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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穆陸宮詞》第二十一章
天亮時,忠王府的寢室裡一片狼藉。

桌上的牌散得到處都是,空酒壺和酒杯東倒西歪,幾件髮簪、手釧、戒指、腰帶扣和銀籌滾落滿地。一件白色披風掛在屏風上,也不知道是誰扔的。

羲醒來時,先對著陌生的帳頂看了一會兒。

頭疼。

她閉上眼,昨夜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浮上來。

流星、賭牌、葡萄酒。還有不知道賭了多少次的「最後三局」。

羲慢慢坐起來。

黎昂睡在床榻另一頭,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,只是頭髮亂了。逸橫躺在床尾,左臂擱在一只枕頭上,不知道是誰替他墊的。

羲看了一圈。

「平郡王?」

沒人回答。

她掀開床帳,終於在床邊找到了人。

德睡在地毯上,長髮披散,身上蓋著自己的披風。羲盯著他看了半晌,忍不住笑起來。

德被笑聲驚醒,睜開眼睛,一臉茫然。「陛下?」

「醒了?」

德坐起來,看了看四周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。「臣怎麼在地上?」

黎昂閉著眼睛道,「你自己睡下去的。」

德轉頭。「我?」

「你說床上太擠。」

逸趴在床尾,忽然嗤了一聲。德看向他。「你笑什麼?」

「平郡王說地上挺舒服的。」

德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你閉嘴。」

羲笑得更厲害。門外傳來兩下輕響。「陛下醒了麼?」

羲止住了笑聲。「進來吧。」

房門打開。幾名忠王府宮人先後進來,昨夜那名司簿宮人也跟在後面。她抱著那本侍寢記錄簿,進門後只往房裡看了一眼,神情頗為微妙。

女皇在床上,忠王也在;觀海伯橫在床尾,平郡王剛從地上爬起來。

她很快垂下眼睛,在記錄簿寫下:「羲女皇夜宿忠王府,與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同寢。」

羲揉著額角,似未注意。逸趴在床尾,用手捂住嘴,打了個酒嗝。黎昂仍閉著眼。只有德盯著那名司簿宮人,滿臉脹得通紅。

羲與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三人同宿於忠王府的消息,不到午前便傳開了。

君槐聽到傳聞時,人在商務司。一名屬官剛送來幾份清波港的覆核文書,君槐坐在案後,拿著筆一頁一頁翻看。隨侍宮人從外面進來,替他添了茶,卻沒有立刻退下。

君槐微微抬起眼。「有事?」

宮人猶豫了一下。「昨夜陛下宿在忠王府。」

君槐神色不變。「嗯。」

「平郡王與觀海伯也在。」

君槐的筆停了一下。

「也在?」

「司簿署記的是陛下與...三位同寢。」

君槐終於抬起頭。片刻後他說,「知道了。」

宮人退了出去。

君槐靜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聲,然後搖搖頭,目光重新落回方才那份清波的覆核文書上。

原本送回清波核對的三筆帳目都已補正,商務司卻在覆查舊冊時發現,過去幾年也曾有過相似的情形。次數不算多,數額也並不驚人。但出現得太規律了。

君槐又看了一會兒,才喚道,「來人。」

門外官員應聲入內。「殿下。」

君槐把文書遞給他。「這些舊帳都查過了?」

「查過了。能在京中核對的都已經核過。」

「結果呢?」

「單看每一筆,都像是尋常疏漏。」官員停了一下,「只是放在一起看,確實有些奇怪。」

君槐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
他沒有再問,只把那份文書收起來。

「備車。我要入宮。」

羲午後才回寢殿。

宿醉還沒有完全消退,她換了一身寬鬆的便裝,頭髮也重新梳過,正坐在榻上喝醒酒湯。君槐進來時,她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「國婿怎麼這時辰過來?」

「有件公事。」君槐走到榻旁,卻沒有立刻拿出文書,只低頭打量她片刻,「陛下臉色不大好。」

「宿醉而已。」羲捧著醒酒湯,皺眉喝了一口,「葡萄酒後勁大,昨晚喝的時候倒沒覺得。」

「原來只是宿醉。」君槐神色平靜地道。

羲抬起眼。

君槐的臉上甚至帶著些許笑意,這句話卻怎麼聽都有些古怪。

「什麼叫『只是宿醉』?」

「臣今日進宮以前,聽說了一件事。」君槐在她身旁坐下。「昨夜陛下宿在忠王府,一次寵幸了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三人。」

羲唇角微微揚起。「消息傳得真快。」

「臣也這麼覺得。」君槐看著她,「尤其昨天朝上才有人勸陛下廣施恩澤,不宜使恩寵久專於一人,陛下當晚便召了三人相陪,若黃大人知道陛下如此善納忠言,必定十分欣慰。」

羲低頭喝湯,忍著笑。「君槐。」

「臣在。」

「你今天說話怎麼酸溜溜的?」

君槐淡淡一笑。「有這麼明顯?」

「很明顯。」

「那大概是臣修養還不到家。」

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湊近了些。「你不會真以為朕一次寵幸三人吧?」

「臣剛聽說時,的確嚇了一跳。」君槐坦然道,「後來想想,又覺得不對。」

「哪裡不對?」羲笑問。

「哪裡都不對。」君槐微笑著搖頭,「陛下若真有興致召誰侍寢,臣並不意外。可一夜三人,全擠在忠王的寢室裡,臣怎麼想都覺得荒唐。」

「所以你不信?」

「也不能說不信。」君槐看了她一眼,「三位畢竟都是陛下的後宮,司簿署又確實記了陛下與他們同寢。臣只是覺得事情多半不像外面傳的那樣,至於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,臣又不在忠王府,只能憑空想像。」

羲終於笑起來。「所以你今天進宮,是來向朕興師問罪的?」

「臣不敢。原本確實有公事。」君槐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「只是順便打聽。」

「順便?」

「主要還是談公事。」

羲笑著睨了他一眼。「好吧。我這就解除國婿的疑惑。昨晚我們只是喝酒、觀星、賭牌,後來喝得太多,就在忠王房裡睡著了。平郡王還睡到地上,早上醒來連自己怎麼睡下去的都不記得。」

君槐聽到這裡,終於笑出聲。「臣就知道。」

羲勾著嘴角。「所以,國婿還吃醋嗎?」

君槐沒有否認,反而乾脆地點了點頭。「還是有一點。」

羲抿著嘴笑。「我還以為國婿很識大體。」

「臣是陛下的國婿,照理不該心懷嫉妒。」君槐笑道,「但聽陛下和三個男人在一間房裡度過一夜,心裡多少會有點不是滋味。」

羲靠到他肩旁,笑吟吟問道,「你方才說,一次寵幸三個太荒唐。那如果只有一個呢?」

君槐想也沒想。「若聽說陛下單獨留了誰一夜,這有什麼可懷疑的?臣總不能先替你們想出一個清白的理由。」

羲伏在他肩上笑著。君槐伸手碰了碰她的臉。「只是,陛下有六位後宮,臣若連這點事情都想不明白,當初就不會答應成為國婿。」

「但你還是忍不住會吃醋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每一個都吃?」

「看情形。」

羲忍不住又笑。「原來還有分別。難得聽國婿自己承認吃醋,朕想多聽兩句。」

「以前臣也沒少承認。」

「你通常都先說沒有。」

君槐想了想,竟無從反駁,只好笑著搖頭。

羲卻不放鬆。「那六個人裡,你最在意誰?」

君槐看了她一眼。「陛下問這個做什麼?」

「好奇。」

「一定要說?」

「一定要說。」

君槐沉吟片刻,終於道,「觀海伯。」

羲勾著嘴唇。「逸?」

「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君槐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下的一縷頭髮,然後從袖中取出文書。「不說了,陛下。臣真的有公事。」

羲望著他,笑著。「好,不問了。什麼事?」

「清波。」

君槐將文書遞給她。

羲接過來,臉上笑意稍斂。「清波怎麼了?」

「上個月商務司核出的三筆帳已經送回來了。清波那邊重新查過,說是登錄時出了差錯,如今都已補正。」君槐嚴肅地道。

「既然補正了,有什麼問題?」羲揚起眉毛。

「原本也該到此為止。」君槐道,「只是商務司的人覆核時順手翻了前幾年的舊帳,又找到幾筆相似的錯誤。」

羲低頭看著文書。「港稅與入港簿對不上?」

「對。不是每年都有,數額也有大有小,單獨看都不算什麼。」

「可是幾年都有。」

「正是。」

羲往後翻了兩頁,眉頭漸漸蹙起。

君槐又道,「第一次可以說是疏漏,第二次、第三次也未必有問題。可是既然同樣的情形反覆出現,再把帳送回清波,讓他們自己查自己,臣覺得沒有意義。」

羲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懷疑有人在帳上動手腳?」

「臣不知道。」君槐搖頭,「也可能
只是清波港的帳務一直做得不好。所以臣才想請陛下另外派人去看。」

羲又翻了一遍文書,目光停在其中一頁。她沉吟了一會兒。

「那就交御史台。」

君槐點頭。「臣也是這個意思。」

羲把文書放到膝上,想了片刻。

「顧惟識在京城裡嗎?」

「在。他正月才從東南回來。」

羲點點頭。「你覺得顧惟識如何?」

「很好。臣與他打過幾次交道,他做事很仔細。」

羲又點了點頭。「那就讓他去。」

她起身走到案前,君槐也跟了過去。

「讓他去巡察清波港務、覆核商稅。」羲提起筆,又停了一下,「先不要驚動太多人。」

「臣明白。」

羲低頭寫了幾行,「若查出只是帳房疏失,就照例處置;若不是——」她抬起眼。「讓顧惟識先向京城通報,別擅自行動。」

君槐微微頷首。「是。」

羲落了筆,把寫好的手諭擱到一旁晾乾。君槐卻仍站在案前。

羲抬起頭。「還有事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怎麼不走?」

君槐看了她一會兒。「臣難得這個時辰進宮,陛下這就趕臣走?」

羲怔了一下,隨即笑起來。

「國婿不是來談公事的嗎?」

「公事談完了。」君槐微笑著。

羲笑了起來。「那留下來陪朕用晚膳。」

「只有晚膳?」

羲抬眼看他。君槐神色溫和,嘴角卻是勾著。

羲一下明白過來。她盈盈一笑,伸手環住君槐的腰。「好。那今晚便留國婿住下了。」

君槐這才滿意地低下頭,在她額上親了一下。

兩日後,巡察御史顧惟識帶了幾名御史台屬員,又從商務司借調了兩名熟悉港務的官員,奉旨前往清波。

此事暫且按下。

又過了一日,羲午後在太極殿偏殿見了幾名官員,回到紫宿殿時已近黃昏。

宗岱正在裡面等她。

羲一進門便看見他坐在榻旁,手裡端著一盞茶,神態悠閒。

「你怎麼來了?」

宗岱放下茶盞,起身行禮。「臣來看看陛下。」

「看朕?」

「嗯。」

羲把外袍交給侍女,走到榻邊坐下。「看完了吧?」

宗岱望著她。「陛下要趕臣走?」

「朕只是覺得恭王今天來得突然。」

宗岱微微一笑,道,「臣近日聽說,陛下很是善納忠言。」

羲抬頭看他。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前幾日朝上有人勸陛下廣施恩澤,陛下當晚便和忠王、平郡王、觀海伯同寢。隔日又召了國婿。」

羲彎起嘴角。「所以?」

宗岱神色坦然。「臣算了一下,陛下似乎漏了臣。」

羲終於笑出聲。「你特地進宮,就是來跟朕說這個?」

「臣也是陛下的後宮。」

「朕知道。」

「既然如此,陛下總不好厚此薄彼。」

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「恭王這是在向朕爭取侍寢?」

「是。」

答得毫不遲疑。

羲被他逗笑了。「你倒直接。」

「臣若不直接點,恐怕陛下想不起臣。」

「朕什麼時候忘了你?」

「那便好。」宗岱彎下腰靠近了一些,低聲道,「臣今晚就留下了?」

羲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他的肩膀,把人推了回去。「今晚不行。」

宗岱眉頭微蹙。「為什麼?」

「朕有點倦。」

「那明晚呢?」

羲看著他,唇角揚起。「明晚可以。」

宗岱眉眼間立即有了笑意。「那臣明晚再來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起身行禮,走到門邊,又回頭看了羲一眼。「陛下可別忘了。」

「朕不會忘。」羲笑道。

宗岱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
翌日晚間,他果然準時到了紫宿殿。

宗岱顯然精心打扮過。一襲玄色長衣襯得身形修長,腰間繫著嵌琥珀銀帶,頭髮以藍寶石銀冠束起,身上帶著淡淡的麝香與桂香。

鄭尚宮將他迎了進去。

宗岱才跨進暖閣,腳步便停住了。他看見君槐坐在窗下。

君槐穿著常服,手裡拿著一卷書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頭見到是宗岱,也是一怔。

「恭王?」

宗岱看著他。「國婿怎麼在這裡?」

君槐也望著他。「陛下召我來的。」

兩人對望了一眼,幾乎同時轉頭看向羲。

羲坐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茶,見兩人都望著自己,不禁笑了。「怎麼?」

宗岱走進暖閣,緩緩道,「臣想,陛下昨天叫臣今晚過來,現在又把國婿召進紫宿殿,莫非...是要我們一同侍寢?」

君槐也笑了。「或者,陛下是想看臣和恭王較量一場?」

羲抿了一口茶,笑道,「還是國婿了解朕。」

宗岱在另一側坐下,目光落在羲臉上。「陛下想要臣和國婿較量什麼?」

羲粲笑著,抬手指向窗下的棋盤。「你們下棋,三戰兩勝。誰贏,今晚誰就留下。」

宗岱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又轉回來。他笑道,「陛下昨天可沒說臣還得過國婿這一關。」

「朕只答應讓你過來。」羲側著頭,笑吟吟地道,「沒說你不必過關斬將。」

宗岱揚起眉。「這不公平。為什麼只有臣必須過關斬將?」

君槐在一旁,微笑著道,「恭王若覺得不公平,可以不用比。」

「誰說不比?」宗岱勾起唇角,起身走到棋盤旁,撩起衣襬坐下,抬頭看向君槐。「請吧。」

君槐看了羲一眼,也笑了笑,也走到棋盤另一側坐下。「陛下有此興致,臣便奉陪。」

羲笑著擺了擺手。宗岱把白棋棋盒推向君槐,說道,「請懷親王先行。」

君槐笑著打開棋盒。「那下一局,換恭王先行。」

第一局開始時,羲看得很有興致,連茶都沒怎麼喝。君槐執白子,開局穩健,宗岱卻攻得很急。中盤兩人纏鬥了許久,宗岱有一大片棋被君槐困住,眼看沒有挽回餘地,索性投子認輸。

羲笑道,「國婿一勝。」

宗岱看了一會兒棋盤,並沒多說什麼,只伸手開始收棋。「再來。」

第二局換了先後。這一回宗岱明顯謹慎許多。君槐幾次試圖侵入右側,反被他切斷,直到終局數地,宗岱小勝。

他將棋子放回棋盒,笑得十分得意。「一勝一負。」

羲托著下巴。「看來要下第三局了。」

第三局開始時,夜已經深了。

宗岱落一子,君槐經常要看上一會兒才應;君槐若在別處起勢,宗岱也不急著跟。棋盤漸漸被黑白棋子填滿,原本偶爾還說兩句話的兩人,到後來幾乎都不出聲。

羲起初還坐在旁邊看。「為什麼不下這裡?」

宗岱頭也沒抬。「陛下,觀棋不語。」

「朕只是問問。」

君槐笑道,「陛下還是別問了,免得恭王待會兒輸了怪你。」

宗岱抬起眼。「懷親王先贏了再說。」

又過了一陣,羲換了個姿勢,靠在軟枕上。再過一會兒,她乾脆躺了下來。

棋局仍未結束。

暖閣裡只剩棋子偶爾落在棋盤上的輕響。

直到第三局終於收官,宗岱與君槐各自數了一遍。宗岱盯著棋盤。

「和棋?」

君槐也看了片刻。「是。」

宗岱蹙眉又數了一遍。還是一樣。

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羲。榻上安安靜靜的。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。她懷裡還抱著軟枕,半張臉埋在枕上,方才喝了一半的茶早被侍女悄悄收走,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。

宗岱看了她半晌,又轉回來看著棋盤。

君槐忍著笑問,「第四局?」

宗岱面無表情地道,「下。」

「陛下已經睡了。」

「那也得分出勝負。」

君槐終於笑出聲,伸手重新收拾棋子。「好。那就再一局決出勝負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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