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親王薨後,京中無人願意多談秋獵一事。宗室依制為慶親王服喪,女皇亦下旨輟樂七日。
而到第八日夜間,朗又入了寢宮。
隔日卻換成懷親王。
接著兩日是朗。
再隔日,又換了懷親王。如此過了半個月。
京城裡原本那些「女皇厭棄國婿」、「朗侯爵獨得聖寵」的流言,很快換了其他版本。有人說女皇終於念起新婚情分,懷親王重新得寵;也有人說,朗的盛寵並未稍減,女皇不過是新鮮勁過了,又想起國婿的好。
國婿君槐本人倒是恬然以對,就像那些傳言與他全然無關。
這日晚間,他進了寢宮,羲剛沐浴完,正坐在榻上擦頭髮。君槐走過去,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巾帕。羲回頭看他。
「國婿今日心情很好?」
「臣每日心情都很好。」
「是嗎?」
「至少最近很好。」
羲嫣然一笑。君槐替她擦了一會兒頭髮,忽然道:
「臣近日聽說了一些有趣的消息。」
「什麼消息?」
「大家都說臣重新得寵了。」
羲莞爾,笑道,「恭喜國婿。」
「臣也覺得可喜可賀。」
「還有什麼消息?」
君槐微微一哂。
「大家都說陛下如今左擁右抱,雨露均霑,好不快活。」
羲吃吃地笑了起來,君槐低頭看她。
「很好笑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臣卻覺得不快。」君槐故意沉下臉,羲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
「又吃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羲看著他,君槐也看著她。過了片刻,他自己移開了目光,「...其實有一點。」
羲笑得更厲害了。
「別笑。」
「好。」
「陛下還在笑。」
「朕沒有。」
君槐把巾帕丟到一旁。
「不擦了。」
羲立即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「國婿。」
君槐沒理她。
「君槐。」
他低下頭,羲仰著臉看他,道,「今晚朕只寵你。」
君槐的耳根微微紅了。
窗外的宮燈靜靜燃著。
...這日過後,又換朗被召入寢宮。
這一次,他仍帶著那只銀製藥箱。
時遇秋末,代親王府將一張宴會請帖送入皇宮。
代親王自慶親王薨逝,便少有露面。這次設宴,邀了不少宗室與京中顯貴。羲看過請帖後,只說,「朕不去。」
宮人答了是,問,「代親王府那邊如何回覆?」
羲想了一會兒。「讓平郡王與朗侯爵替朕去。」
消息傳出去,多少有些耐人尋味。
女皇沒有拒絕代親王的邀請,卻也沒有親自赴宴。一名郡王加上一名侯爵,禮數是有的;卻也僅此而已。
宴會當日下午,平郡王德先到了朗的住處。朗正在更衣,見德進來,他有些不知所措。「平郡王?」
德打量他兩眼。「就穿這個?」
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墨青色長袍。「有什麼問題?」
「沒有問題。」
「那殿下意思是?」
「就是太沒有問題了。」
朗沒聽懂。德走近,伸手去抽他腰間那條黑灰色腰帶。朗一把按住,「殿下?」
「鬆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今天是代表陛下赴宴。」
「所以?」
德蹙起兩條形狀優美的眉毛。「所以你不是去替人看馬。」
朗慢慢鬆了手。德從侍從手裡接過另一條華貴的銀紋灰底腰帶,扔給他。「換這個。」
朗接住了。「有什麼差別?」
「差別大了。」
「差別在哪?」朗問,德看著他。
「體面與否的差別。」
朗沉默了一下。德已經轉身往外走。「快點,別讓我等你。」
朗低頭看看手裡的腰帶,換上了。
兩人一同乘車前往代親王府。路上,德掀開車簾向外頭看了一眼,說,「今天別太安靜。」
朗望著他的側臉。「殿下嫌臣不愛說話?」
「不是。」德放下車簾,「代親王邀的是陛下。陛下不去,卻派了我們兩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他不會高興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德微微揚眉。
「你知道?」
「是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朗看了德片刻。「殿下為何要臣別太安靜?」
德撇撇嘴。「你若整晚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,他只會覺得陛下派了兩個人來給他臉色看。」
「所以?」
「笑一笑。有人跟你說話就回。別人敬酒就喝一點。」
朗點頭。「好。」
德又看了他一眼。「但也不要什麼都回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知道?」
朗笑了笑。「殿下好像很不放心臣。」
「我是怕你不給陛下掙臉。」
朗點頭。「明白。」
德整個人往後靠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,「不過陛下也真是的。」
「怎麼?」
「明知道代親王不喜歡你,還偏偏讓你去。」
朗沒有回答。德自己想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也罷。」
「殿下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著又掀開車簾。「快到了。」
代親王府今日賓客雲集。但德與朗一進正廳,代親王便看見了。他臉上神情倒沒有什麼變化。兩人上前行禮。
德先開了口,「臣奉陛下之命,代陛下前來赴宴。殿下萬安。」
朗也隨之欠身。「臣向殿下請安。」
代親王來回打量二人。「陛下政務繁忙?」
德笑道,「是,近來奏章確實很多。陛下原本也想親自來,只是實在抽不開身,特地命臣與侯爵前來。」
這話說得十分漂亮。代親王明知虛實,卻也挑不出錯處。「陛下有心了。」
「皇叔也有心,陛下總是惦記著。」
代親王點點頭。
「入席吧。」
「謝殿下。」
宴席開後,德很快便與周圍幾名宗室談笑起來。
他在塔爾時經常出入公爵府邸與宮廷,對這種場合熟絡得很。有人講起馬,他能接上幾句;有人說京中流行的樂曲,他則侃侃而談;有人故意問塔爾與穆國的差異,他只笑著說了幾件無關痛癢的趣事,既沒褒貶自己的故國,也讓席間笑聲四起。
朗坐在德身旁,德偶爾也將話題帶給他。「侯爵不是懂馬嗎?這你該知道。」
有人問朗夏加所產的藥材,朗也會說上幾句。
更多時候,朗只是聽著。
酒過三巡,代親王漸漸有了醉意。德起身敬酒。「臣代陛下,敬皇叔一杯。」
代親王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「平郡王倒很會說話。」
「臣只是替陛下把話帶到。」
「那這杯,本王喝。」
兩人飲盡。朗也隨後敬了一杯,代親王同樣喝了。宴席一直到深夜才散。
德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王府,嘆道,「總算完了。」
朗問,「殿下不喜歡宴會?」
「喜歡。」
「那為什麼嘆氣?」
德揉了揉臉。「喜歡不代表不累。」
朗笑了一下。德看見了。「你今天倒表現得不錯。」
「多謝殿下。」
「下次記得注意衣著。」
「...是。」
他們的車駕離開了,代親王府仍亮著燈。
又七日後的一個清晨,代親王府忽然遣人入宮報訊。羲被喚醒,她身邊的君槐也被驚動。宮人伏在寢帳外,道:
「陛下,代親王府急報,代親王昨夜突發心疾,太醫搶救無效...薨了。」
羲坐起身。
「什麼時辰?」
「丑時三刻。」
羲沉吟了一會兒,「此前可有不適?」
「親王府上下都說沒有。昨日一整日,殿下都一切如常。」
羲沉默片刻。「太醫確定是心疾?」
「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宮人退了下去。君槐起身替羲取來外袍,羲接過。「吵醒你了?」她問。
「沒有。」君槐替羲繫好衣帶,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。
兩人都沒有說什麼。
而打從那日起,羲再也沒有召朗入寢宮過。
代親王薨逝三日後,宗正將承親王爵的人選名冊送進了御書房。羲翻開看了一遍。
代親王有三子,只有長子善是嫡子。善今年二十六歲,十六年前便正式立為世子。依祖制,父死子繼,並無疑義。
只是,善是一個頗有野心的人物。
羲微微蹙著雙眉,提起筆正要批示,坐在對面的睿親王卻凝視著她。羲抬起眼,問,「叔父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直看著朕做什麼?」
睿親王微笑。「臣只是在想,這承爵的人選,陛下或許不必急著批。」
羲擱下筆。「為什麼?」
「有件多年前的事,臣一直覺得古怪。」
「什麼事?」
睿親王端起茶盞。「善出生之時,二哥的一名寵妾剛好也誕下一子,前後只差了幾日。」
羲微挑眉頭。「這有什麼古怪?」
「原本沒有。二嫂生了善,善成了世子,而那名寵妾生的兒子夭折了。」
「然後?」
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」
羲看著他。「叔父。」
睿親王喝了一口茶,道,「陛下別急。」他放下茶盞。
「善十來歲的時候,有一回先帝與臣飲酒,忽然問臣——『你覺不覺得善那孩子,長得不太像他母親?』」
羲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「叔父怎麼答?」
「臣說,確實不太像。」
「不像母親,也可能像父親。」
「是。」
「也可能像祖父母。」
「的確。」
「所以?」
睿親王笑了笑。「所以臣當時也沒說什麼。」
羲看著他。睿親王又道,「只不過先帝提起以後,臣想到了善出生時,代親王府裡恰好還有另一名男嬰這件事。」
羲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御案。「那名寵妾的孩子不是夭折了嗎?」
「代親王府是這麼呈報的。」睿親王說。
羲沉默片刻。「父皇後來查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叔父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?」
睿親王失笑。「憑一句長得不像母親,臣便去查二哥的嫡長子究竟是不是二嫂生的?」
羲也笑了。
「確實有些唐突。」
「豈止有些。」
睿親王重新端起茶。羲低下頭望著名冊上的名字。「那叔父現在告訴朕,是想讓朕唐突一下?」
「臣可沒這麼說。」
羲抬起眼。睿親王依舊泰然自若。「臣只是覺得,這地方可以挖一挖罷了。」
「挖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若什麼都沒有呢?」
「那就填回去。」
羲笑了。睿親王也笑了。「若真有東西,陛下自然會挖到。」
羲重新看向名冊,然後將名冊闔上。「好,承爵之事,就暫且緩緩。」她斂起笑容,目光深沉。「先挖兩鏟看看。」
窗外,一股寒涼的秋風忽地吹起。
吹得簷下銅鈴輕輕響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