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良向穆帝國投降後的第三十七日,穆帝國的璋帝駕崩。消息傳出宮門時,京城剛下過一場暴雨。
街道上積水不退,宮牆內外卻已換下所有彩幡,白色喪幔從承天門一路懸至內廷,鐘聲自清晨開始響起,一共八十一下。百官跪滿了正殿前那濕漉漉的白石長階。
璋帝沒有皇子。
按照穆帝國歷來的慣例,皇位遞嬗以男子為優先。皇帝若無直系皇子,通常會依宗室血緣遠近、嫡庶長幼次序擇定繼承人。於是許多人原本以為,下一個坐上寶座的會是代親王。再不然,就是睿親王。
誰也沒有想到,璋帝在病榻上留下的最後一道詔書,只有寥寥數行。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:
「朕之長女羲,承統大位。」
羲是璋帝的嫡長女,也有資格繼承皇位。在穆帝國的祖制裡,其實另有一條規矩——若皇帝在世時親自指定繼承人,只要受命者具有繼承資格,便不受優先順序之限。因此,那道詔書並沒有違背任何祖制。
只是也沒有多少人真正高興。
羲即位那日,代親王稱病,並未出席大典。
慶親王、昭華公主、襄王、寧王亦稱病。
睿親王倒是到得很早。
他親自站在太極殿前,看著禮官將十二旒冠冕奉到羲面前。等她接受百官朝拜後,又第一個走出宗室班列,跪下叩首。
「臣,恭賀陛下。」
羲低頭看了三叔父一眼,說:
「平身。」
從那天起,睿親王便幾乎沒有休息過。
璋帝病逝得太突然。儒良雖降,戰後諸事務卻相當冗雜,降軍如何安置、邊境如何重劃、儒良每年應繳多少歲貢,乃至被穆軍佔領的幾座城池究竟遣誰管理,都等著新皇決斷。羲登基不到十日,案上的奏章便堆得比她手臂還高。
第十一日,她第一次在御書房睡著。醒來時,身上多了一件外袍。睿親王坐在另一張案後,在替她看奏章。羲揉了揉額角。
「三叔父。」
睿親王沒有抬頭。
「醒了?」
「你怎麼不叫我?」
「叫醒做什麼?」
「朕還有奏章。」
「臣替陛下看了一半。」
羲望向他案頭。
「那是朕的奏章。」
「臣只是替陛下分憂。」
羲沉默片刻。「三叔父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以前不是這樣跟父皇說話的。」
睿親王微微一笑。
「先帝也不會趴在奏章上睡著。」
羲笑了。她重新坐好,伸手去拿剩下的奏章。
睿親王忽道:
「代親王今日又遞了摺子。」
羲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說什麼?」
「勸陛下早定國婿,廣納後宮。」
羲挑了挑眉。
「二叔父倒很關心朕。」
「他關心皇嗣。」
「朕才登基十一日。」
「所以臣把摺子壓下了。」
羲笑了一聲。睿親王看著她。
「不過這件事,陛下確實不能拖太久。」
羲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。
「你也催?」
「國婿總是要立的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睿親王重新低頭回到奏章上。羲看著他,忽然說:
「魏君槐。」
睿親王翻頁的手停住。
「什麼?」
「國婿。」
羲說得很平靜。「朕要君槐。」
睿親王抬頭看她。半晌,他才道:
「魏相知道嗎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君槐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他答應了?」
羲微微一笑。
睿親王看了她一會兒,懂了。
「是臣多問了。」
羲笑意更深。
一個月後,女皇大婚。
魏氏長子君槐正式受冊為國婿,封懷親王。
那場婚禮辦得極盛大。自太極殿至內廷一路懸滿金白二色宮燈,宗室、百官、外國使臣皆入宮賀喜。魏相一整日都板著臉,直到君槐與羲並肩接受群臣朝賀時,嘴角才終於有了一點笑意。
沒過幾日,女皇又下旨廣納後宮。
那一點笑意很快消失了。
先是黃家次子宗岱。
再來是桑塔加王國庶出的王子黎昂。
戰敗的儒良帝國則將二皇子洛送來,以示求和誠意。
塔爾王國的維勒公爵家次子德,是自己求入宮的。
最後一個,卻是誰也沒有料到。
那日,夏加使團入宮進貢。
夏加遠在穆帝國南方,與穆之間隔著兩個小國與一片終年濕熱的山地。兩國來往不算頻繁,夏加每隔數年才遣使北上。
這次夏加送來的東西很多:象牙、香料、染料、藥材、十二匹南方馬、六箱珍珠。
以及二十名奴隸。
羲坐在含章殿上,聽禮官將貢品一件一件念完。她聽得有些倦。
「下一個。」
「夏加王敬獻陛下御馬十二匹,其中白馬兩匹,黑馬——」
「馬留下。」
「是。」
禮官低頭,在冊上做了記號。
「另有奴隸二十人,皆由王廷親自挑選。其中樂師六人、舞者五人、馴馬師一——」
羲原本正伸手取茶。
「等等。」
禮官停下。
「陛下?」
「馴馬師?」
「是。」
羲看了一眼殿下的夏加使臣。
「帶上來。」
使臣似乎有些意外,很快轉身吩咐。不多時,一名男子被帶進殿中。
他很高。這是羲第一眼看見他時最先注意到的事。
男子穿著夏加奴隸一貫穿著的深藍長衣,沒有任何裝飾,赤裸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。他走到殿中跪下,額頭觸地。
「奴朗,拜見穆帝國女皇陛下。」
他的穆國話說得很好。羲問:
「你會馴馬?」
「會。」
「是否只會馴馬?」
朗停頓了一下。
「奴也懂一些醫藥。」
「治馬?」
「人也能治。」
夏加使臣笑著補充:
「陛下,此人的母親原是我國南部藥師。他自幼跟隨母親學醫,後來才入王廷馬苑。」
羲看向朗。
「抬頭。」
朗抬起臉。
殿中忽然靜了一瞬。站在羲身旁的女官們一陣騷動。
他生得非常好。
他的輪廓比一般穆國男子深一些,眉骨清晰,眼眸很黑。大約長年待在南方,膚色比較深,讓五官顯得更加鮮明。
羲看了他片刻。
「你多大?」
「二十四。」
「識字嗎?」
「識一些。」
「夏加文字?」
「是。」
「穆國文字呢?」
「也識。」
羲又問了幾句。
會不會騎馬?懂哪些藥材?來穆國多久,路上有沒有生病?朗一一回答。最後羲揮了揮手。
「下去吧。」
朗重新拜伏於地。
「是。」
他被帶出了含章殿。夏加使臣暗暗鬆了口氣,卻也略有些失望。
誰也沒有把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。
直到當天夜裡。
懷親王府剛熄了外院的燈,便收到一道宮中口諭。聽完口諭後,懷親王君槐沉默了片刻,才道:
「陛下說今夜不必等她?」
宮人低頭。「是。」
君槐又問,「陛下有政務要處理?」
「奴不知。」宮人答道。
君槐沒有再問。他淡淡地說:
「知道了。」然後遣退了宮人。
同一時間,朗第二次被帶進宮。這次不是含章殿,是女皇的寢宮。
他在外殿跪了很久。久到膝蓋開始發麻,才聽見內室傳來腳步聲。
羲已換下白日的朝服,只穿了一襲深紫色常服,長髮也放了下來,鬆散地披在肩後。
她走到朗面前。
「起來。」
朗沒有動。
「奴不敢。」·
「朕叫你起來。」
朗這才站起。
羲坐到榻旁,指了指面前的位置。
「過來。」
朗走近幾步。
「再近點。」
他又往前。羲抬眼看他。
白日裡隔著十幾丈的距離,她只是得了一個印象,現在則是看得更清楚了。
難怪夏加會把他放在貢品名冊裡。這張臉若送進任何一國的宮廷,大約都不會被忽略。
「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嗎?」
朗低著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猜。」
朗沉默了很久。
「因為奴懂醫藥。」
羲的目光閃動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不是...召幸你?」
朗維持沉默。
「說啊。」
「陛下白日問奴的第一句話,是會不會馴馬。」
羲笑了一下。
「第二句呢?」
「奴是否只會馴馬。」
「所以?」
朗抬起眼。那雙眼睛裡白日的恭順還在,卻似乎又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「所以奴想,陛下若是看中了奴的外貌,不必問奴會什麼。」
羲安靜地看著他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,「你很聰明。」
朗立刻垂下眼。
「奴不敢。」
「朕不喜歡別人在朕面前說不敢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又說了。」
朗一怔。羲淺淺一笑。
「算了。」
她起身走到窗邊。寢宮外的庭院很靜。遠處還能看見大婚時留下的幾盞金色宮燈,尚未全部撤去。她背對著朗,問:
「你母親是藥師?」
「是。」
「過世了?」
朗的神情沒有變。
「是。」
「怎麼過世的?」
「獲罪而死。」
羲回頭。
「什麼罪?」
朗沉默不語。羲沒有催促。良久,他才道:
「替不該治病的人治病。」
羲望著他。
「人救活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倒可惜。」
朗沒有接話。羲又問:
「你母親教過你多少?」
「很多。」
「除了藥,有沒有包括毒?」
朗終於抬頭。兩人之間靜得像是掉下一根針,也會打破沉寂。
窗外的宮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羲沒有移開目光。
「回答朕。」
朗慢慢跪了下去。
「有。」
羲笑了。
「很好。」
第二日清晨,一道旨意從內廷傳出。夏加進貢的奴隸朗,被納入了女皇後宮。
消息傳到外朝時,魏相正在喝茶。據說他把茶盞重重放回桌上,一句話也沒說。
黃家那邊則很快派人打聽,那名夏加奴隸究竟生得什麼模樣。
不到午時,京城裡已經有了好幾個流言版本。有人說,女皇大婚不過數日,便厭倦了國婿。有人說夏加人天生擅長媚術。
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,那個叫朗的奴隸長得比女子還美,女皇只看一眼便將他召進寢宮,一夜未出。
國婿君槐則是在午後聽見這個版本的。他正在院中擦拭長劍。侍從說完流言,不禁偷偷窺看著他的神情。君槐只問:
「陛下昨夜何時讓他離開?」
「天快亮時。」
君槐拭劍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
「殿下……」
「嗯?」
侍從猶豫片刻,只嘀咕了一句沒有事。君槐望了他一眼,沒追問下去。
當晚,朗又被召入寢宮。
第三晚也是。
第四晚仍是。
到了第七日,朝中終於有人坐不住了。
代親王在宗室宴上冷冷說了一句:
「陛下登基未久,便耽於男色,將一介異邦奴隸收入後宮,未免有失君上體統。」
這句話當夜便傳回宮中。羲聽完,只問:
「皇叔最近身體可好?」
宮人一愣,道:
「應當很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羲低頭繼續看奏章。宮人等了一會兒。
「陛下?」
「怎麼?」
「今晚...」
羲抬頭。
宮人小心翼翼地問:
「仍舊召朗嗎?」
羲沉默片刻,然後笑了。
「召。」
窗外夜色沉沉。一名宮侍領命而出。而皇宮另一頭,朗正低頭將一只銀製藥箱慢慢闔上。
這已經是他連續第八夜進入女皇寢宮。
第九日清晨,羲又下了一道旨意。朗封為侯爵。
旨意送到中書省時,值守的官員以為自己聽錯了,特地向傳旨宮監確認了一遍。
「侯爵?」
「是。」
「不是男爵?子爵?」
宮監看了他一眼。
「是侯爵。陛下封朗為侯爵。」
那名官員沉默了。
半日之內,消息便傳遍京城。
九天前還是夏加國進獻的奴隸,如今不但進了新皇後宮,夜夜蒙召,竟又一躍成了穆帝國的侯爵。
代親王聽聞此事,在府中摔了一只茶盞。
魏相沒有摔東西。據說他只是坐在書房裡,整張臉和脖頸紅得嚇人。
黃家派出去打聽朗底細的人則又多了兩個。
而在懷親王府——君槐接過封爵的旨意抄本,看了一遍。
「封侯爵?」
「是。」
侍從小心翼翼地望著他。君槐又看了一遍。過了片刻,他把那張紙摺起來,放到案上。
「知道了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再問朗昨夜何時離宮。
當晚,朗又被召入寢宮。他進門時,羲正在看奏章。朗走到御案前,跪下行禮。
「臣謝陛下封爵之恩。」
羲沒有抬頭。「起來。」
朗站起身。羲翻過一頁奏章。「做了侯爵,感覺如何?」
朗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臣不清楚。」
羲終於抬眼。
「不清楚?」
「臣日前還是奴隸之身。」
「所以?」
朗低下頭。「臣還不太習慣。」
羲笑了一下。「慢慢就習慣了。」
她從案上抽出一份帖子,推到他面前。朗接了過去。那是一張請帖。
他盯著上面的名字。羲仍低著頭看奏章。
「現在,你進得去了。」
朗抬起眼。羲沒有看他。
窗外傳來一聲淒切的鴉鳴。宮燈靜靜燃著。片刻後,朗收起請帖。「臣明白。」
羲翻過一頁奏章。「你去吧。」
朗俯身行禮,道:
「臣遵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