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秋天,穆帝國皇室都會舉行一場大獵。這次大獵設在皇城以北的上林苑。
皇族宗室、三品以上官員,以及受邀的王公貴胄皆可參加,女皇的後宮也在其中。
今年尤其熱鬧。
新皇登基未久,與儒良的戰事方歇,京中已許久沒有舉辦如此盛大的活動。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羲即位後第一次與宗室貴族一同出獵。因此天色才剛泛白,上林苑外便停滿了車馬。
苑中點起了數百盞燈火,長長的御道兩側插滿銀白與深紫相間的旌旗,旗尾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遠處山林籠罩著一層薄霧,偶爾傳來馬匹低沉的嘶鳴聲。
睿親王抵達御帳時,羲正在看獵場地圖。
「陛下。」
羲抬起頭。
「三叔父來得這麼早?」
「臣老了,睡得少。」
羲嗤笑出聲。
「叔父才五十出頭而已。」
「總是比陛下老得多了。」
睿親王說著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攤開的地圖。獵場分作東西兩區,東側林木較疏,適合騎射;西側地勢起伏,大型野獸較多,宗室與武將大多會往那邊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道:
「朗今天也會來?」
羲的手指停在地圖上。
「會。」
「以什麼身分?」
羲抬眼看他。睿親王面不改色,說,「臣只是問問。」
「朗是朕的後宮,亦是侯爵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那叔父還問?」
睿親王不語。羲把地圖摺了起來,淡淡地道,「有話便說吧。」
睿親王看了她片刻。「陛下將一名夏加奴隸封為侯爵,朝中已經議論了七八日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「魏相很不滿。」
羲淡然一笑,「他自然不滿。」
睿親王看了她一會兒。「臣也覺得封得太快。」
羲抬起眼。「叔父也要勸朕?」
「臣若只是想勸,封爵那日便來了。」
「那叔父為何今日提起?」
睿親王沉吟片刻,道,「臣只是想知道,陛下究竟是真的喜歡他,還是另有原因?」
聽見這話,羲臉上笑意不變,眼神卻變得深沉。帳外有人牽馬經過,馬蹄踩在濕潤的草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「叔父覺得呢?」她說。
「臣不知道。」
「猜猜看。」
睿親王看著她。「若只是喜歡一張臉,封個男爵也足夠了。」
羲沒有接話。
「侯爵則是方便多了。」
羲的目光微微一閃。睿親王注意到了。他只低頭整了整袖口。
「若是如此,臣便不再多言了。」
「叔父。」
「嗯?」
「司卜官今日為朕占了一卦,說道:『樂極生悲,有火者凶』。」羲淡淡地道,「叔父可留心了,務要趨吉避凶才好。」
睿親王望了羲一眼。羲已經重新展開了地圖。半晌,他說道,「臣明白了。」
他沒有再問。
日出之後,上林苑漸漸喧鬧起來。
君槐來得不早也不遲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白色窄袖騎裝,外罩淡金護肩,長髮束起,腰間佩了一柄雕飾古雅的長劍。他才剛下馬,便聽見身後有人叫他。
「懷親王!」
君槐回過頭。忠王黎昂騎著一匹栗色駿馬,從後方趕了過來。他背上背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皮囊,馬鞍旁掛著弓。
君槐看了那皮囊一眼。「那是什麼?」
黎昂顯得有些心虛。
「弓。」
「弓在你馬鞍旁。」
「箭。」
「箭在另一邊。」
黎昂沉默了一下。君槐看著他。
「所以是什麼?」
「一點打獵用的小東西。」
「會像上次一樣發出巨響嗎?」
「這次不會。」
君槐仍然看著他,黎昂補充道:
「可能會冒一點不好聞的煙。」
君槐轉身便走。
「等等!」黎昂策馬追上來。「你去哪?」
「找禁軍。」
「懷親王,別這樣!」
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。
「懷親王做得對。」
是恭王宗岱。他騎著一匹黑馬停在兩人身旁。宗岱穿著玄紅騎裝,肩上披著一件短氅,馬鞍旁也掛著長弓。他向那個皮囊掃了一眼,說道:
「忠王上次稱之為煙花的那個東西,弄出了一聲震天巨響,還震碎了偏殿的一整片窗戶。」
「那次是意外。」
「這次呢?」
「還沒發生,怎知會有意外?」
宗岱看向君槐。「忠王這句話,懷親王聽懂了嗎?」
君槐點頭。「聽懂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黎昂問。
「最好現在就把它沒收。」
黎昂一把護住背後的皮囊。
「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合得來?」
宗岱冷淡地道,「某些情況下,聯手對付共同敵人是必要的。」
君槐笑了。黎昂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兩人。「我算是你們共同的敵人?」
「現在才知道?」宗岱說。這時,樹林另一邊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平郡王德到了。
他騎術精湛,一身深藍騎裝顯然精心打理過,連馬鞍上的銀飾都是精挑細選。他朝幾人略一點頭,目光很快便越過他們,往御帳的方向看去。
「陛下呢?」
黎昂道,「你第一句就問陛下?」
德看了他一眼。「難道要問你?」
「為什麼不?」
德沒回答,只哼了一聲,策馬朝御帳而去。黎昂望著他的背影說道,「他對陛下可真癡心。」
宗岱道,「聽說他是對陛下一見鍾情,主動入宮的。」
君槐靜靜地聽著,沒有接話。
不遠處,仁郡王洛也到了。
他穿得十分樸素,灰白騎裝上幾乎沒有裝飾。他向眾人行過禮,便牽著馬往另一側走,顯然沒有加入任何人的意思。
黎昂叫住他。
「洛,你今日獵什麼?」
洛停下腳步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鹿?」
「看見再說。」
「狐狸?」
「再說。」
「野豬?」
洛終於望了他一眼。
「我會讓路給牠。」
黎昂笑出聲。洛沒理會他,牽著馬走了。
最後現身的是朗。
他到場時,附近幾名貴族不約而同地看了過去。這些日子,京城裡幾乎沒有人沒聽過他的名字。
夏加貢奴、女皇新寵、連續九夜被召入皇寢、一步登天封為侯爵。任何一件單獨拿出來,都足夠讓人談論半個月。何況全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。
朗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。
他穿著墨綠色騎裝,衣料已經比初入宮時精緻許多,卻沒有佩戴多少飾物。他牽著一匹灰馬,首先向君槐行禮。
「懷親王。」
君槐點頭。「侯爵。」
接著是宗岱、黎昂,朗一一問安。
宗岱打量了一眼朗的馬。
「侯爵不是擅於馴馬嗎?」
「是。」
「怎麼挑了這匹?」他問。
朗看向自己的馬。「這匹有什麼不好?」
「太老實。」宗岱說。
朗笑了笑。「臣喜歡老實的。」
宗岱嘴角略微一揚。
「是嗎?」
「是。」
黎昂忽然湊過來。
「你能判斷馬有沒有生病嗎?」
「略懂。」
「那你替我看看這匹。」
朗看了看他的栗馬。
「忠王的馬沒生病。」
「真的嗎?牠剛剛一直去咬恭王座騎的尾巴。」
他正說著,只見那匹栗馬果然正偷偷伸長脖子,試圖去啃黑馬的尾巴。宗岱立刻把馬往旁邊牽了一步。
黎昂道,「恭王的馬又不香,這是不是代表牠對食物有異常的癖好?」
「這代表牠欠管教。」宗岱橫了他一眼。
朗低下頭,像是在忍笑。君槐的嘴角也微微揚起。就在這時,前方號角響了起來。眾人同時抬頭。
羲到了。
大獵開始以前,照例要由帝或皇先射出第一箭。
羲騎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母馬。她穿著紫黑色騎裝,袖口收得很窄,腰間束著銀色革帶。侍從將弓遞給她,她接了過來,策馬走到眾人之前。
前方數十丈外,一隻鹿被驅出林間。羲搭起箭,拉滿弓弦。一聲輕響。
箭飛了出去,擦過鹿背,釘進後方一棵樹幹。
四周一片寂靜。
黎昂第一個鼓掌。「好箭!」
宗岱轉頭看他。「沒中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叫什麼好?」
「姿勢好看。」黎昂理直氣壯地說。
羲顯然聽見了。她轉過頭,「忠王。」
黎昂立刻閉上嘴。君槐轉頭笑了一下;羲看見了。
兩人的視線隔著人群短暫相接。君槐很快移開目光。
羲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。
射第二箭的是睿親王。正中目標。周圍響起一片喝采。睿親王收起弓,朝羲欠身。
「陛下承讓。」
羲瞇起眼。「今日皇叔跟朕倒要好好較量一番。」
「臣斗膽。」睿親王微笑著說。
號角再次響起,大獵正式開始。宗岱一馬當先進了西樹林。人潮幾乎全湧向那裡。君槐卻獨自朝東樹林走去,而黎昂追了上來。「等等我!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要和恭王一較輸贏?」君槐轉頭問。
「我改變主意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想獵兔子,我愛吃兔肉。」
君槐揚眉。「據說忠王入宮第一次嚐到穆國的兔肉料理時,說了好噁心,好想吐。」
「誰說的?我現在很愛兔肉。」
君槐打量著他的臉,又看向他背上的皮囊。「你該不會是因為東樹林人少,所以...?」
黎昂露出心虛的笑,「當然不是,我不是要做實驗!」
君槐望了他一眼,臉上寫滿我不信三字。
兩人策馬往前又走了一陣,黎昂終於忍不住興致勃勃地說,「你想不想知道我皮囊裡到底放了什麼?」
「不是很想知道。」
「別這樣,我讓你看看我怎樣用它獵兔子?」
君槐用手抵住額頭。「拜託不要。」
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。君槐和黎昂同時回過頭。羲和數名侍衛正策馬而來。
黎昂看了看羲,又看了看君槐,忽然道,「我突然不想吃兔肉了,還是鹿肉比較美味。」他一拉韁繩,掉頭就走。經過羲身旁時,他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。
「陛下,臣去獵鹿了!」
羲看了他一眼,說,「去吧。」
黎昂一溜煙的離開了。君槐望著他的背影,露出一絲苦笑。羲慢慢騎到君槐身旁,而他沒有開口。
「國婿怎麼不去西樹林?」羲打破沉默。
「臣今日只想隨意走走。」
「不想贏?」
「臣又沒有彩頭想要。」
羲看著他。「若朕說有呢?」
君槐轉過頭。「什麼彩頭?」
「你想要什麼彩頭?」羲問。
君槐沉默了一下說,「陛下知道的。」
羲沒有說話。林間的風陣陣吹拂,帶著涼意,遠處偶爾傳來獵犬的吠聲。過了一會兒,羲忽然翻身下馬。君槐一怔。
「陛下?」
「過來扶朕,朕騎馬騎累了。」
君槐看了看羲,又看看那匹騎不到半個時辰的白馬。但他照辦了。
羲把韁繩交給隨後趕來的侍衛,下令道:
「都退遠些。」
侍衛們依言退開。羲站在一棵楓樹下,君槐緩緩走到她面前。
「生氣了?」羲柔聲問。
君槐停住腳步,垂下頭。
「臣不敢。」
羲皺了皺眉。兩人相持片刻,羲輕聲道:
「君槐。」
她沒有叫「國婿」。君槐神色微動。羲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懇切地說,「朕沒有碰他,一次都沒有。」
他終於看向她。
「那為什麼夜夜召他?」
羲沉默片刻。
「因為要讓別人相信。」
君槐的目光停在她臉上。「相信什麼?」
「相信朕喜歡他。」
林間忽然傳來一陣飛鳥振翅聲。過了一會兒,君槐又問:
「封侯也是?為什麼?」
羲凝望著他。君槐等了一會兒,羲卻一直沒有回答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「臣不該問?」
羲的手仍拉著他的袖子。「有些事,你不要知道比較好。」
君槐垂下眼。羲仍然望著他。「朕不是不信你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君槐嘆了口氣。「陛下是為臣好,臣真的知道。」
羲定定地看著他。「那你還生氣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只有一點?」
君槐想了想。
「比一點多。」
羲笑了。
「讓國婿受委屈了。」
她張開手。君槐看著她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過來。」
「陛下。」
「這裡沒人。」她朝四周的侍衛掃了一眼。「那些都是樹,不會講話的樹。」
君槐向四周望去,侍衛們個個站得筆直,一動也不動,面無表情。
他強忍嘴角的笑意,正要舉步,羲卻向前抱住了他。君槐僵了一下。
「陛下...」
「嗯。」
「『樹』在看。」
「誰說的?」羲道,「樹也沒有眼睛。」
侍衛們紛紛把臉轉過去。
君槐忍不住又笑了。羲把臉靠在他胸前。
「還生氣嗎?」
君槐低頭看她。
「臣如果說還有一點呢?」
「那就再抱一下。」
君槐終於抬起手,環住她。
「臣這幾日確實很不好受。」
羲靜了片刻。
「對不起。」
君槐沒說沒關係。只是把羲抱得更緊了一些。過了一會兒,他低聲問:
「之後還會夜夜召他?」
羲在他懷裡,沉默不語。君槐微微一笑。
「臣就知道。」
羲笑出了聲。「不會太久。」
「多久?」
「不能說。」
君槐低頭看她。羲抬頭,一臉無辜,「真的不能說。」
君槐看了她很久。
「那至少答應臣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下次再這樣,要事先告訴臣,說陛下並沒有移情別戀。」
羲笑得更厲害了。
「好。」
「很好笑?」
「有一點。」
君槐鬆開手。羲立即又抱回去。
「不笑了。」
「陛下明明還在笑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。」
林外忽然傳來一聲號角。兩人同時轉頭。那是西林發現大型獵物的信號。羲鬆開了手。
「走吧。」
君槐替她把被自己壓皺的衣領理好。
「陛下。」
「嗯?」
「臣突然想贏了。」
羲抬眉。
「你想要什麼彩頭呢?」
君槐翻身上馬。
「臣贏了再說。」
西樹林比東樹林要熱鬧百倍。
宗岱已經獵得一頭鹿、兩隻狐狸。
黎昂一無所獲,他堅稱是因為自己「把機會讓給別人」。
宗岱只回了兩個字。
「無能。」
黎昂相當不平,當場要求與他比射箭。
結果,第一箭射中樹。第二箭射斷了一根低垂的枝條。第三箭終於中了,箭插進宗岱方才射死的鹿的胸口。
宗岱站在原地,看著鹿身上多出來的那支箭。很久沒有說話。
而不遠處,德在與幾名貴族閒聊。洛則坐在溪邊休息,身旁只有一隻獵來的野雉,顯然真的只是「看見什麼射什麼」。
朗也在附近。他的獵囊是空的。宗岱看見了他。
「侯爵一無所獲?」
朗笑道,「臣不擅長打獵。」
「你不是會騎馬?」
「會騎馬,但不會射箭。」
這時,另一群宗室從林中現身。走在最前面的,是慶親王。
慶親王與羲女皇是堂姊弟的關係。他比羲小兩歲,神情踞傲,著一襲火紅騎裝,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色駿馬。那匹馬是北境名種,肩高腿長,據說是去年花重金從一名馬商手中買來的。
黎昂看了一眼,讚道,「好馬。」
朗也看了過去。只一眼,便很快移開。
慶親王也看見了朗。
「這不是新封的侯爵嗎?」他說。
朗連忙下馬行禮。「臣見過慶親王。」
慶親王坐在馬背上,沒有讓他免禮。
「聽說你原本替夏加王馴馬?」
「是。」
「如今倒是出息了。」
朗低著頭。「蒙陛下厚恩。」
慶親王笑了一聲。「確實是厚恩。」
周圍幾個人都聽得出那句話裡的意思。宗岱沒有說話,黎昂則皺了皺眉。慶親王看向朗身旁那匹灰馬,說道:
「你既然會看馬,替本王看看這匹如何?」
朗抬起頭,「殿下的馬是北境赤風種。」
「看得出來?」
「看得出。」
「如何?」
朗走近兩步,棗紅馬動了動耳朵。他沒有碰牠,只看了一會兒。
「很好。」他說。
「就這樣?」
「骨架好,腿也健壯。」
慶親王笑了一聲。「比你的好。」
朗也微微一笑。「自然。」
慶親王似乎覺得無趣,策馬離去了。
朗仍站在原處。
午後,大獵進入最後一輪。
山林間的霧早已散盡,陽光從樹冠間落下。各處不時傳來號角與呼喝聲。
羲與君槐一同轉入西樹林之後,開始各自一顯身手。羲獵得了一頭鹿、兩隻野雉,君槐則是兩頭鹿。
宗岱那邊,共獵得兩頭鹿、兩隻狐狸,而黎昂堅持自己也有射中一頭。
宗岱拒絕承認。兩人為那頭死了兩次的鹿吵了半個時辰。最後,羲煩了。
「算你們一人半頭。」
宗岱道,「這不公平。臣也不要半頭。」
黎昂立即說,「我射中牠的心臟,至少鹿心該算我的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羲忍不住扶額。君槐站在她身旁,臉上掛著微笑。兩人偶爾對視,誰也沒有再提上午林中的事。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懷親王今日下午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。
德看得尤其清楚。所以他的心情明顯差了很多。
宗岱也注意到了。他停止爭論,看了看羲,又看了看君槐,最後什麼也沒說,只端起侍從送來的酒。
朗站在稍遠處。他的視線落在獵場另一頭。
慶親王正準備最後一次入林,有人替他牽來那匹棗紅駿馬。朗看了一會兒,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水。
號角響起,慶親王翻身上馬。馬匹卻忽然甩了一下頭。替他牽馬的侍從愣了一下。
「殿下——」
但慶親王已一夾馬腹,棗紅馬衝了出去。
最初沒有人覺得異常,直到馬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。那聲音太過淒厲,附近所有馬匹都騷動了起來。
君槐猛地望過去。「怎麼回事?」
棗紅馬開始狂奔。慶親王死命拉住韁繩,高聲喊著,「停!」
馬沒有停。
牠像是受到什麼重大驚嚇,瘋狂甩著頭,撞開前方兩名騎士,直衝林道。
「攔住牠!」有人大喊。
禁軍立即策馬追去。
羲站起身。睿親王放下了酒杯。
棗紅馬突然人立而起。
慶親王整個人被甩離馬背。砰的一聲,他重重摔在地上。四周響起一片驚呼。
還沒有人來得及靠近,那匹已經發狂的馬再次揚起前蹄。第一蹄落在慶親王腿上,骨頭發出響亮的斷裂之聲。然後,第二蹄又踩了下去。
「殿下!」
禁軍終於衝到近前。有人抓住韁繩,有人用長桿將馬逼開。棗紅馬仍在瘋狂掙扎,口鼻間全是白沫。
慶親王倒在地上。他的右腿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。血很快浸透了他的紅色騎裝。直到太醫上前,跪到他身旁時,他已陷入昏迷。
一刻鐘後,羲將太醫召來詢問,「慶親王傷勢怎樣?」
太醫臉色發白。「慶親王右腿斷了。並且跌下馬時,撞到了腦子。」
「能治嗎?」
「臣...會先止住血。」
「朕問能不能治?」
太醫沒有回答。睿親王站在羲身後,臉色十分難看。君槐站在羲身邊,一張俊秀的臉孔白得像紙。
宗岱、黎昂等人停在稍遠處。沒人說話,一片靜默。
沒人注意到,朗悄悄地走到那匹肇禍的馬旁邊。棗紅馬已被數名禁軍制住,仍不斷喘息,眼睛睜得極大。
朗蹲了下來,看了一眼牠口鼻間的白沫,又伸手摸了摸牠的頸側。
黎昂遠遠看到了。待朗走回原處,黎昂立刻問:
「那匹馬怎麼了?」
朗搖搖頭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牠為什麼突然發狂?」
朗再次搖頭。「可能受了驚吧。」
「什麼東西能把馬嚇成這樣?」
朗沒有回答。他的指尖沾了一點馬匹口鼻流出的白沫。他只低頭看了一眼,隨手抹在了草葉上。
那一年的秋獵提前結束了。
慶親王被送回京城,太醫截去了他的右腿。第二日,他開始發高燒。第三日清晨,慶親王府遣人入了宮,而睿親王正在御書房與羲議事。
宮人伏在地上,稟報道:
「慶親王...薨了。」
御書房裡很久很久沒有聲音。睿親王緩緩轉頭,看向羲。羲坐在御案後,神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窗外,一片枯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了下來。
桌案一角,放著攤開的秋獵名冊。羲伸手闔上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