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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雪照初棠|1V1|古言》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 第五章 醫者初心
馬車駛離宮門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積雪覆在長街兩側,車輪輾過尚未融盡的雪泥,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。
柳初棠坐在柳玄之身旁,懷裡抱著自己的小手爐。自離開皇宮後,她便一直很安靜,偶爾抬頭看看祖父,似乎有話想問,卻又忍著沒有開口。
柳玄之閉目坐了片刻,忽然道:
「想問什麼便問。」
柳初棠抬起頭。
「祖父怎麼知道棠兒有話想問?」
「你一路看了我七八回,若不是有話想問,便是祖父臉上沾了什麼東西。」
柳初棠下意識看向他的臉,見他神色如常,才知道祖父是在逗她。
她挪近了一些。
「祖父,容妃娘娘喝了今日的藥,病便會好嗎?」
柳玄之睜開眼睛。
「今日複診後調整的藥方,只能暫時穩住她的病勢。」
「那還要喝多少帖藥才會好?」
「還不能斷定。」
柳初棠微微蹙起眉。
「祖父不是已經診過脈了嗎?」
「診過脈,能辨病人此刻的寒熱虛實,也能察知臟腑氣血是否有異,卻不能只憑一次診脈,便斷定往後的病情都不會改變。」
柳玄之低頭看著她,語氣平和而耐心。
「人的病勢不是一成不變的。今日氣虛,過幾日或許又添了寒症;此時合用的方子,等病情有了變化,便未必還能照舊。」
他稍稍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學醫不能只把方子背熟。每次用藥以前,都要先看看病人現在是什麼情形。病情若變了,用藥自然也得跟著變,不能一直照著原來的方子。」
柳初棠似懂非懂。
「所以祖父每次進宮,都要重新替娘娘診脈?」
「不錯。」
「不能只照著以前的藥方用藥?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。
「舊方只能作為參考。病情若有變化,用藥自然也要跟著調整。」
柳玄之說完,便不再往下解釋。
柳初棠卻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
馬車在柳府門前停下。
柳文謙與蘇晚寧已在府中等候多時。聽見門外的動靜,蘇晚寧立即迎至前院。
柳初棠才從馬車上下來,便被母親握住了雙手。
「怎麼這樣涼?」
蘇晚寧替她攏緊斗篷,又摸了摸她的臉頰,確定沒有受寒,才稍稍放心。
「聽說今日宮中留你們到了午後,可曾用過午膳?」
「娘親,我和祖父都已經用過了。」
柳初棠乖乖回答。
「娘娘還讓人給棠兒拿了熱糕點。」
柳文謙上前接過柳玄之的藥箱。
「父親,容妃娘娘的病情如何?」
「病勢暫且穩住了,仍須慢慢調養。」
柳玄之只說了這一句,沒有在前院多談。
柳文謙明白父親的意思,便不再追問,只提著藥箱隨他往內走。
蘇晚寧牽住柳初棠。
「你今日在宮裡可有給祖父添麻煩?」
「沒有。」
柳初棠立即搖頭。
「棠兒一直跟著祖父,也沒有亂碰宮裡的東西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還幫祖父遞了藥和紗布。」
蘇晚寧低頭看她。
「四殿下的傷勢如何?」
「祖父說沒有大礙,再換兩日藥便會好。」
柳初棠說得認真。
蘇晚寧眼中浮起一點笑意。
「如此看來,確實沒有給祖父添麻煩。」
柳初棠聽出母親話中的稱許,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。
回到內院後,蘇晚寧命人備了熱湯,先讓柳初棠暖一暖身子。
柳文謙則陪著柳玄之進了書房。
柳玄之將藥箱放到桌上,取出今日複診後重新記錄的脈案與藥方。柳文謙接過細看,目光在幾處藥材名稱上停留片刻。
「父親將藥性較寒的幾味藥都減了分量?」
「她久病體虛,前幾服藥雖能退熱,卻也耗了元氣。若再一味攻邪,身子承受不住。」
柳文謙點了點頭。
「兒子明日再將這份脈案謄錄一遍。」
柳玄之卻道:
「暫且不必。」
柳文謙抬起眼睛。
柳玄之將脈案收回。
「這一份由我自己留著。」
柳文謙雖有疑惑,卻沒有追問。
父親行醫數十年,對每一份脈案與藥方都極為謹慎。既然特意交代自行保管,自有他的考量。
柳玄之重新合上藥箱。
「明日起,我要正式教棠兒辨藥。」
柳文謙一怔。
「父親先前不是已教她認過一些?」
「那只是讓她識得藥材的名字與外形,算不得真正入門。」
柳文謙明白過來。
「父親是要開始教她藥性?」
「先看她能學到哪一步。」
柳文謙道:
「棠兒年紀尚小,父親不必急於一時。」
「學醫本就急不得。」
柳玄之看向窗外。
庭中殘雪映著廊下燈火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。
「正因為她年紀小,才更要從最根本之處教起。藥名記錯了,可以重背;藥理想錯了,將來卻可能傷人性命。」
翌日清晨,柳初棠才用過早膳,便被柳玄之帶進了藥房。
柳家的藥房設在東院,屋內靠牆立著一排排高大的藥櫃。每一格抽屜上都寫著藥名,深淺不一的藥香混合在一起,沉靜而厚重。
窗下擺著一張長桌。
桌上已放了十餘種藥材,有根、有葉,也有曬乾的花與果實。每一種都只取了少許,整齊放在白瓷小碟中。
柳初棠站在桌前,眼睛一一看過去。
「都認得嗎?」
柳玄之問。
柳初棠沒有立即回答。
她從最左邊的小碟看起,逐一辨認。
「這是甘草。」
她又指向旁邊切成薄片的根莖。
「這是黃耆。」
再往後,是幾片灰綠色的葉子。
「紫蘇葉。」
柳玄之沒有出聲,只讓她繼續。
柳初棠認得其中大半,遇到形貌相近的藥材時,便會拿起來仔細查看,有時還湊近聞一聞氣味。
走到桌尾,她指著兩碟顏色相近的乾燥根片。
「左邊是白芍,右邊是當歸。」
「為何?」
「白芍的切面較平,顏色也淺。當歸有一股香氣,外皮偏深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記得不錯。」
柳初棠聽見稱許,眼睛亮了幾分。
「祖父今日要考棠兒辨藥嗎?」
「你能認出它們,只能算記住了模樣。」
柳玄之拿起一片甘草,放到她掌心。
「說說甘草有何用處。」
柳初棠愣了一下。
她記得甘草的名字,也記得它長什麼模樣,卻從未真正學過它能用來做什麼。
她想了片刻,小聲道:
「煎藥時常會放。」
「為何常放?」
「因為……」
柳初棠答不上來了。
柳玄之並未責備,只從一旁的瓷碟中取出一片黃芪。
「那這一味呢?」
柳初棠搖了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前日你替四殿下換藥時,能認出止血散中的三七,是因為你曾見過,也記得它可以止血化瘀。可今日桌上這些藥材,你雖能叫出名字,卻不知道它們入藥後會對人的身子產生什麼作用。」
柳玄之將黃耆放回原處。
「認得藥材的模樣,只是識其形,還算不得真正懂它。就如同識得一個人,你知道他的姓名與相貌,卻未必知道他的性情。藥材亦是如此,性味、藥效、宜忌皆有不同;用得對,是救人的藥,用得不對,也可能成了傷人的東西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掌心那片甘草。
「甘草也會傷人嗎?」
「世間藥材,只要用得不當,皆可能傷人。」
「可是它叫甘草,嘗起來也是甜的。」
「藥性與名字是否好聽、味道是否甘甜,並無直接關係。」
柳玄之拉開一旁的椅子,讓她坐下。
「甘草能補脾益氣,也能緩急止痛,與其他藥材配伍時,還可調和藥性。可若病人本就濕氣壅滯,又長久大量服用,便可能使其更加浮腫不適。」
柳初棠低頭聞了聞那片甘草。
她從前只覺得甘草氣味熟悉,從未想過這樣尋常的一味藥,也有適合與不適合之分。
「所以有病的人,不一定都能用甘草?」
「不只甘草,任何一味藥都是如此。」
柳玄之從桌上取來一張空白紙,提筆在上面寫下「藥有偏性」四個字。
「人生了病,體內原有的平衡便被打破。醫者用藥,是借藥材本身的偏性,將失去的平衡慢慢調回來。」
柳初棠望著紙上的字。
「那若是用錯了呢?」
「原本只是稍有偏差,用錯藥後,便可能偏得更遠。」
柳玄之將筆交給她。
「把這四個字抄一遍。」
柳初棠接過筆,一筆一畫照著寫下。
她年紀尚小,字跡還帶著稚氣,四個字寫得大小不一。寫完後,她自己看了一遍,又在旁邊重新寫了一次。
第二次比第一次工整了些。
柳玄之沒有催促。
待她放下筆,才拿起桌上兩味藥。
「這是生薑,這是乾薑。你可知道它們原本來自同一種植物?」
柳初棠點頭。
「一個是新鮮的,一個是曬乾的。」
「既是同一種東西,藥性是否完全相同?」
柳初棠想起方才的教導,不敢隨意回答。
「棠兒不知道。」
「生薑偏於解表散寒,也能止嘔;乾薑辛熱之性更重,多用來溫中散寒、回復陽氣。雖出自同源,炮製不同,作用便有差別。」
柳玄之又將一小塊炮薑放在乾薑旁邊。
「同樣一味藥,採收時節不同、炮製之法不同,甚至保存得好不好,都可能影響藥效。」
柳初棠拿起三樣仔細比較。
生薑仍帶著水分,切口新鮮;乾薑質地堅硬,辛辣氣味更重;炮薑表面焦黑,已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「若有人把它們混在一起呢?」
「若分辨不清,用藥時便容易出錯。」
柳初棠立即將三者分開放好。
柳玄之看著她的動作。
「現在可明白,為何我不讓你只背藥名?」
「明白了。」
柳初棠端正坐好。
「同一味藥不一定只有一種模樣,也不一定只有一種用法。若只記住名字,真正要用的時候,還是可能分不清。」
柳玄之道:
「這只是其中一層。」
他伸手拿起白芍與赤芍,放在她面前。
「醫者辨藥,先辨真偽,再辨優劣,還要辨炮製與保存。可即使每一味藥都辨得分毫不差,也不代表你已經會治病。」
柳初棠不解地望著他。
「為什麼?」
柳玄之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從藥箱裡取出容妃昨日所用的藥方,攤開在桌上。
柳初棠認得上面的字,卻看不懂藥材之間的配伍。
「這是娘娘的藥方?」
「是。」
柳玄之指向其中幾味藥。
「既然都能治病,為何祖父昨日還要改方子?」
「因為病症相似,不代表用藥就能一樣。」
柳玄之指了指桌上的藥材。
「人的體質有寒熱虛實,病勢也會隨時日變化。昨日合用的藥,到了今日,未必還是最合適的。」
柳玄之將藥方轉向她。
「容妃久病,身子本就虛弱。前日高熱反覆,昨日雖已退熱,咳嗽與氣血不足之象卻仍未消。若一味使用苦寒之藥,或許能壓下熱勢,卻也可能傷及脾胃,使她更難進食。身子得不到滋養,病便更難痊癒。」
柳初棠想起容妃蒼白的臉。
昨日在冷華宮時,容妃說話的聲音很輕,每說上幾句,便要停下歇息。
「所以祖父改了藥方,是因為娘娘如今身子太虛弱?」
「這是其中一個原因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,又問:
「那若是換成身子好一些的人,原來的方子就能用了嗎?」
柳玄之搖頭。
「不能這樣說。每個人的病情不同,用什麼藥,都得先診過脈、問清症狀,才能決定。」
柳玄之的語氣不重,卻格外嚴謹。
「世上沒有兩個全然相同的人。即便患的是同一種病,年歲、體質、病程長短皆有不同,用藥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論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那張藥方。
原來紙上看似簡單的幾行字,背後竟藏著這麼多需要判斷之處。
她遲疑片刻,問道:
「祖父,若把所有藥方都記熟了,是不是遇到病人時,就知道該怎麼用藥?」
柳玄之搖了搖頭。
「記住藥方只是第一步。前人留下的方子,自然要學,可病人的情形不會個個相同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「那背下來還不夠嗎?」
「不夠。」
柳玄之指了指案上的藥材。
「真正要學的,是知道什麼時候能用,什麼時候不能用,又該在什麼時候增減其中的藥材。」
他看向柳初棠。
「方子是死的,人卻是活的。若不懂得辨別病情,背得再多,也未必治得好病。」
柳初棠微微睜大眼睛。
柳玄之抬手點了點案上的藥方。
「真正學會一張方子,不只是記住用了哪些藥,還要明白這些藥為何要放在一起用,又是否適合眼前的病人。」
他稍稍停頓,又道:
「即便是前人留下的方子,也要先辨明病情,才能決定是否合用。」
柳初棠想起昨日祖父教過她的話,若有所思。
「所以不能因為書上寫著這張方子能治病,就直接拿來用?」
「不錯。」
「那要怎麼知道能不能用?」
柳玄之看著她,耐心道:
「先看病人,再看方子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柳玄之繼續道:
「看他的症狀,診他的脈象,再將前後變化一一對照。等這些都弄清楚了,才知道眼前這張方子究竟合不合適。」
柳初棠似乎明白了一些,輕輕點頭。
她將那張寫著「藥有偏性」的紙收好,又在下方添了一句:不可只信藥方。
午前,柳文謙走進藥房時,柳初棠仍坐在桌邊辨藥。
她面前原本只有十餘個瓷碟,不知不覺間已擺了二十餘個。每個瓷碟旁都放著一小張紙,上面寫著藥名,以及祖父方才教過的基本藥性。
柳文謙看了一眼。
「今日才第一日,父親便教了她這麼多?」
柳玄之正在整理藥材,聞言淡淡道:
「我只教了五味,其餘都是讓她自己分辨形貌。」
柳文謙走到女兒身旁。
「今日學了這麼多,可有哪一味弄混了?」
柳初棠將一碟藥材推到父親面前。
「父親考我。」
柳文謙拿起其中一片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黃耆。」
「有何用?」
「可以補氣。」
柳初棠答完,看了一眼柳玄之,又趕緊補充:
「可祖父說過,就算病人身子不好,也不能隨便用藥。要先診過脈,知道他究竟是哪裡不舒服、身子又虧在何處,才能決定用什麼藥。」
柳文謙眉間露出幾分笑意。
「第一日便知道不能隨便用藥,已算學到要緊之處。」
柳初棠仰頭問:
「父親何時開始學醫?」
「比你大一些。」
「那父親第一日學的是什麼?」
柳文謙想了想。
「認錯了兩味根莖,被你祖父罰抄藥名。」
柳初棠忍不住看向祖父。
「祖父也會罰人?」
柳玄之抬起眼。
「你父親將兩味藥材混在一處,還堅持自己沒有辨錯,自然該罰。」
柳文謙輕咳一聲。
「父親,棠兒是在問學醫之事。」
「這便是學醫之事。」
柳玄之將最後一碟藥材收好。
「現在看不明白不要緊,可以再診、再問,慢慢弄清楚。行醫最忌心急,病情尚未辨明,便急著用藥,反而容易出錯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了看自己寫下的紙,又添上了一行字。
辨不清時,要說不知道。
柳文謙看見那行字,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這一句也要記住。」
用過午膳後,柳玄之沒有讓柳初棠回房休息,而是帶她去了柳家藥園。
藥園位於柳府東側,占地甚廣,與府中內院隔著一道月洞門。冬日裡,大半藥草已經枯黃,田畦間覆著薄雪,只餘幾處搭了草棚,護著不能受凍的藥苗。
許伯早已等在園中。
他年近六旬,在柳家照料藥園多年,對每一塊田畦裡種著什麼都瞭若指掌。
見柳玄之帶著柳初棠過來,他立即迎上前。
「老爺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今年收下的藥材都已入庫了?」
「大多已經入庫,只餘幾批新採的根莖尚在晾曬。」
許伯看向柳初棠。
「姑娘今日也要學認藥?」
「祖父說,只看曬乾後的藥材還不夠,要知道它們原本長什麼模樣。」
柳初棠答道。
許伯笑了笑。
「小姐說得是。許多藥材送進藥房後,只剩下一截根、一片葉。若不曾見過它們原本生長的模樣,往後辨認起來,難免會有疏漏。」
柳玄之帶著她沿田畦慢慢往前走。
冬日可看的藥草不多,許伯便領著他們去了存放種子與根苗的暖棚。
棚內比外頭暖和許多,泥土帶著濕潤氣息。架上擺著一排陶盆,每一盆旁邊都立著木牌,寫明藥材名稱與栽種時日。
柳初棠走到一盆幼苗前。
「這是薄荷嗎?」
「是。」
許伯撥開一片嫩葉。
「小姐可聞一聞。」
柳初棠輕輕揉過葉緣,指尖立即沾上一股清涼的氣味。
她認得藥房裡曬乾的薄荷葉,卻是第一次看見尚未長成的植株。
「原來它新鮮時的氣味更重。」
「採摘後經過陰乾,氣味會有所變化。若受了潮,或曬得太過,顏色與藥效也會受損。」
許伯又帶她看了幾種仍能在冬日辨認的根苗。
柳初棠蹲在陶盆旁,聽得格外專注。她不只記木牌上的名字,還仔細看葉片如何生長、根莖埋得多深,偶爾伸手碰一碰泥土。
蘇晚寧帶著披風尋來時,便看見女兒蹲在暖棚裡,衣擺已沾了些泥。
「棠兒。」
柳初棠回過頭。
「娘親。」
蘇晚寧走近,替她披上外衣。
「棚內雖暖,地上仍有寒氣。你蹲了多久?」
柳初棠站起身,腿已有些發麻。
「沒有很久。」
她才走一步,腳下便微微一晃。
蘇晚寧伸手扶住她。
「腿都麻了,還說沒有很久。」
柳初棠有些不好意思,靠著母親站穩。
蘇晚寧替她拍去衣擺上的泥土,沒有責怪,只問:
「今日學得如何?」
柳初棠看向架上的陶盆。
「棠兒以前以為,只要記住藥材的模樣,便算認得它。今日才知道,同一味藥在土裡、採下來與炮製之後,模樣都可能不同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藥可以救人,也可能傷人。不能只背藥方,更不能還沒辨明病症,便隨便給人用藥。」
蘇晚寧看了柳玄之一眼。
「看來今日確實學了不少。」
柳玄之道:
「記得住是一回事,能不能真正明白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柳初棠抬起頭。
「祖父,棠兒要學多久,才能替人治病?」
「你今日才學第一日,便想替人治病了?」
柳初棠搖搖頭。
「棠兒只是想知道。」
柳玄之沉默片刻,示意她跟自己走出暖棚。
外面的風已停了。
午後的日光照在雪上,園中一片清亮。幾株耐寒的藥草從雪下露出細小葉尖,在冬日裡顯得格外微弱。
柳玄之停在田畦旁。
「你為何想學醫?」
柳初棠沒有立刻回答。
從前她看祖父整理藥箱,覺得那些一格一格的藥材很有趣;看見父親替人診治,也曾想過有朝一日,自己或許能像他們一樣。
可經過今日,她忽然知道,學醫並不是認得多少藥材,也不是能背多少方子。
她想起容妃蒼白的面容,又想起蕭墨珩纏著紗布的手。
若祖父沒有看出容妃身子虛弱,仍只照著原來的方子用藥,娘娘的病或許會更加嚴重。
若當初沒有人及時替四殿下處理傷口,那道傷未必能像現在這般安穩癒合。
柳初棠低聲道:
「因為有人生病時,會很難受。」
柳玄之沒有打斷她。
「棠兒前日替四殿下換藥時,他的傷口明明還疼,卻一直忍著不說。容妃娘娘也病了很久,說幾句話便會累。」
她抬起頭,清澈的眼睛裡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。
「若棠兒學會醫術,將來是不是也能讓生病的人少疼一些?」
「醫術並非萬能。」
柳玄之道:
「有些病能治,有些病只能緩解;有些人送到醫者面前時,已經錯過救治的時機。即便窮盡所學,也未必每一次都能將人救回來。」
柳初棠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一下。
「祖父也有救不了的人嗎?」
「有。」
柳玄之回答得平靜,沒有因為她年幼便說一句好聽的話哄她。
「行醫數十年,我見過許多病人,也曾遇過無能為力之時。醫者能做的,是在病人仍有一線生機時,不輕易放棄;在確實無法挽回時,也不欺瞞病人與家屬。」
柳初棠沉默了很久。
「若知道不一定能救得了,還要學嗎?」
「這要問你自己。」
柳玄之看著她。
「學醫辛苦。要辨藥、背方、診脈,也要見病痛、見生死。稍有疏忽,便可能誤人性命。你若只覺得今日辨藥有趣,過幾日不想學了,也不算什麼過錯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雪下露出的那一點綠意。
片刻後,她抬起臉。
「棠兒想學。」
柳玄之問:
「即使不能救下所有人?」
「棠兒現在連一個人也救不了。」
她的聲音稚嫩,語氣卻沒有猶豫。
「若因為不能救下所有人,便什麼都不學,那麼將來遇見真正能救的人,棠兒也只能站在旁邊看著。」
蘇晚寧站在不遠處,靜靜望著女兒。
柳初棠走到柳玄之面前。
「祖父,棠兒想成為像您一樣的醫者。」
柳玄之沉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「像我一樣,未必便是最好。」
「那棠兒便先跟著祖父學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,又認真補充:
「等棠兒真正懂得怎麼救人,再決定要成為什麼樣的醫者。」
柳玄之眼底終於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他沒有立刻稱許,只將手中的藥箱遞到她面前。
「既然想學,從今日起,這小藥箱便由你自己整理。」
柳初棠連忙伸出雙手,小心接了過來。
藥箱對五歲的她而言仍有些沉。她往懷裡抱緊了些,才勉強站穩。
柳玄之問:
「沉不沉?」
「沉。」
「還拿得動嗎?」
柳初棠抱緊藥箱,鄭重點頭。
「拿得動。」
傍晚,柳初棠跟著蘇晚寧回了內院。
柳玄之卻沒有一同離開。
他站在藥園外,看著柳初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,才轉身走向存放藥材的庫房。
許伯仍在裡面清點今日晾曬的藥材。
見柳玄之去而復返,他放下手中的冊子。
「老爺還有吩咐?」
柳玄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,放到桌上。
那張紙上列著數種藥材的名稱、產地與入庫時日,皆是容妃近來藥方中曾用過的。
「這幾種藥,園中可有留存?」
許伯逐一看過。
「有兩種是藥園自種,另幾種是從外地收來的。老爺需要多少?」
「各取少量,依不同批次分開封存。」
許伯微微一愣。
「不同批次都要留?」
「都要。」
柳玄之道:
「每一份標明採收時日、炮製方法與入庫日期,不可混放。」
許伯神情也認真起來。
「是否要記入藥園平日的出入冊?」
「另立一冊,由你親自保管。」
「是。」
許伯將那張紙收好,又問:
「這些樣本要留到何時?」
柳玄之看向庫房深處一排排封好的藥匣。
「我未開口之前,不得取用,也不得丟棄。」
許伯跟隨他多年,知道這道吩咐並非尋常備藥,卻沒有多問。
「老爺放心,我會親自封存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,轉身走向門外。
許伯低頭重新看了一遍紙上的藥名,將它仔細夾進尚未啟用的新冊之中。
在柳玄之即將跨出庫房時,他又開口道:
「老爺。」
柳玄之停下腳步。
許伯合上冊子。
「這幾批藥材,我今晚便替您封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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