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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穆陸宮詞》第三章
慶親王薨後,京中無人願意多談秋獵一事。宗室依制為慶親王服喪,女皇亦下旨輟樂七日。

而到第八日夜間,朗又入了寢宮。

隔日卻換成懷親王。

接著兩日是朗。

再隔日,又換了懷親王。如此過了半個月。

京城裡原本那些「女皇厭棄國婿」、「朗侯爵獨得聖寵」的流言,很快換了其他版本。有人說女皇終於念起新婚情分,懷親王重新得寵;也有人說,朗的盛寵並未稍減,女皇不過是新鮮勁過了,又想起國婿的好。

國婿君槐本人倒是恬然以對,就像那些傳言與他全然無關。

這日晚間,他進了寢宮,羲剛沐浴完,正坐在榻上擦頭髮。君槐走過去,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巾帕。羲回頭看他。

「國婿今日心情很好?」

「臣每日心情都很好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至少最近很好。」

羲嫣然一笑。君槐替她擦了一會兒頭髮,忽然道:

「臣近日聽說了一些有趣的消息。」

「什麼消息?」

「大家都說臣重新得寵了。」

羲莞爾,笑道,「恭喜國婿。」

「臣也覺得可喜可賀。」

「還有什麼消息?」

君槐微微一哂。

「大家都說陛下如今左擁右抱,雨露均霑,好不快活。」

羲吃吃地笑了起來,君槐低頭看她。

「很好笑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臣卻覺得不快。」君槐故意沉下臉,羲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

「又吃醋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。」

羲看著他,君槐也看著她。過了片刻,他自己移開了目光,「...其實有一點。」

羲笑得更厲害了。

「別笑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陛下還在笑。」

「朕沒有。」

君槐把巾帕丟到一旁。

「不擦了。」

羲立即伸手抱住他的腰。

「國婿。」

君槐沒理她。

「君槐。」

他低下頭,羲仰著臉看他,道,「今晚朕只寵你。」

君槐的耳根微微紅了。

窗外的宮燈靜靜燃著。

...這日過後,又換朗被召入寢宮。

這一次,他仍帶著那只銀製藥箱。

時遇秋末,代親王府將一張宴會請帖送入皇宮。

代親王自慶親王薨逝,便少有露面。這次設宴,邀了不少宗室與京中顯貴。羲看過請帖後,只說,「朕不去。」

宮人答了是,問,「代親王府那邊如何回覆?」

羲想了一會兒。「讓平郡王與朗侯爵替朕去。」

消息傳出去,多少有些耐人尋味。

女皇沒有拒絕代親王的邀請,卻也沒有親自赴宴。一名郡王加上一名侯爵,禮數是有的;卻也僅此而已。

宴會當日下午,平郡王德先到了朗的住處。朗正在更衣,見德進來,他有些不知所措。「平郡王?」

德打量他兩眼。「就穿這個?」

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墨青色長袍。「有什麼問題?」

「沒有問題。」

「那殿下意思是?」

「就是太沒有問題了。」

朗沒聽懂。德走近,伸手去抽他腰間那條黑灰色腰帶。朗一把按住,「殿下?」

「鬆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今天是代表陛下赴宴。」

「所以?」

德蹙起兩條形狀優美的眉毛。「所以你不是去替人看馬。」

朗慢慢鬆了手。德從侍從手裡接過另一條華貴的銀紋灰底腰帶,扔給他。「換這個。」

朗接住了。「有什麼差別?」

「差別大了。」

「差別在哪?」朗問,德看著他。

「體面與否的差別。」

朗沉默了一下。德已經轉身往外走。「快點,別讓我等你。」

朗低頭看看手裡的腰帶,換上了。

兩人一同乘車前往代親王府。路上,德掀開車簾向外頭看了一眼,說,「今天別太安靜。」

朗望著他的側臉。「殿下嫌臣不愛說話?」

「不是。」德放下車簾,「代親王邀的是陛下。陛下不去,卻派了我們兩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所以他不會高興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

德微微揚眉。

「你知道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朗看了德片刻。「殿下為何要臣別太安靜?」

德撇撇嘴。「你若整晚坐在那裡一句話不說,他只會覺得陛下派了兩個人來給他臉色看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笑一笑。有人跟你說話就回。別人敬酒就喝一點。」

朗點頭。「好。」

德又看了他一眼。「但也不要什麼都回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

「你真的知道?」

朗笑了笑。「殿下好像很不放心臣。」

「我是怕你不給陛下掙臉。」

朗點頭。「明白。」

德整個人往後靠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說,「不過陛下也真是的。」

「怎麼?」

「明知道代親王不喜歡你,還偏偏讓你去。」

朗沒有回答。德自己想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「也罷。」

「殿下笑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著又掀開車簾。「快到了。」

代親王府今日賓客雲集。但德與朗一進正廳,代親王便看見了。他臉上神情倒沒有什麼變化。兩人上前行禮。

德先開了口,「臣奉陛下之命,代陛下前來赴宴。殿下萬安。」

朗也隨之欠身。「臣向殿下請安。」

代親王來回打量二人。「陛下政務繁忙?」

德笑道,「是,近來奏章確實很多。陛下原本也想親自來,只是實在抽不開身,特地命臣與侯爵前來。」

這話說得十分漂亮。代親王明知虛實,卻也挑不出錯處。「陛下有心了。」

「皇叔也有心,陛下總是惦記著。」

代親王點點頭。

「入席吧。」

「謝殿下。」

宴席開後,德很快便與周圍幾名宗室談笑起來。

他在塔爾時經常出入公爵府邸與宮廷,對這種場合熟絡得很。有人講起馬,他能接上幾句;有人說京中流行的樂曲,他則侃侃而談;有人故意問塔爾與穆國的差異,他只笑著說了幾件無關痛癢的趣事,既沒褒貶自己的故國,也讓席間笑聲四起。

朗坐在德身旁,德偶爾也將話題帶給他。「侯爵不是懂馬嗎?這你該知道。」

有人問朗夏加所產的藥材,朗也會說上幾句。

更多時候,朗只是聽著。

酒過三巡,代親王漸漸有了醉意。德起身敬酒。「臣代陛下,敬皇叔一杯。」

代親王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「平郡王倒很會說話。」

「臣只是替陛下把話帶到。」

「那這杯,本王喝。」

兩人飲盡。朗也隨後敬了一杯,代親王同樣喝了。宴席一直到深夜才散。

德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王府,嘆道,「總算完了。」

朗問,「殿下不喜歡宴會?」

「喜歡。」

「那為什麼嘆氣?」

德揉了揉臉。「喜歡不代表不累。」

朗笑了一下。德看見了。「你今天倒表現得不錯。」

「多謝殿下。」

「下次記得注意衣著。」

「...是。」

他們的車駕離開了,代親王府仍亮著燈。

又七日後的一個清晨,代親王府忽然遣人入宮報訊。羲被喚醒,她身邊的君槐也被驚動。宮人伏在寢帳外,道:

「陛下,代親王府急報,代親王昨夜突發心疾,太醫搶救無效...薨了。」

羲坐起身。

「什麼時辰?」

「丑時三刻。」

羲沉吟了一會兒,「此前可有不適?」

「親王府上下都說沒有。昨日一整日,殿下都一切如常。」

羲沉默片刻。「太醫確定是心疾?」

「是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宮人退了下去。君槐起身替羲取來外袍,羲接過。「吵醒你了?」她問。

「沒有。」君槐替羲繫好衣帶,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。

兩人都沒有說什麼。

而打從那日起,羲再也沒有召朗入寢宮過。

代親王薨逝三日後,宗正將承親王爵的人選名冊送進了御書房。羲翻開看了一遍。

代親王有三子,只有長子善是嫡子。善今年二十六歲,十六年前便正式立為世子。依祖制,父死子繼,並無疑義。

只是,善是一個頗有野心的人物。

羲微微蹙著雙眉,提起筆正要批示,坐在對面的睿親王卻凝視著她。羲抬起眼,問,「叔父?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一直看著朕做什麼?」

睿親王微笑。「臣只是在想,這承爵的人選,陛下或許不必急著批。」

羲擱下筆。「為什麼?」

「有件多年前的事,臣一直覺得古怪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睿親王端起茶盞。「善出生之時,二哥的一名寵妾剛好也誕下一子,前後只差了幾日。」

羲微挑眉頭。「這有什麼古怪?」

「原本沒有。二嫂生了善,善成了世子,而那名寵妾生的兒子夭折了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」

羲看著他。「叔父。」

睿親王喝了一口茶,道,「陛下別急。」他放下茶盞。

「善十來歲的時候,有一回先帝與臣飲酒,忽然問臣——『你覺不覺得善那孩子,長得不太像他母親?』」

羲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
「叔父怎麼答?」

「臣說,確實不太像。」

「不像母親,也可能像父親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也可能像祖父母。」

「的確。」

「所以?」

睿親王笑了笑。「所以臣當時也沒說什麼。」

羲看著他。睿親王又道,「只不過先帝提起以後,臣想到了善出生時,代親王府裡恰好還有另一名男嬰這件事。」

羲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御案。「那名寵妾的孩子不是夭折了嗎?」

「代親王府是這麼呈報的。」睿親王說。

羲沉默片刻。「父皇後來查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叔父呢?」

「也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沒有?」

睿親王失笑。「憑一句長得不像母親,臣便去查二哥的嫡長子究竟是不是二嫂生的?」

羲也笑了。

「確實有些唐突。」

「豈止有些。」

睿親王重新端起茶。羲低下頭望著名冊上的名字。「那叔父現在告訴朕,是想讓朕唐突一下?」

「臣可沒這麼說。」

羲抬起眼。睿親王依舊泰然自若。「臣只是覺得,這地方可以挖一挖罷了。」

「挖什麼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若什麼都沒有呢?」

「那就填回去。」

羲笑了。睿親王也笑了。「若真有東西,陛下自然會挖到。」

羲重新看向名冊,然後將名冊闔上。「好,承爵之事,就暫且緩緩。」她斂起笑容,目光深沉。「先挖兩鏟看看。」

窗外,一股寒涼的秋風忽地吹起。

吹得簷下銅鈴輕輕響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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