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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穆陸宮詞》第二章
每年秋天,穆帝國皇室都會舉行一場大獵。這次大獵設在皇城以北的上林苑。

皇族宗室、三品以上官員,以及受邀的王公貴胄皆可參加,女皇的後宮也在其中。

今年尤其熱鬧。

新皇登基未久,與儒良的戰事方歇,京中已許久沒有舉辦如此盛大的活動。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羲即位後第一次與宗室貴族一同出獵。因此天色才剛泛白,上林苑外便停滿了車馬。

苑中點起了數百盞燈火,長長的御道兩側插滿銀白與深紫相間的旌旗,旗尾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遠處山林籠罩著一層薄霧,偶爾傳來馬匹低沉的嘶鳴聲。

睿親王抵達御帳時,羲正在看獵場地圖。

「陛下。」

羲抬起頭。

「三叔父來得這麼早?」

「臣老了,睡得少。」

羲嗤笑出聲。

「叔父才五十出頭而已。」

「總是比陛下老得多了。」

睿親王說著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攤開的地圖。獵場分作東西兩區,東側林木較疏,適合騎射;西側地勢起伏,大型野獸較多,宗室與武將大多會往那邊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道:

「朗今天也會來?」

羲的手指停在地圖上。

「會。」

「以什麼身分?」

羲抬眼看他。睿親王面不改色,說,「臣只是問問。」

「朗是朕的後宮,亦是侯爵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

「那叔父還問?」

睿親王不語。羲把地圖摺了起來,淡淡地道,「有話便說吧。」

睿親王看了她片刻。「陛下將一名夏加奴隸封為侯爵,朝中已經議論了七八日。」

「朕知道。」

「魏相很不滿。」

羲淡然一笑,「他自然不滿。」

睿親王看了她一會兒。「臣也覺得封得太快。」

羲抬起眼。「叔父也要勸朕?」

「臣若只是想勸,封爵那日便來了。」

「那叔父為何今日提起?」

睿親王沉吟片刻,道,「臣只是想知道,陛下究竟是真的喜歡他,還是另有原因?」

聽見這話,羲臉上笑意不變,眼神卻變得深沉。帳外有人牽馬經過,馬蹄踩在濕潤的草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「叔父覺得呢?」她說。

「臣不知道。」

「猜猜看。」

睿親王看著她。「若只是喜歡一張臉,封個男爵也足夠了。」

羲沒有接話。

「侯爵則是方便多了。」

羲的目光微微一閃。睿親王注意到了。他只低頭整了整袖口。

「若是如此,臣便不再多言了。」

「叔父。」

「嗯?」

「司卜官今日為朕占了一卦,說道:『樂極生悲,有火者凶』。」羲淡淡地道,「叔父可留心了,務要趨吉避凶才好。」

睿親王望了羲一眼。羲已經重新展開了地圖。半晌,他說道,「臣明白了。」

他沒有再問。

日出之後,上林苑漸漸喧鬧起來。

君槐來得不早也不遲。

他今日穿著一身白色窄袖騎裝,外罩淡金護肩,長髮束起,腰間佩了一柄雕飾古雅的長劍。他才剛下馬,便聽見身後有人叫他。

「懷親王!」

君槐回過頭。忠王黎昂騎著一匹栗色駿馬,從後方趕了過來。他背上背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皮囊,馬鞍旁掛著弓。

君槐看了那皮囊一眼。「那是什麼?」

黎昂顯得有些心虛。

「弓。」

「弓在你馬鞍旁。」

「箭。」

「箭在另一邊。」

黎昂沉默了一下。君槐看著他。

「所以是什麼?」

「一點打獵用的小東西。」

「會像上次一樣發出巨響嗎?」

「這次不會。」

君槐仍然看著他,黎昂補充道:

「可能會冒一點不好聞的煙。」

君槐轉身便走。

「等等!」黎昂策馬追上來。「你去哪?」

「找禁軍。」

「懷親王,別這樣!」

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。

「懷親王做得對。」

是恭王宗岱。他騎著一匹黑馬停在兩人身旁。宗岱穿著玄紅騎裝,肩上披著一件短氅,馬鞍旁也掛著長弓。他向那個皮囊掃了一眼,說道:

「忠王上次稱之為煙花的那個東西,弄出了一聲震天巨響,還震碎了偏殿的一整片窗戶。」

「那次是意外。」

「這次呢?」

「還沒發生,怎知會有意外?」

宗岱看向君槐。「忠王這句話,懷親王聽懂了嗎?」

君槐點頭。「聽懂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黎昂問。

「最好現在就把它沒收。」

黎昂一把護住背後的皮囊。

「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合得來?」

宗岱冷淡地道,「某些情況下,聯手對付共同敵人是必要的。」

君槐笑了。黎昂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兩人。「我算是你們共同的敵人?」

「現在才知道?」宗岱說。這時,樹林另一邊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
平郡王德到了。

他騎術精湛,一身深藍騎裝顯然精心打理過,連馬鞍上的銀飾都是精挑細選。他朝幾人略一點頭,目光很快便越過他們,往御帳的方向看去。

「陛下呢?」

黎昂道,「你第一句就問陛下?」

德看了他一眼。「難道要問你?」

「為什麼不?」

德沒回答,只哼了一聲,策馬朝御帳而去。黎昂望著他的背影說道,「他對陛下可真癡心。」

宗岱道,「聽說他是對陛下一見鍾情,主動入宮的。」

君槐靜靜地聽著,沒有接話。

不遠處,仁郡王洛也到了。

他穿得十分樸素,灰白騎裝上幾乎沒有裝飾。他向眾人行過禮,便牽著馬往另一側走,顯然沒有加入任何人的意思。

黎昂叫住他。

「洛,你今日獵什麼?」

洛停下腳步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鹿?」

「看見再說。」

「狐狸?」

「再說。」

「野豬?」

洛終於望了他一眼。

「我會讓路給牠。」

黎昂笑出聲。洛沒理會他,牽著馬走了。

最後現身的是朗。

他到場時,附近幾名貴族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。這些日子,京城裡幾乎沒有人沒聽過他的名字。

夏加貢奴、女皇新寵、連續九夜被召入皇寢、一步登天封為侯爵。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,都足夠讓人談論半個月。何況全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
朗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。

他穿著墨綠色騎裝,衣料已經比初入宮時精緻許多,卻沒有佩戴多少飾物。他牽著一匹灰馬,首先向君槐行禮。

「懷親王。」

君槐點頭。「侯爵。」

接著是宗岱、黎昂,朗一一問安。

宗岱打量了一眼朗的馬。

「侯爵不是擅於馴馬嗎?」

「是。」

「怎麼挑了這匹?」他問。

朗看向自己的馬。「這匹有什麼不好?」

「太老實。」宗岱說。

朗笑了笑。「臣喜歡老實的。」

宗岱嘴角略微一揚。

「是嗎?」

「是。」

黎昂忽然湊過來。

「你能判斷馬有沒有生病嗎?」

「略懂。」

「那你替我看看這匹。」

朗看了看他的栗馬。

「忠王的馬沒生病。」

「真的嗎?牠剛剛一直去咬恭王座騎的尾巴。」

他正說著,只見那匹栗馬果然正偷偷伸長脖子,試圖去啃黑馬的尾巴。宗岱立刻把馬往旁邊牽了一步。

黎昂道,「恭王的馬又不香,這是不是代表牠對食物有異常的癖好?」

「這代表牠欠管教。」宗岱橫了他一眼。

朗低下頭,像是在忍笑。君槐的嘴角也微微揚起。就在這時,前方號角響了起來。眾人同時抬頭。

羲到了。

大獵開始以前,照例要由帝或皇先射出第一箭。

羲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母馬。她穿著紫黑色騎裝,袖口收得很窄,腰間束著銀色革帶。侍從將弓遞給她,她接了過來,策馬走到眾人之前。

前方數十丈外,一隻鹿被驅出林間。羲搭起箭,拉滿弓弦。一聲輕響。

箭飛了出去,擦過鹿背,釘進後方一棵樹幹。

四周一片寂靜。

黎昂第一個鼓掌。「好箭!」

宗岱轉頭看他。「沒中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叫什麼好?」

「姿勢好看。」黎昂理直氣壯地說。

羲顯然聽見了。她轉過頭,「忠王。」

黎昂立刻閉上嘴。君槐轉頭笑了一下;羲看見了。

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短暫相接。君槐很快移開目光。

羲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。

射第二箭的是睿親王。正中目標。周圍響起一片喝采。睿親王收起弓,朝羲欠身。

「陛下承讓。」

羲瞇起眼。「今日皇叔跟朕倒要好好較量一番。」

「臣斗膽。」睿親王微笑著說。

號角再次響起,大獵正式開始。宗岱一馬當先進了西樹林。人潮幾乎全湧向那裡。君槐卻獨自朝東樹林走去,而黎昂追了上來。「等等我!」

「你剛才不是說要和恭王一較輸贏?」君槐轉頭問。

「我改變主意了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想獵兔子,我愛吃兔肉。」

君槐揚眉。「據說忠王入宮第一次嚐到穆國的兔肉料理時,說了好噁心,好想吐。」

「誰說的?我現在很愛兔肉。」

君槐打量著他的臉,又看向他背上的皮囊。「你該不會是因為東樹林人少,所以...?」

黎昂露出心虛的笑,「當然不是,我不是要做實驗!」

君槐望了他一眼,臉上寫滿我不信三字。

兩人策馬往前又走了一陣,黎昂終於忍不住興致勃勃地說,「你想不想知道我皮囊裡到底放了什麼?」

「不是很想知道。」

「別這樣,我讓你看看我怎樣用它獵兔子?」

君槐用手抵住額頭。「拜託不要。」

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。君槐和黎昂同時回過頭。羲和數名侍衛正策馬而來。

黎昂看了看羲,又看了看君槐,忽然道,「我突然不想吃兔肉了,還是鹿肉比較美味。」他一拉韁繩,掉頭就走。經過羲身旁時,他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
「陛下,臣去獵鹿了!」

羲看了他一眼,說,「去吧。」

黎昂一溜煙的離開了。君槐望著他的背影,露出一絲苦笑。羲慢慢騎到君槐身旁,而他沒有開口。

「國婿怎麼不去西樹林?」羲打破沉默。

「臣今日只想隨意走走。」

「不想贏?」

「臣又沒有彩頭想要。」

羲看著他。「若朕說有呢?」

君槐轉過頭。「什麼彩頭?」

「你想要什麼彩頭?」羲問。

君槐沉默了一下說,「陛下知道的。」

羲沒有說話。林間的風陣陣吹拂,帶著涼意,遠處偶爾傳來獵犬的吠聲。過了一會兒,羲忽然翻身下馬。君槐一怔。

「陛下?」

「過來扶朕,朕騎馬騎累了。」

君槐看了看羲,又看看那匹騎不到半個時辰的白馬。但他照辦了。

羲把韁繩交給隨後趕來的侍衛,下令道:

「都退遠些。」

侍衛們依言退開。羲站在一棵楓樹下,君槐緩緩走到她面前。

「生氣了?」羲柔聲問。

君槐停住腳步,垂下頭。

「臣不敢。」

羲皺了皺眉。兩人相持片刻,羲輕聲道:

「君槐。」

她沒有叫「國婿」。君槐神色微動。羲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懇切地說,「朕沒有碰他,一次都沒有。」

他終於看向她。

「那為什麼夜夜召他?」

羲沉默片刻。

「因為要讓別人相信。」

君槐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「相信什麼?」

「相信朕喜歡他。」

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飛鳥振翅聲。過了一會兒,君槐又問:

「封侯也是?為什麼?」

羲凝望著他。君槐等了一會兒,羲卻一直沒有回答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「臣不該問?」

羲的手仍拉著他的袖子。「有些事,你不要知道比較好。」

君槐垂下眼。羲仍然望著他。「朕不是不信你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

「你不知道。」

「臣知道。」君槐嘆了口氣。「陛下是為臣好,臣真的知道。」

羲定定地看著他。「那你還生氣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只有一點?」

君槐想了想。

「比一點多。」

羲笑了。

「讓國婿受委屈了。」

她張開手。君槐看著她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過來。」

「陛下。」

「這裡沒人。」她朝四周的侍衛掃了一眼。「那些都是樹,不會講話的樹。」

君槐向四周望去,侍衛們個個站得筆直,一動也不動,面無表情。

他強忍嘴角的笑意,正要舉步,羲卻向前抱住了他。君槐僵了一下。

「陛下...」

「嗯。」

「『樹』在看。」

「誰說的?」羲道,「樹也沒有眼睛。」

侍衛們紛紛把臉轉過去。

君槐忍不住又笑了。羲把臉靠在他胸前。

「還生氣嗎?」

君槐低頭看她。

「臣如果說還有一點呢?」

「那就再抱一下。」

君槐終於抬起手,環住她。

「臣這幾日確實很不好受。」

羲靜了片刻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君槐沒說沒關係。只是把羲抱得更緊了一些。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問:

「之後還會夜夜召他?」

羲在他懷裡,沉默不語。君槐微微一笑。

「臣就知道。」

羲笑出了聲。「不會太久。」

「多久?」

「不能說。」

君槐低頭看她。羲抬頭,一臉無辜,「真的不能說。」

君槐看了她很久。

「那至少答應臣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下次再這樣,要事先告訴臣,說陛下並沒有移情別戀。」

羲笑得更厲害了。

「好。」

「很好笑?」

「有一點。」

君槐鬆開手。羲立即又抱回去。

「不笑了。」

「陛下明明還在笑。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有。」

林外忽然傳來一聲號角。兩人同時轉頭。那是西林發現大型獵物的信號。羲鬆開了手。

「走吧。」

君槐替她把被自己壓皺的衣領理好。

「陛下。」

「嗯?」

「臣突然想贏了。」

羲抬眉。

「你想要什麼彩頭呢?」

君槐翻身上馬。

「臣贏了再說。」

西樹林比東樹林要熱鬧百倍。

宗岱已經獵得一頭鹿、兩隻狐狸。

黎昂一無所獲,他堅稱是因為自己「把機會讓給別人」。

宗岱只回了兩個字。

「無能。」

黎昂相當不平,當場要求與他比射箭。

結果,第一箭射中樹。第二箭射斷了一根低垂的枝條。第三箭終於中了,箭插進宗岱方才射死的鹿的胸口。

宗岱站在原地,看著鹿身上多出來的那支箭。很久沒有說話。

而不遠處,德在與幾名貴族閒聊。洛則坐在溪邊休息,身旁只有一隻獵來的野雉,顯然真的只是「看見什麼射什麼」。

朗也在附近。他的獵囊是空的。宗岱看見了他。

「侯爵一無所獲?」

朗笑道,「臣不擅長打獵。」

「你不是會騎馬?」

「會騎馬,但不會射箭。」

這時,另一群宗室從林中現身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慶親王。

慶親王與羲女皇是堂姊弟的關係。他比羲小兩歲,神情踞傲,著一襲火紅騎裝,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色駿馬。那匹馬是北境名種,肩高腿長,據說是去年花重金從一名馬商手中買來的。

黎昂看了一眼,讚道,「好馬。」

朗也看了過去。只一眼,便很快移開。

慶親王也看見了朗。

「這不是新封的侯爵嗎?」他說。

朗連忙下馬行禮。「臣見過慶親王。」

慶親王坐在馬背上,沒有讓他免禮。

「聽說你原本替夏加王馴馬?」

「是。」

「如今倒是出息了。」

朗低著頭。「蒙陛下厚恩。」

慶親王笑了一聲。「確實是厚恩。」

周圍幾個人都聽得出那句話裡的意思。宗岱沒有說話,黎昂則皺了皺眉。慶親王看向朗身旁那匹灰馬,說道:

「你既然會看馬,替本王看看這匹如何?」

朗抬起頭,「殿下的馬是北境赤風種。」

「看得出來?」

「看得出。」

「如何?」

朗走近兩步,棗紅馬動了動耳朵。他沒有碰牠,只看了一會兒。

「很好。」他說。

「就這樣?」

「骨架好,腿也健壯。」

慶親王笑了一聲。「比你的好。」

朗也微微一笑。「自然。」

慶親王似乎覺得無趣,策馬離去了。

朗仍站在原處。

午後,大獵進入最後一輪。

山林間的霧早已散盡,陽光從樹冠間落下。各處不時傳來號角與呼喝聲。

羲與君槐一同轉入西樹林之後,開始各自一顯身手。羲獵得了一頭鹿、兩隻野雉,君槐則是兩頭鹿。

宗岱那邊,共獵得兩頭鹿、兩隻狐狸,而黎昂堅持自己也有射中一頭。

宗岱拒絕承認。兩人為那頭死了兩次的鹿吵了半個時辰。最後,羲煩了。

「算你們一人半頭。」

宗岱道,「這不公平。臣也不要半頭。」

黎昂立即說,「我射中牠的心臟,至少鹿心該算我的。」

「你閉嘴。」

羲忍不住扶額。君槐站在她身旁,臉上掛著微笑。兩人偶爾對視,誰也沒有再提上午林中的事。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懷親王今日下午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。

德看得尤其清楚。所以他的心情明顯差了很多。

宗岱也注意到了。他停止爭論,看了看羲,又看了看君槐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端起侍從送來的酒。

朗站在稍遠處。他的視線落在獵場另一頭。

慶親王正準備最後一次入林,有人替他牽來那匹棗紅駿馬。朗看了一會兒,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水。

號角響起,慶親王翻身上馬。馬匹卻忽然甩了一下頭。替他牽馬的侍從愣了一下。

「殿下——」

但慶親王已一夾馬腹,棗紅馬衝了出去。

最初沒有人覺得異常,直到馬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。那聲音太過淒厲,附近所有馬匹都騷動了起來。

君槐猛地望過去。「怎麼回事?」

棗紅馬開始狂奔。慶親王死命拉住韁繩,高聲喊著,「停!」

馬沒有停。

牠像是受到什麼重大驚嚇,瘋狂甩著頭,撞開前方兩名騎士,直衝林道。

「攔住牠!」有人大喊。

禁軍立即策馬追去。

羲站起身。睿親王放下了酒杯。

棗紅馬突然人立而起。

慶親王整個人被甩離馬背。砰的一聲,他重重摔在地上。四周響起一片驚呼。

還沒有人來得及靠近,那匹已經發狂的馬再次揚起前蹄。第一蹄落在慶親王腿上,骨頭發出響亮的斷裂之聲。然後,第二蹄又踩了下去。

「殿下!」

禁軍終於衝到近前。有人抓住韁繩,有人用長桿將馬逼開。棗紅馬仍在瘋狂掙扎,口鼻間全是白沫。

慶親王倒在地上。他的右腿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。血很快浸透了他的紅色騎裝。直到太醫上前,跪到他身旁時,他已陷入昏迷。

一刻鐘後,羲將太醫召來詢問,「慶親王傷勢怎樣?」

太醫臉色發白。「慶親王右腿斷了。並且跌下馬時,撞到了腦子。」

「能治嗎?」

「臣...會先止住血。」

「朕問能不能治?」

太醫沒有回答。睿親王站在羲身後,臉色十分難看。君槐站在羲身邊,一張俊秀的臉孔白得像紙。

宗岱、黎昂等人停在稍遠處。沒人說話,一片靜默。

沒人注意到,朗悄悄地走到那匹肇禍的馬旁邊。棗紅馬已被數名禁軍制住,仍不斷喘息,眼睛睜得極大。

朗蹲了下來,看了一眼牠口鼻間的白沫,又伸手摸了摸牠的頸側。

黎昂遠遠看到了。待朗走回原處,黎昂立刻問:

「那匹馬怎麼了?」

朗搖搖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
「牠為什麼突然發狂?」

朗再次搖頭。「可能受了驚吧。」

「什麼東西能把馬嚇成這樣?」

朗沒有回答。他的指尖沾了一點馬匹口鼻流出的白沫。他只低頭看了一眼,隨手抹在了草葉上。

那一年的秋獵提前結束了。

慶親王被送回京城,太醫截去了他的右腿。第二日,他開始發高燒。第三日清晨,慶親王府遣人入了宮,而睿親王正在御書房與羲議事。

宮人伏在地上,稟報道:

「慶親王...薨了。」

御書房裡很久很久沒有聲音。睿親王緩緩轉頭,看向羲。羲坐在御案後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
窗外,一片枯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了下來。

桌案一角,放著攤開的秋獵名冊。羲伸手闔上了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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