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急報送入承乾殿後,上京城中漸漸多了一些議論。
最初不過是茶樓酒肆裡的幾句閒談。
有人看見驛騎接連奔入皇城,便猜測北境戰事不利;有人聽說兵部正在調集糧草,便認定玄甲軍已被北漠逼得節節敗退。至於消息究竟出自何處,又有幾分可信,沒有人能夠說清。
話從一個人嘴裡傳到另一個人耳中,往往便會多出幾分原本沒有的內容。
起初還只是有人議論北漠大軍逼近三城。不久之後,便有人說玄甲軍畏懼北漠,遲遲不敢出戰;到了午後,另一種說法又悄然傳開,說沈家有意保存兵力,不肯為朝廷死守北境。
大多數百姓並不相信。
沈家世代鎮守北境,沈廷岳領兵三十餘年,玄甲軍更曾數次擊退北漠。上京城中許多年長之人仍記得,十餘年前北漠鐵騎南下,正是沈廷岳率軍守住雁回城,才沒有讓戰火越過北境。
可議論的人並不需要拿出證據。
有人只說自己從北邊來的商旅口中聽見,有人則說消息出自兵部。被追問得急了,便擺擺手,道一句自己也只是聽人提起。
於是那些沒有來處的話,便像被寒風吹散的雪沫,悄無聲息地落進上京各處。
有人相信,也有人斥為無稽之談。
更多的人雖然不信,心裡卻已經留下了一絲疑問——倘若全是假的,為何不同地方都有人在說?
第二日,流言中又多了另一句話。
沈家世代統領玄甲軍,手中握有大雍最精銳的十五萬兵馬,軍中將士只聽鎮國公號令。若有一日沈家不再願意聽從朝廷,那支玄甲軍究竟是大雍的兵,還是沈家的兵?
這句話比先前那些議論更重。
起初聽見的人不敢隨意附和,卻也沒有立刻反駁。有人沉默,有人避開話題,還有人將它記在心裡,回到家中後,又低聲說給親近之人聽。
流言尚未形成聲勢,卻已沿著每日進出皇城的宮人與內侍,越過一重又一重宮門,傳入宮中。
到了第三日,就連弘文館的伴讀也有人聽說了。
那日午後,窗外仍落著小雪。
細碎的雪粒打在窗紙上,發出極輕的簌簌聲。弘文館內燃著兩盆炭火,窗戶只開了一道窄縫,以免炭氣積在屋中。
幾位皇子依次坐在案前。
二皇子蕭承睿的座位在最前方,三皇子蕭承澤居於其後。蕭墨珩坐在右側,五皇子蕭景霖則坐在另一邊,正低頭辨認書頁上一個筆畫繁複的字。
幾名伴讀分坐兩側。
周太傅今日講的是《左傳》中的戰事。
他沒有立刻解說書中所載的勝敗,而是先在講案上鋪開一幅簡略的行軍圖,讓眾人分辨兩軍所在的位置。
「若只看兵馬多寡,哪一方占優?」
蕭承睿率先答道:「回太傅,東側兵馬較多,自然占優。」
周太傅問:「那為何最後敗的卻是東側?」
蕭承睿重新看向行軍圖,沒有立刻回答。
蕭承澤仔細辨認圖上的山川與道路。
「東側兵馬雖多,卻被河流與山谷分開,前後不能相顧。西側兵馬不及對方,卻守在山口,能夠集中迎敵。」
周太傅點了點頭。
「還有呢?」
蕭墨珩看了一會兒,才道:「東側的糧道太遠。」
周太傅轉向他。
「為何這樣說?」
蕭墨珩指向圖上一道細長的墨線。
「前面的兵已經過河,糧車卻還在後面。若中間的道路被截斷,他們便收不到糧食了。」
他的話說得簡單,還不能將軍中糧道的利害解釋得十分清楚,卻已看出圖中最長的那段路線有何不妥。
周太傅道:「不錯。兵馬越多,每日所需糧草便越多。倘若糧道被斷,再多的兵也不能久戰。」
蕭景霖低頭看著行軍圖,好奇問道:「那他們為什麼不把糧食都帶在身上?」
館中幾名年長的伴讀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蕭景霖聽見笑聲,面上有些不自在,卻仍望著周太傅,等候回答。
周太傅沒有責備他的問題。
「一名士卒可以攜帶幾日乾糧,一支數萬人的軍隊卻不能只靠每個人身上的糧袋。除了人要用飯,戰馬也要吃草料,受傷的人需要藥材,兵械損壞後還要補充。」
「因此兩軍交戰,看的不只是誰的人多、誰先向前,也要看將領如何用兵,糧草能否接續,所處地勢是否有利。」
蕭景霖這才明白,低頭看了看圖上密密麻麻的墨點。
「原來打仗不只是拿著刀往前衝。」
「若只知道往前衝,便不能稱為將領。」
周太傅收起行軍圖,重新拿起案上的書卷。
「戰場上的進退,各有緣由。外人不知當時情勢,只看見軍隊前進,便稱其英勇;只看見軍隊後退,便斥為畏戰,往往會錯怪真正守住大局的人。」
蕭墨珩聽見「畏戰」二字,想起前幾日母妃交給他的那片戰旗。
昨夜容妃已將戰旗重新收回木匣。那塊褪色的黑布不再握在他手裡,粗糙的觸感卻彷彿仍留在掌心。
他記得母妃說過,外祖父正在北境保護城中百姓。
也記得外祖父與舅父尚未回來。
蕭墨珩低頭提筆,將周太傅方才所言寫在紙上。六歲孩子的手仍小,握筆久了,指節便有些發痠。他略微鬆了鬆手指,再繼續把尚未寫完的字補齊。
就在此時,左側一名伴讀不慎碰落了筆。
毛筆滾過案面,落到地上。
那伴讀連忙俯身撿起,重新坐直時,卻與身旁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兩人方才似乎正在低聲談論什麼,見周太傅朝這邊看來,便立即噤聲。
周太傅將書卷放回講案。
「方才老夫說了什麼?」
落筆的伴讀站起身,臉色有些發白。
「太傅說……戰場上的進退皆有緣由,不能只看表面。」
「既然聽見了,為何還在私下交談?」
那伴讀低下頭。
「學生知錯。」
周太傅沒有追問兩人談了什麼,只讓他坐下。
「將書翻到下一頁。」
紙張翻動的聲音在館內接連響起。
蕭承睿卻沒有立刻翻書。
他看了一眼方才那兩名伴讀,又將目光移向蕭墨珩。今日入館以前,他也聽見身邊的人提過北境流言,而且不只聽過一次。
蕭墨珩自進入弘文館以來,雖然一向安靜,幾次回答卻都得到周太傅稱許。承元帝日前還曾親自召見他,問過課業與容妃的病況。
這些原本落不到冷華宮的目光,正一點一點轉向這位從前少有人在意的四皇子。
蕭承睿心中並不痛快。
他知道沈家是蕭墨珩的外家,也知道外頭那些話尚未得到證實。可正因沈家與蕭墨珩有關,他才想看看,這個平日總顯得沉靜的弟弟,聽見旁人指責沈家時,是否還能坐得住。
周太傅轉身在講案上尋找另一冊書時,蕭承睿忽然開口。
「四弟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二皇兄有事嗎?」
「太傅方才說到戰場進退,我倒想起近日聽見的一件事。」
蕭承澤原本正在翻書,聞言看向蕭承睿。
蕭景霖也停下手中的筆。
蕭墨珩問:「什麼事?」
「你沒有聽見宮裡的議論?」
「沒有。」
冷華宮偏遠,平日往來的宮人不多。即使有人聽見外面的傳言,也不敢輕易拿到容妃面前議論。
蕭承睿略微揚起下巴。
「這幾日上京都在說,玄甲軍遇見北漠大軍以後,遲遲不敢出戰。」
館內幾名伴讀同時安靜下來。
蕭墨珩握著筆,望著自己的二皇兄。
「誰說的?」
蕭承睿沒想到他先問的是這一句。
「外面許多人都這麼說。」
「是從北境回來的人嗎?」
「或許是。」
「那個人看見玄甲軍不敢出戰了嗎?」
蕭承睿被他接連問了幾句,語氣裡多了些不耐。
「我怎麼知道?我只是將聽見的話告訴你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尚未寫完的字,卻沒有立即落筆。
「既然不知道是誰先說的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見了,便不能算是真的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沒有因話中牽涉沈家而顯得激動,只是依照自己能夠想明白的道理作答。
蕭承睿道:「可宮外已經不只一個人這麼說了。」
「很多人說,便一定是真的嗎?」
蕭墨珩的反問十分直接,帶著孩童尚不懂迂迴的認真。
蕭承睿一時沒有回答。
旁邊的蕭承澤開口道:「如今尚未有新的戰報送回,前線勝負也未見分曉,外面的人不會比朝廷更早知道結果。」
蕭承睿轉向他。
「三弟怎知沒有送回?或許只是不曾讓你我看見。」
蕭承澤道:「若你我都沒有看過軍報,便更不該在弘文館議論。」
「我不過問四弟幾句,三弟何必如此緊張?」
「我不是緊張。」
蕭承澤合上書。
「只是流言若沒有根據,說得越多,便越容易讓旁人誤以為是真的。」
兩人的年歲都比蕭墨珩大,已能隱約明白宮中言語與外家勢力之間的關係。可他們仍是孩童,所說的話沒有朝臣議事時的深沉算計,心思也遠不及成年人複雜。
蕭承睿只是因為身邊有人說過,便將那些話記在心裡;又因近來周太傅屢次留意蕭墨珩,想藉此看看這位四弟會如何反應。
他不願讓蕭承澤幾句話便攔住自己,索性重新看向蕭墨珩。
「除了畏敵不前,外面還有人說,沈家統領玄甲軍多年,軍中將士只聽鎮國公的命令,不把朝廷放在眼裡。」
蕭景霖聽得有些茫然。
「將士不就是要聽將軍的嗎?」
這一句問得太過直白,館中幾名伴讀險些又笑出聲,卻因氣氛不對,誰也沒有真的笑出來。
蕭承睿皺眉道:「五弟不懂便不要插話。」
蕭景霖低頭看著自己的書,小聲道:「我只是問問。」
蕭承澤向他解釋:「將士本來就要聽主將的命令,可主將也要奉朝廷之命行事。外面那些人,是懷疑沈家只把玄甲軍當成自己的兵,不再聽從父皇。」
蕭景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隨即又問:「他們看見沈家不聽父皇的話了嗎?」
蕭承睿的神情僵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與蕭墨珩方才所問幾乎一樣。
誰也沒有看見。
誰也拿不出證據。
可那句話已經傳遍宮裡,連弘文館伴讀都曾聽過。
蕭承睿不願在五皇子面前被問住,語氣沉了幾分。
「若所有事情都要親眼看見才能說,那上京百姓便什麼都不能議論了。」
蕭墨珩道:「他們可以議論,但不能因為自己聽來一句話,便說外祖父有罪。」
蕭承睿聽見他稱沈廷岳為外祖父,終於等到自己真正想問的事。
「你倒是相信沈家。」
「外祖父正在北境守城。」
「若他守不住呢?」
蕭墨珩沒有出聲。
蕭承睿看見他停下來,以為這句話終於讓他無法回答,便又追問道:「若沈家這一次敗給北漠,你還敢不敢承認自己是沈家的外孫?」
館內頓時靜了下來。
連窗外雪粒落在屋簷上的輕響,也顯得比方才清晰。
幾名伴讀不約而同望向蕭墨珩。
蕭景霖年紀尚小,還不明白「敢不敢承認」意味著什麼,只覺得二皇兄的語氣比先前更不和善。
蕭承澤眉頭緊皺。
「二皇兄,北境尚未傳回新的戰報,勝負也還沒有定下來。」
「我說的是如果。」
「既然沒有發生,何必用來逼問四弟?」
蕭承睿道:「沈家是他的外家,我問他一句有何不可?」
蕭墨珩將手中的筆擱回硯旁。
他沒有像蕭承睿所等候的那般動怒,也沒有因眾人的目光而急著辯解。
只是那句話仍讓他心裡不舒服。
外祖父尚在大雪中的北境領兵,舅父也在三城之一守著百姓。軍報還沒有送回,二皇兄卻已經先問他沈家戰敗以後的事。
他想起昨日握在手裡的那片戰旗,也想起母妃說起父兄時蒼白的面容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問:「若沈家打敗了,便不是我的外家了嗎?」
蕭承睿怔住。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二皇兄為何問我敢不敢承認?」
蕭墨珩年紀尚小,說不出多麼周全的道理。他只知道,無論這一仗勝負如何,外祖父永遠都是他的外祖父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認真說:
「不管這一仗是輸是贏,他都是我的外祖父。」
蕭承睿道:「可若沈家戰敗,北境三城便可能守不住。到了那時,外面的人都會責怪沈家。」
蕭墨珩握住放在膝上的手。
「戰局還沒有結果,怎麼能先責怪他們?」
「我說了,只是如果。」
「可是二皇兄已經把沒有發生的事,說得像真的一樣。」
這句話出自一個六歲孩子之口,沒有華麗辭藻,也不帶朝堂辯論般的鋒芒,卻讓蕭承睿一時無言。
蕭墨珩望著他。
「太傅方才才說,軍隊前進或後退都有原因。外面的人沒有看過軍報,也不在北境,怎麼知道玄甲軍為何沒有出戰?」
「北境還在打仗,勝負也沒有定下來。不能只聽幾句傳言,便先說守城的人有罪。」
蕭承睿的臉色有些不好看。
「我何時說沈家有罪了?」
「二皇兄沒有直接說。」
「可二皇兄這樣問,就好像沈家已經做錯了什麼,連我承認自己是沈家的外孫,也成了一件不該說出口的事。」
蕭承澤聽見這句話,不由得多看了蕭墨珩一眼。
他先前只覺得二皇兄的問法有意為難,卻沒有將其中的不妥想得這樣清楚。
蕭承睿同樣沒料到,蕭墨珩不但沒有被激怒,反而將他的話原原本本推了回來。
他正要開口,講案前已傳來周太傅的聲音。
「你們可說完了?」
幾位皇子立即坐正。
蕭承睿站起身,拱手道:「太傅,學生只是在詢問四弟對北境之事有何看法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北境軍報,你看過嗎?」
「不曾。」
「沈老國公是否畏敵,你可有證據?」
蕭承睿停了一下。
「學生沒有。」
「既沒有看過軍報,也拿不出證據,何來看法?」
周太傅的語氣並不嚴厲,館內卻再無人敢隨意出聲。
蕭承睿低下頭。
「學生只是聽見宮外已有許多人如此議論。」
「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話,尚未分清真假,便能隨意拿到弘文館裡議論嗎?」
蕭承睿沉默片刻,低頭道:「學生知錯。」
周太傅沒有只訓斥蕭承睿,目光轉而掃過在場所有皇子與伴讀。
「你們今日坐在弘文館裡,讀的是治國之道,學的是如何辨明是非。若聽見幾句來歷不明的傳聞,非但不問真假,反而爭相傳說,這些書便都白讀了。」
眾人垂首聽訓。
周太傅看向蕭承澤。
「三皇子方才為何制止?」
蕭承澤起身答道:「學生認為,北境勝負尚未分明,那些傳言也沒有證據。此時便斷定沈家是否忠於朝廷,未免太早了。」
「記住你今日所言。」
「學生記住了。」
周太傅又看向蕭景霖。
「五皇子。」
蕭景霖連忙站起,年幼的身子挺得筆直。
「學生在。」
「你方才問,軍中將士為何不能聽從將軍,是不是?」
蕭景霖有些不安地點頭。
「是。學生不明白,才問三皇兄。」
「不明白便問,並無過錯。」
周太傅道:「不懂可以問,問明白了,便要記住。將士聽從主將號令,主將也要奉朝廷之命守衛疆土。手中有兵,不代表心存不忠。若有人這樣指責一位將領,總要先拿出證據,不能只憑一句傳言便定他的罪。」
蕭景霖認真答道:「學生記住了。」
周太傅最後才看向蕭墨珩。
「四皇子,你方才為何沒有動怒?」
蕭墨珩站起來。
「學生心裡有些生氣。」
蕭承睿聞言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周太傅問:「既然生氣,為何沒有與二皇子爭吵?」
蕭墨珩垂下眼睛。
「因為吵了也不能知道北境發生了什麼。」
「還有呢?」
他想了許久。
「二皇兄也是聽別人說的。可我若只說外祖父沒有錯,他一定會覺得,我是因為外祖父是自己的親人,才替他說話。」
「所以學生想先問清楚,那些話是誰說的,有沒有證據。」
周太傅點了點頭。
「坐下吧。」
「是。」
待眾人重新落座,周太傅才拿起方才未講完的書卷。
「戰場上的刀劍能奪人性命,沒有根據的言語,同樣能毀去一個人的名聲。你們年紀尚小,或許還不能全然明白其中利害,卻應先學會一件事——不知道的事,不可假作知道;未曾查明的事,不可急著斷定。」
他翻開書頁。
「今日之事到此為止。若再有人在弘文館散布未經證實的傳言,便將所聽之話、傳話之人與時辰一併寫下,交到老夫面前。」
「學生遵命。」
館中重新響起讀書聲。
蕭墨珩拿起筆,紙上原本未寫完的那一行仍停在「戰場進退」四字後面。
他看了一會兒,才將周太傅方才所言慢慢補上。
不知道的事,不可假作知道。
未曾查明的事,不可急著斷定。
句子有些長,他寫得很慢,中途還因其中一個字筆畫太多,停下來看了看書上的寫法。
窗外的雪仍在落。
課堂恢復以後,蕭承睿沒有再提起北境,伴讀之間也無人敢交頭接耳。可方才那番話並沒有真的消失,只是被眾人壓進了心裡。
待到散學,周太傅合上書卷,眾皇子與伴讀才起身行禮。
「學生恭送太傅。」
周太傅沒有立即離開。
「今日到此。四皇子留下,其餘人可以回去了。」
眾人依次收拾書冊。
蕭承睿將自己的書放入書袋,經過蕭墨珩的座位時停了下來。
「四弟今日倒是很沉得住氣。」
蕭墨珩抬頭看他。
「二皇兄還要問沈家的事嗎?」
「太傅已經不許再說,我自然不會問。」
蕭承睿語氣仍有些僵硬,像是不願承認自己方才在眾人面前落了下風。
「不過外頭那些話,也不是因為你我不說便會消失。」
蕭墨珩想起周太傅方才的告誡,沒有再與他爭辯。
「若那些傳言是假的,總有查清楚的一日。」
蕭承睿看了他片刻,語氣依舊有些僵硬。
「那你便等著那一日吧。」
說完,他背起書袋,轉身走出弘文館。
蕭承澤隨後經過,並沒有繼續談論流言,只對蕭墨珩道:「四弟,明日見。」
「三皇兄明日見。」
蕭景霖抱著書冊走了過來,心裡似乎仍有些疑惑。
「四皇兄,沈老國公真的是你的外祖父嗎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是不是很會打仗?」
蕭墨珩其實很少見到外祖父,也不知道沈廷岳在戰場上究竟是什麼模樣。
「母妃說,外祖父已經守了很多年北境。」
蕭景霖想了想,又問:
「那他會平安回來嗎?」
蕭墨珩沉默了一會兒。
前幾日,他也曾問過母妃同樣的問題。那時母妃告訴他,外祖父與舅父都會回來。
「會的。」
他停頓片刻,輕聲道:
「我在等他們回來。」
蕭景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我也希望他們平安回來。」
說完,他重新抱穩懷裡的書冊,轉身追上了前方的伴讀。
不多時,弘文館內便只剩蕭墨珩與周太傅。
蕭墨珩將書冊整理好,走到講案前。
「太傅留下學生,是因為方才的事嗎?」
「是。」
周太傅領著他走到窗邊。
外面的雪比上課時大了些,庭院中的青石路已被覆上一層薄白。幾名離去的伴讀走過雪地,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周太傅問:「二皇子今日所言,你相信多少?」
蕭墨珩搖頭。
「學生沒有看過軍報,不能說那些話一定是假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道:「但也不能因為很多人都在說,便當成是真的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六歲的孩子還不能理解輿論如何被人操縱,也想不到那些出現在市井與宮中的流言,可能並非偶然。
他只能看見最簡單的不合理——沒有人說得清消息從何而來,卻有許多人說得一模一樣。
「你可知道,那些流言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什麼?」
蕭墨珩想了一會兒。
「會讓人誤會外祖父?」
「不只如此。」
周太傅望向宮牆外紛飛的落雪,緩緩說道:
「一開始,若只有一個人說沈家畏敵,旁人未必會相信。可說的人漸漸多了,原本不信的人也會開始遲疑。等到滿城都在議論,即便那些話毫無根據,也可能有人將它們當成真的。」
蕭墨珩聽懂了幾分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「可那些人還是沒有證據。」
「許多人聽見流言時,未必會先追問證據。」
蕭墨珩不解地問:「那他們會怎麼想?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他們會覺得,若這些話全是假的,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都在說?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方才那些伴讀的神情。
有人明明沒有看過軍報,聽見蕭承睿提起流言時,臉上卻已露出懷疑。那不是因為他們知道北境發生了什麼,只是因為相同的話已經聽過不止一次。
「可說的人再多,也可能只是他們都聽了同一個人的話。」
周太傅轉頭看向他。
「為何你會這樣想?」
蕭墨珩指向雪地上交疊的腳印。
「他們走的是同一條路,所以腳印才會留在一起。不能只因為腳印很多,便以為他們是從不同地方來的。」
這個比喻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,並不算十分貼切,周太傅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蕭墨珩又說:
「那些人都說自己只是聽來的,卻沒有人知道最初是誰先說的。或許他們聽到的,本來就是同一句話。」
周太傅眼中多了幾分深思。
「正是如此。」
「那找到最先傳話的人,就能知道是真是假嗎?」
「未必。」
周太傅並未給他一個簡單的答案。
「最先傳出流言的人,也可能聲稱自己是從別處聽來的。流言一旦散開,就像一把細沙落入雪地。你明知它曾經撒落在那裡,卻未必能將每一粒都找回來。」
蕭墨珩望向窗外的雪地。
「那該怎麼辦?」
「不隨意傳話,也不急著相信。」
周太傅道:
「至於事情是真是假,要看朝廷收到的軍報,也要看真正身在北境的人如何稟報,不能只憑街巷間的議論判斷。」
蕭墨珩低聲問:
「若所有人都已經相信了呢?」
「那便更要有人記得,那些話仍然沒有證據。」
「可只說沒有證據,就能讓他們不再相信嗎?」
周太傅安靜了一會兒。
眼前的孩子問得十分認真。他尚且不懂朝堂上的爭鬥,也不明白權勢如何左右世人聽見的消息,卻已隱約察覺:真相並不會因為它是真的,便自然被所有人看見。
「未必能。」
周太傅如實回答。
蕭墨珩抬頭看著他。
「那說一句假話,是不是比證明真相容易?」
「為何這樣說?」
「因為假話不需要證明。」
蕭墨珩想起方才二皇子只用一句「外面的人都這麼說」,便讓弘文館裡的所有人都望向自己。
「只要說是聽別人講的,就能再傳給下一個人。可要知道那些話是真是假,卻要等北境送回新的軍報,才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。」
周太傅凝視他良久。
「所以,有些人會故意散播流言,利用它達到自己的目的。」
蕭墨珩還不明白這些話背後藏著多少算計,卻聽得出來,那絕不是一件好事。
「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
「或許是想讓眾人厭惡某個人,也可能是想讓朝廷開始懷疑一位大臣。」
周太傅沒有向他解釋更深的朝堂爭鬥,只說:
「究竟是為了什麼,還要先查清流言從何處傳出,才能作出判斷。」
蕭墨珩問:「太傅會去查嗎?」
「老夫會暗中留意。」
「那學生也可以查嗎?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打算如何查?」
蕭墨珩頓時答不上來。
他只知道外面有人議論沈家,卻不知道該去何處尋找最先傳話的人。宮外有那麼多街巷,上京城裡又住著那麼多人,而他甚至不能隨意離開皇宮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低聲說:
「學生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。」
「既然不知道,便不可貿然追查。」
周太傅的語氣稍稍嚴肅起來。
「你年紀尚小,又是沈家的外孫。若四處向人追問,那些人未必會對你說實話,反而可能藉此生出新的流言,說沈家因為心虛,才讓你出面阻止旁人議論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著窗檯上的積雪。
「那學生什麼都不能做嗎?」
「你今日已經做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沒有因為二皇子的話失去分寸,也沒有跟著他議論尚未查明的事。」
蕭墨珩並不覺得這算做了什麼。
「可外面的流言還在。」
「守住自己的言行,不能使流言立刻消失,卻能讓旁人少一個借題發揮的理由。」
周太傅稍作停頓,讓他有時間聽懂。
「你若方才動怒,與二皇子爭吵,明日便可能有人說,四皇子聽聞沈家畏敵後惱羞成怒。」
蕭墨珩問:「我生氣,也能變成沈家的錯嗎?」
「在有心人嘴裡,無論你做什麼,都可能被曲解成另一種意思。」
蕭墨珩的眉頭皺得更緊。
「這不公平。」
「確實不公平。」
周太傅沒有拿大道理壓下他的委屈,只平靜地告訴他:
「可越是如此,你越要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,不能讓旁人的幾句話牽著你走。」
蕭墨珩想了想。
「那學生要先等北境的軍報?」
「不只要等,也要記住今日聽見的這些話。」
周太傅道:
「不是讓你相信流言,而是讓你明白,有些話雖然看不見傷口,卻一樣能夠害人。」
蕭墨珩不太明白。
在他的認知裡,刀劍有鋒刃,能在人身上留下傷口;言語卻看不見,也摸不到,他不明白幾句話怎麼也能傷害一個人。
「一句話也能害人嗎?」
「能。」
周太傅的回答沒有遲疑。
「流言傷的是一個人的名聲,也會使旁人不再信任他。若所有人都認定一名將領畏敵、不忠,即使朝廷尚未查明真相,軍中將士還能毫無疑慮地聽從他的號令嗎?」
蕭墨珩想起母妃曾經說過,戰場上的勝負,不只要看將領如何用兵,還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線的人。
他似乎明白了一些。
「若將士不相信外祖父,便不會再好好聽他的命令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
蕭墨珩遲疑了一下,又問:
「若父皇也不相信呢?」
周太傅沒有替承元帝回答,只望向宮牆之外。
「所以將領在前方守衛城池與百姓,朝廷也應當查明真相,不能讓來歷不明的流言動搖軍心。」
蕭墨珩垂下眼睛。
外祖父正在遙遠的北境面對二十萬鐵騎,他只能站在弘文館裡,聽著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傳言。
他很想替外祖父辯解,卻不敢說沈家一定會打贏。
因為戰場上的勝負尚未揭曉,沒有人能夠事先斷定結果。
沉默片刻後,他才慢慢開口:
「學生不知道外祖父能不能打贏這一仗。」
周太傅沒有催促,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可事情還沒有查清楚,也不能先認定他有罪。」
周太傅輕輕點頭。
「今日這句話,你要記住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往後聽見的流言,未必都與沈家有關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有一日,被人議論的或許是你從未見過的人。到了那時,你不能因為事情與自己無關,便忘記今日所說的話。」
蕭墨珩安靜地想了一會兒。
他還想像不出,將來會遇見什麼樣的人,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機會替一個陌生人辨認是非。
但他已經明白,若流言能夠冤枉外祖父,自然也能冤枉別人。
「那學生會先問有沒有證據。」
周太傅道:
「還要把所有證據都看清楚,不能只看自己願意相信的部分。」
這句話比先前更難懂。
蕭墨珩不解地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人一旦先相信了某件事,便容易只記住對自己有利的話,將不願意看見的事情忽略過去。」
周太傅稍作停頓,又說:
「你相信自己的外祖父,並沒有錯。可若有一日真的要查明此事,無論證據對沈家有利還是不利,你都必須仔細看清,不能因為不願相信,便假裝那些證據不存在。」
蕭墨珩心裡有些抗拒。
他不願去想外祖父可能真的做錯了什麼。
周太傅也沒有逼迫他立刻接受,只安靜地等著他自己思量。
過了許久,蕭墨珩才問:
「若看完所有證據,沈家沒有做錯呢?」
「便應當還沈家清白。」
「若真的做錯了呢?」
「便要查清錯在何處,再承擔該負的責任。」
蕭墨珩垂下眼睛,心中仍有些遲疑。
「不能因為他是我的外祖父,便說他什麼都沒有做錯?」
「不能。」
周太傅回答得十分直接。
蕭墨珩想了很久,終於輕輕點頭。
「學生好像明白一些了。」
周太傅沒有要求一個六歲的孩子立刻懂得朝堂上的所有是非,只說:
「今日能明白多少,便先記住多少。其餘的,等你長大以後再慢慢學。」
窗外的風漸漸小了,雪勢卻沒有停歇。
弘文館外傳來宮人掃雪的聲音,竹帚擦過石階,一下又一下。
周太傅轉身收起窗邊的書卷。
「時辰不早了,回冷華宮吧。」
蕭墨珩抱起書冊,走到門前時,卻又停下腳步。
「太傅。」
周太傅抬起頭。
「還有何事?」
蕭墨珩想起二皇子方才那句「若沈家戰敗,你還敢不敢承認自己是沈家外孫」,心裡仍有一個疑問沒有完全放下。
「二皇兄說,如果沈家敗了,外面的人都會責怪沈家。」
「那你是如何想的?」
蕭墨珩抱緊懷裡的書冊。
「我不知道這一仗能不能打贏。」
他說得很慢,像是在整理心中那些尚且模糊的想法。
「可是無論輸贏,沈家都是我的外家,外祖父也還是我的外祖父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才繼續說:
「至於外面那些話是不是真的,不能只聽別人怎麼說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那要看什麼?」
「看外祖父做過什麼,也要看有沒有證據。」
蕭墨珩認真地補上一句:
「等北境有新的消息送回來,自然就能知道那些話是真是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