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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雪照初棠|1V1|古言》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 第六章 弘文初試
翌日清晨,雪後初晴。
弘文館的琉璃瓦覆著一層薄雪,晨光落在飛簷上,映出清冷而明亮的光。
館內兩側立著高大的書架,經史典籍依次排列。正前方懸著一幅「明德修身」的墨寶,墨色沉穩,筆勢遒勁。
蕭墨珩站在門外,抬頭看了一眼匾額。
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弘文館。
承元帝命周太傅考校他的學問,若能通過,便准許他入館試讀。
蕭墨珩低頭整理衣袖。
右手掌心的傷已經好了大半,卻仍纏著一層薄紗。柳玄之曾叮囑,在傷口完全癒合以前,不可用力,也不可碰水。
半塊白雪鳳佩仍藏在貼身衣襟內。
他確認衣領沒有鬆開,才抬步走進弘文館。
館中已有三人。
坐在左側的是二皇子蕭承睿。他身穿深紅色皇子常服,腰間繫著玉帶,桌案上已備好筆墨,卻不見今日要用的《尚書》。
蕭墨珩剛走進館中,門外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。
一名宮女捧著書冊入內,向蕭承睿行禮。
「二殿下,這是您今晨落在鳳儀宮的《尚書》。皇后娘娘知道您今日要用,特命奴婢送來。」
蕭承睿接過書冊,淡聲道:「勞母后掛心。你回去稟告母后,書已經送到了。」
「是。」
宮女再次行禮,退出弘文館。蕭承睿將《尚書》放到桌案上,與其餘書冊疊放整齊。
三皇子蕭承澤坐在另一側,穿著月青色衣袍,手中正翻看一冊經書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平和地看了過來。
五皇子蕭景霖年紀尚小,沒有安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而是站在書架旁,好奇地翻看一本圖冊。
蕭墨珩停在館中,向三位兄弟行禮。
「見過二皇兄、三皇兄、五皇弟。」
二皇子看著他,臉上露出得體的笑意。
「四弟不必多禮。」
三皇子也放下書冊。
「前日便聽說父皇命太傅考校你,沒想到這麼快便來了。」
蕭墨珩道:「是父皇的吩咐。」
五皇子抱著圖冊走過來,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
「四皇兄,你真的一直住在冷華宮嗎?」
「是。」
「那裡是不是很冷?」
蕭墨珩停頓片刻。
「冬日會冷一些。」
五皇子還想再問,二皇子已經開口。
「五弟,這裡是弘文館,不可只顧著閒談。」
五皇子抿了抿唇,抱著圖冊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二皇子看向蕭墨珩。
「四弟長年未曾進入弘文館,今日第一次考校,若有不懂之處也不必緊張。太傅治學嚴謹,卻不會為難尚未正式入學之人。」
語氣聽來像是安慰,卻也明明白白提醒著所有人,蕭墨珩從未受過正式教導。
蕭墨珩神色不變。
「多謝二皇兄提醒。」
三皇子看了一眼二皇子,又看向蕭墨珩。
「太傅考問時,只需照實回答。讀過多少便答多少,不必急著求全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話音剛落,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
周太傅走進弘文館。
四名皇子同時起身行禮。
「學生見過太傅。」
周太傅走到講席前,目光依次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蕭墨珩身上。
「四殿下今日前來,是奉皇上之命接受考校。」
蕭墨珩上前一步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看向其他三名皇子。
「今日並非授課,三位殿下若願留下,可以旁聽;若無意旁聽,也可自行溫書。」
二皇子率先道:「學生願意留下。」
三皇子亦道:「學生也想看看太傅如何考校四弟。」
五皇子將圖冊放回桌上。
「我也留下。」
周太傅沒有反對。
「既然留下,便不可中途喧譁,也不可替四殿下作答。」
三人一同應道:「是。」
周太傅示意蕭墨珩在館中準備好的桌案前坐下。
桌上只有筆墨、白紙與三冊經書。
「四殿下此前可曾受人啟蒙?」
「母妃曾教過一些。」
「除此之外呢?」
「學生也自己讀過幾本書。」
「讀過哪些?」
「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還有一部分《尚書》。」
周太傅問:「可有人替你逐句講解?」
「沒有。」
二皇子抬眼看向蕭墨珩。
一個只有六歲、又未曾接受正式啟蒙的孩子,獨自閱讀《論語》與《孟子》已不容易,更遑論艱澀難解的《尚書》。
五皇子忍不住問:「沒有人講,你看得懂嗎?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五皇子立即閉上嘴。
蕭墨珩答道:「有些能懂,有些看不懂。」
「看不懂的地方如何處置?」
「先記下來。」
「為何不直接略過?」
「現在看不懂,以後或許會懂。」
這個回答與他在承乾殿所說相同。
周太傅沒有多作評價,只從桌上取出《論語》。
「既然讀過,便先從《論語》開始。」
他翻開其中一頁。
「子曰:『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』何解?」
蕭墨珩回答:「學習之後,時常溫習所學,便能有所收穫,心中也會喜悅。」
「既已學會,為何仍要溫習?」
「因為記得,不代表真正明白。今日讀過的話,日後再讀,或許會有不同的理解。」
周太傅繼續問:「若反覆溫習,所得仍與從前相同呢?」
蕭墨珩略微停頓。
「至少不會忘記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答案沒有錯。
卻只答到了最穩妥之處。
「何為『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』?」
「只讀書而不思考,便會迷惘;只思考而不讀書,便容易陷入疑惑與不安。」
「讀書與思考,何者更重要?」
蕭墨珩道:「都重要。」
「若只能選一樣呢?」
「不能只選一樣。」
周太傅問:「為何?」
「沒有讀過書,便不知道前人留下了什麼;若只讀而不去思考,讀得再多,也未必真正明白。」
這一次,他回答得比方才完整。
周太傅卻沒有立即問下一題。
蕭墨珩察覺到他的注視,垂下眼睛,不再多說。
二皇子坐在一旁,神色未變,指尖卻輕輕按住了書頁。
三皇子則安靜看著蕭墨珩,眼中多了幾分興味。
周太傅合上《論語》,換了一冊《孟子》。
「孟子曰:『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』四殿下如何理解?」
蕭墨珩知道這句話。
他曾反覆讀過許多次。
百姓是國家的根本,社稷其次,君主最輕。若百姓無法安居,國家便失去根基,君王也難以立足。
這是他真正理解的意思。
可當他抬起頭時,看見坐在一旁的二皇子,也看見周太傅沉靜而銳利的目光。
他想起冷華宮裡那些刻意壓低的議論。
皇子的一言一行,總會被人記住。
答得太差,會被人輕視。
答得太好,也未必是好事。
蕭墨珩沉默片刻,只答道:「君王應當愛護百姓。」
周太傅問:「還有呢?」
「沒有了。」
二皇子眉間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些。
五皇子也露出疑惑。
「這一句不是還有很多——」
三皇子伸手按住他的書冊,示意他不要說話。
周太傅注視著蕭墨珩。
「四殿下只讀懂了這些?」
「是。」
周太傅沒有追問。
他重新翻開《尚書》,又連續問了三題。
第一題,蕭墨珩答得中規中矩。
第二題,他只說出書中字面上的含義。
第三題,他思考許久,最後搖頭。
「學生不懂。」
周太傅道:「當真不懂?」
蕭墨珩抬起眼睛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,將書冊合上。
「接下來試字。」
他走到桌案前,鋪開一張白紙。
「寫下自己的名字,再抄錄方才考問的三句經文。」
蕭墨珩拿起筆。
他的右手仍未完全痊癒,掌心一旦用力,傷處便隱隱作痛。
周太傅注意到他掌心纏著的薄紗。
「右手受過傷?」
「前幾日不慎摔傷,已經無礙。」
「今日可以不試字。」
「我的手已經不太痛了,太傅,我可以寫。」
蕭墨珩握穩筆,低頭落字。
第一筆稍顯僵硬,之後便逐漸平穩。
他先寫下「蕭墨珩」三字,再依次抄錄周太傅指定的經文。字跡尚未完全定形,筆畫卻端正清楚,沒有因手掌疼痛而潦草應付。
二皇子遠遠看了一眼。
「四弟從未有先生教導,字倒是寫得工整。」
蕭墨珩沒有抬頭。
「母妃教過我執筆。」
「只有容妃娘娘教過?」
「是。」
二皇子笑道:「看來四弟在冷華宮也未曾荒廢時日。」
這句話仍是稱讚,聽來卻多了幾分試探。
蕭墨珩放下筆。
「母妃說,既然讀了書,便要認真對待。」
周太傅拿起他抄寫的經文。
紙上沒有錯字。
有幾處筆畫因傷勢而略顯虛浮,整體卻沒有失去章法。
「練字多久了?」
「兩年。」
「每日練多少?」
「十張紙。」
五皇子睜大眼睛。
「每日都寫十張?」
「嗯。」
「手不痠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寫?」
蕭墨珩想了想。
「因為寫得不好,便要多寫。」
五皇子低頭看向自己桌上尚未完成的字帖,沒有再問。
周太傅將紙放回桌上。
「經義與書法已試過,接下來考算學。」
他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一題。
「今有糧三百石,分送五處,每處所得相同,應得多少?」
「六十石。」
「若其中一處受災較重,需多得二十石,剩餘四處再平均分配,該如何分?」
蕭墨珩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在心中算出結果,又低頭看向紙面。
「受災之處得八十石,其餘四處各得五十五石。」
「若有人認為,各處皆應得六十石,不該有所偏差,你如何回答?」
這已不只是算學。
蕭墨珩知道,若要完整回答,便該說分配之道不能只求表面公平,而應衡量各地實際所需。
受災之地缺糧更多,理當多得。
其他地方雖少了五石,卻仍足以度日。
然而,他沒有說出這些。
「先救受災嚴重的地方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因為那裡更缺糧。」
「只因更缺,便可以少分給其他地方?」
蕭墨珩停頓了一下。
「學生只想到這些。」
周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從方才的經義到此刻的算學,蕭墨珩並非不會。
他每一次都能準確說出最基本的答案,卻總在需要繼續推演時停下。
像是刻意將自己的回答收在一個不會出錯,也不會過於出眾的位置。
若只是偶然,尚可說是年幼見識不足。
可接連數次皆是如此,便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周太傅看出了他的保留,卻沒有當眾拆穿。
「考校暫且到此。」
蕭墨珩起身,向他行禮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回到講席前。
「四殿下所學尚未成體系,有些經義只知字面,未能深入;書法根基尚可,算學亦能應對。」
二皇子坐在一旁,聽見這個評語,神色平靜。
尚未成體系,只知字面。
這樣的蕭墨珩算不上無知,卻也沒有出眾到足以引起警惕。
周太傅停頓片刻。
「依今日考校,四殿下可以進入弘文館試讀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五皇子先露出笑容。
「那四皇兄以後便能與我們一同上課了?」
周太傅道:「只是試讀。」
「試讀與正式入學有何不同?」
「若跟不上弘文館的課業,或不能遵守館中規矩,仍須離開。」
五皇子看向蕭墨珩。
「四皇兄,你要記得把每日的功課做完。」
蕭墨珩點頭。
「我會。」
二皇子站起身,臉上浮起溫和得體的笑意。
「恭喜四弟。」
蕭墨珩轉向他。
「多謝二皇兄。」
「父皇親自命太傅考校,四弟又順利通過,想來容妃娘娘知道後也會高興。」
「母妃只希望我好好讀書。」
「四弟有這份心,自然不會讓容妃娘娘失望。」
二皇子的語氣沒有異常,袖中的手指卻緩緩收緊。
蕭墨珩今日的答案看似尋常,周太傅給出的評語也不算過高。
可父皇若只是想讓一個皇子入學,根本不必親自在承乾殿考問,更不必特意命周太傅另行考校。
真正讓二皇子在意的,不是蕭墨珩今日答對多少題。
而是父皇已經開始留意這個被冷落多年的兒子。
一旦蕭墨珩進入弘文館,便不再只是住在冷華宮、無人過問的四皇子。
他會與其他皇子一同讀書,一同接受周太傅教導,也會逐漸進入朝臣與皇帝的視線。
二皇子眼底掠過一絲冷意,很快又被笑容掩去。
三皇子也走了過來。
「四弟,明日上課所用的書冊,我稍後讓你先看一遍。」
蕭墨珩道:「不必麻煩三皇兄。」
「不是什麼麻煩。」
三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《孟子》。
「你此前沒有人逐句講解,初入弘文館,難免有跟不上的地方。先知道太傅講到哪裡,明日也容易一些。」
蕭墨珩沉默片刻。
「多謝三皇兄。」
「兄弟之間,不必如此客氣。」
三皇子的語氣溫和,並沒有因他答對問題而另眼相看,也沒有因他有幾題答得不夠完整便輕視他。
蕭墨珩第一次對這位並不熟悉的三皇兄多了一分親近。
周太傅站在講席前,看著四名皇子間截然不同的反應。
二皇子笑意溫和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蕭墨珩。
三皇子主動相助,態度坦然。
五皇子仍只因日後多了一位一同讀書的兄長而高興。
至於蕭墨珩——
從始至終,他既沒有因通過考校而顯露得意,也沒有因二皇子的試探而慌亂。
沉穩得不像一個六歲孩子。
周太傅收回視線。
「三位殿下今日的功課尚未完成。」
五皇子的笑意頓時僵住。
「今日不是只考四皇兄嗎?」
「老夫只說三位殿下可以旁聽,沒有說旁聽之後便可免去功課。」
五皇子低頭看向自己桌上只寫了一半的字帖,重新坐了回去。
二皇子與三皇子也返回各自的位置。
蕭墨珩仍站在原處。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四殿下留下。」
二皇子的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若無其事地坐下。
蕭墨珩走到講席前。
「太傅還有何吩咐?」
周太傅沒有再取經書,只問:「四殿下為何想讀書?」
蕭墨珩原以為太傅會再考問方才沒有答完的經義,沒想到他問的卻是這件事。
「因為書裡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。」
「只是因為不知道?」
「是。」
「若只是想知道前朝舊事,雜記之中亦有記載,為何還要讀經史?」
蕭墨珩沉默片刻。
「冷華宮外有很長的宮道,宮道之外是其他宮殿,再往外便是宮牆。」
周太傅安靜聽著。
「我沒有走出過宮牆,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。」
蕭墨珩抬起眼睛。
「書裡寫過百姓耕田、經商,也寫過戰亂、災荒與饑餓。」
「我想知道宮牆以外的百姓如何生活。」
周太傅問:「知道以後呢?」
蕭墨珩想了許久。
「我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「既然不知道,又何必急著去看?」
「因為若連他們怎麼生活都不知道,便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做什麼。」
這一次,蕭墨珩沒有刻意收住答案。
二皇子遠遠坐在書案後,手中的筆停在紙面上。
三皇子也抬起頭,看向站在講席前的蕭墨珩。
周太傅凝視著他。
方才考校經義時,蕭墨珩一次次在答案最穩妥之處停下。如今問到讀書的理由,他卻沒有背誦半句聖賢之言,只說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。
周太傅沒有當眾揭穿他的藏拙。
「明日卯時入館,不可遲到。」
蕭墨珩躬身行禮。
「學生記住了。」
他轉身準備離開。
「四殿下。」
蕭墨珩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周太傅。
周太傅拿起他方才抄寫的那張經文,看著紙上端正而克制的字跡。
「弘文館教人讀書,也教人明理。」
「你今日沒有說完的答案,老夫不會追問。」
蕭墨珩眼神微微一變。
周太傅將紙放回桌案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但你既想知道宮牆外的百姓如何生活,便要先記住一件事。」
蕭墨珩問:「什麼事?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書不必本本都讀,可既然有心求知,便不能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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