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親王薨逝後第五日,女皇忽染風寒。
病來得不算凶險,卻也纏綿。太醫院每日照例遣人請脈,宮中幾處殿門比往日安靜許多,連早朝也停了。睿親王奉旨入宮輔理政務。要緊的摺子仍送進內廷,由女皇親自裁決;其餘諸事,能由六部處置的便由六部處置,不能的便暫且擱下。宗正那邊幾次問起代親王爵承襲之事,得到的回覆也只有一句:陛下鳳體未癒,容後再議。
這一拖,便拖了數日。
善仍在親王府中守喪。他是代親王嫡長子,又早已冊立世子,照理說,承爵是順理成章之事。朝中雖有人覺得耽擱得久了些,但女皇既病著,也沒人真為這幾日多說什麼。直到京中忽然起了奇怪的流言。
最初不知是從哪間茶樓傳出來的,只說代親王世子善出生那年,王府裡曾出過一樁事。代親王妃與一名寵妾前後相隔數日產子,恰巧都是男嬰。後來寵妾的兒子夭折,親王妃所出的善卻平安長大,十歲冊立世子。
這原也算不得什麼祕聞。可不知怎的,到了第三日,傳聞已全然變了樣。
有人說,當年替世子哺乳的乳母,在孩子滿月之後一夜失蹤,從此再沒有人見過;又有人說,王妃臨盆時有名醫女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,當夜便帶著一家老小逃出京城。
再過一日,連穩婆都死了,而且連續死了三個。一個落井,一個暴斃,還有一個據說忽然發了瘋,逢人便說:「不是那個孩子,不是那個孩子。」
更有人言之鑿鑿,說二十六年前曾看見代親王府後門半夜抬出一只染血的箱子;還有人說,夭折的男嬰其實從未下葬,墳中只有一只空棺。
流言一日比一日離奇。
傳到宮裡時,連羲都感到一時無言。
她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身上披著一件素色外袍,手裡還拿著剛送進來的摺子。睿親王坐在不遠處喝茶,神色悠然。
「三名穩婆?」羲最後終於開口。
「臣是這麼聽說的。」
「全死了?」
「據說如此。」
羲抬眼看他。「是真的嗎?」
睿親王吹了吹茶湯,慢條斯理地道:「二十六年前的事,臣哪裡知道。」
「還有一個瘋了?」
「是死了兩個,瘋了一個,最後也死了。」
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睿親王笑了。「陛下這樣看著臣做什麼?」
「朕只是在想,京城百姓近來是不是太閒了。」
「國泰民安,才有閒情說人家二十六年前的舊事。」
羲唇角微揚,將摺子翻過一頁。「那只空棺呢?」
「這個臣倒覺得編得太誇張。」
羲終於笑出了聲。兩人都沒再說下去。
又過兩日,昭華公主上了奏疏。
昭華公主,是璋帝最年幼的妹妹,年紀與羲相差不算太多。她平日甚少過問朝政,這一回卻遣人遞了一封正經八百的奏疏入宮。
羲看完,只把摺子往案上一放。「請昭華公主進宮。」
昭華公主來得很快。
她穿了件黛紫宮裝,環佩叮噹,髮間插了兩支瑤簪。入殿後,她規規矩矩地向羲行了禮。「臣參見陛下。」
「皇姑免禮。」羲示意她坐。「病中簡慢,皇姑勿怪。」
「陛下折煞臣了。」昭華公主恭謹地道。
羲微微一笑。
「皇姑這封摺子,朕看了。坊間幾句無稽之談,皇姑竟也當真?」
「臣並未當真。」昭華公主坐得端正,語調不疾不徐,「正因為並不是真,才更應當查明。善是代親王嫡長子,又是早已冊立的世子,如今即將承爵,外頭卻把他的身世傳成這般模樣。若朝廷始終不聞不問,陛下照舊讓他承爵,這些傳聞怕也不會就此消失。」
羲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奏疏。「所以皇姑主張檢驗血統?」
「是。」昭華公主道,「本國既有血脈鑑別之制,一旦有此質疑,便堂堂正正驗上一回。若結果無誤,正好堵住悠悠眾口,也免得世子往後平白受人非議。」
羲沒有立刻回答。殿內靜了一陣。
昭華公主抬眼望她,恰好與她目光相接。
「皇姑倒很替善著想。」最後羲終於說。
昭華公主頓了一下,道,「臣只是覺得,宗室體面不該毀在幾句流言上。」
羲望著她片刻,笑了。「皇姑說得有理。」
昭華公主的肩膀似乎極輕地鬆了一分。「那臣的奏請...」
「准。」
昭華公主垂首,道,「陛下聖明。」
兩日前,睿親王曾去過昭華公主府。
那日午後,天色陰沉,昭華公主命人溫了一壺酒,兄妹二人在暖閣裡對坐。睿親王喝了半盞,忽道,「我記得,陛下登基那日,皇妹沒有進宮。」
昭華公主拿著酒盞的手停了一下。「我病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睿親王點點頭,「病得真巧。」
昭華公主抬起眼。「三哥今日特地過府,就是來跟我算這帳的麼?」
「哪裡。」睿親王笑了笑,「只是最近宗室裡事情多,忽然想起皇妹,關懷你罷了。」
「三哥倒是對妹妹頗為照拂。」
「年紀大了,變得善感許多。」
昭華公主冷眼看著他。睿親王渾若未覺,又替自己斟了些酒,接著說下去。
「說來也怪。當日陛下登基,幾位恰巧抱病、遠遊、家中有事,沒能前去觀禮的宗親,這幾月來似乎都遇上了凶祟。」
昭華公主沒說話。
「慶親王歿了。」睿親王淡淡道,「代親王也歿了。」
「三哥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是在嚇唬我?」昭華公主略有些譏諷地說。
睿親王抬起眼,似乎頗為訝異。「我只是與皇妹飲酒閒話,怎成了嚇唬你?」
昭華公主盯著他良久,冷冷地一笑。「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心計深。」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「說吧。要我做什麼?」
睿親王笑了。
昭華公主的奏疏很快在宗室中傳開。
原本那些荒誕得近乎笑談的流言,也因此忽然多了一層不同的意味。
有人認為昭華公主多事,有人卻覺得她說得在理。善既是堂堂代親王世子,若血統純正,便驗一驗又有何妨?
宗正不敢自行決斷,幾名宗室也先後遞了摺子。
於是病中的女皇正式降旨,由宗正會同掌管皇室血緣鑑識的明親署,重新鑑別善的血統。
旨意下達當日,羲的風寒漸漸好了。三日後,早朝恢復。
夜色漸深,羲的寢殿內燈影搖曳。窗扇沒有關嚴,秋夜的風從縫隙裡透進來,將薄紗帳幔吹得輕輕浮動。妝臺上,菱花框玻璃鏡映著一點燈火,人影經過時,光也跟著微微一閃。
羲沐浴過後,只穿著一襲寬鬆的月白寢衣,長髮尚未全乾,披散在肩後。她倚在榻上翻書,翻了幾頁,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君槐端著白瓷藥碗走了過來。
羲抬眼,看見那瓷碗,眉頭便蹙了起來。「朕已經好了。」
「太醫說還要再服兩日藥。」君槐溫言道。
「朕本來就沒病。」
君槐腳步一頓。羲從書後抬起眼,望著他。兩人對視片刻。
君槐把藥放到案上,神情一無異樣。「臣竟不知。」
羲忍不住笑了。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「陛下演得好。」
「國婿過獎。」羲嫣然道。
君槐在榻邊坐下,手指輕拂藥碗。「可惜藥已經熬了。」
羲立即把書擋到面前,「拿走。」
「良藥苦口。」
「朕沒生病。」
「補補身子也好。」
「君槐。」羲軟語喚他。
君槐微微一笑,終於將藥碗推遠了些。
羲放下書,側過身靠到他肩上。君槐伸手攏住她散落的長髮,指尖慢慢梳過微濕的髮絲。窗外微風細細,宮燈隔著紗罩,為室內映照出一片柔和的金色。羲閉著眼靠著他,片刻後忽然道,「今日朝上吵得朕頭疼。」
「為了善?」
「不然還能為誰。」
君槐低頭看她。「昭華公主這次倒是難得熱心。」
羲睜開眼,唇邊浮起一絲笑。「皇姑一向很有維護宗室之心。」
君槐也笑。「臣信。」
羲抬手在他腰間掐了一下。
「你這話聽著像是不信。」
「臣不敢。」
羲笑著又掐了他一下,君槐卻按住她的手;羲想將手抽回,他卻順勢握住她的手腕,輕輕拉了回來。兩人鬧了一陣,君槐忽然看了一眼案上尚未收走的奏疏。
「說起血統鑑別,臣倒忽然想起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君槐帶著笑意,像只是隨口一句玩笑。「將來若輪到臣與陛下的孩子,倒是省卻了這樁麻煩。」
羲沒接話。
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,帳幔向內揚起,燈影也隨之晃了好幾下。
君槐看著她。羲從他手裡抽回自己的手,微笑道,「朕乏了。」
君槐微微一笑,重新攬住她。羲靠回他肩上,再次閉上眼。風吹過窗外的樹梢,樹影輕搖,枝葉沙沙作響。
血統鑑別的旨意一下,宮內宮外議論了數日,後宮也不能免俗。
這日下午,幾人在西苑聚會。黎昂坐在廊下,擺弄著一只自鳴鐘,外殼拆開,細小的齒輪、發條與銅片鋪了半張桌子。宗岱坐在另一側喝茶,偶爾看上一眼,並不說話。
德到來時,黎昂正用鑷子夾起一枚銅輪。他頭也不抬地說,「聽說街坊上有人大開賭盤。」
德在桌邊坐下。「賭什麼?」
「賭善究竟是不是代親王妃親生。」
德失笑。「這也能賭?」
「只要有人肯押,自然就能賭。」
「那你押哪邊?」
「哪邊都不押。」黎昂將銅輪迎著光看了看,「依據資料太少,無從猜測。」
德替自己倒了杯茶。「難得你有不湊熱鬧的時候。」
黎昂正要說話,忽然看見苑外有人過來。是朗。德也看見了他,抬手招呼。「朗。」
朗走近,向幾人一一見禮。
德往旁邊讓了讓。「坐。」
朗依言坐下。宮人添了茶,德順手將面前一碟點心推過去一些。黎昂抬頭看見這幕,笑了一聲。
德看向他。「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黎昂低下頭,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道,「我只是突然想起,前陣子陛下夜夜召幸朗侯爵,你卻完全不吃醋。」
德拿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「我為何要吃他的醋?」
「你不是愛慕陛下嗎?」黎昂道。
「但陛下寵幸誰是陛下的事。」德辯解。
黎昂點點頭,「也是。」他再次低下頭去組裝他的自鳴鐘。宗岱卻抬起了眼。
「這倒奇了。」
德看向他。「哪裡奇?」
宗岱將茶盞擱回桌上。「你卻吃懷親王的醋。」
德沒說話,宗岱又看了一眼朗。「為何朗就不同?」
朗面無表情。而德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。「恭王怎知我吃懷親王的醋?」
宗岱神色不動。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。」
黎昂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德瞪了他一眼,才重新轉向宗岱,說:
「恭王言重了,懷親王是國婿,臣一向禮敬有加,何敢存妒嫉之心?」
「是嗎?」宗岱看著德,德也看著他。兩人目光相接片刻,宗岱揚了揚眉,沒有再說下去。德卻忽然轉向朗。
「你看我做什麼?」
朗垂下視線。
「臣沒有在看殿下。」
「你明明就在看。」
「是臣失禮了。」
德橫了他一眼,沒再說什麼,只是沒好氣地拿起茶盞。黎昂低著頭,嘴角揚著。眾人都沒有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