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雪照初棠｜1V1｜古言》第二卷《皇子成長》 第三十三章 棋盤之外
承元十七年，仲春。
午後的承乾殿，少了幾分平日議政時的肅穆，顯得格外清靜。
殿外春光和煦，幾株海棠正值花期，滿樹繁花迎風輕搖。微風穿過半開的窗扇，將淡淡的花香送入殿中。
殿內原先用於議事的長案已被撤去，臨窗處另設了一張紫檀木棋案，案上擺著兩只棋罐，分別盛放著黑白棋子。
午後奏事已畢，承元帝難得有片刻閒暇，便吩咐福公公召幾位皇子前來陪他對弈。
秦崇岳此時仍有政務尚未稟明，承元帝便命他暫且在殿側等候，待棋局結束後再行奏報。
不多時，二皇子蕭承睿與三皇子蕭承澤先後入殿，蕭墨珩也隨後到了。
三人上前，依次向承元帝行禮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承元帝抬手示意他們起身。
「都起來吧。今日不考你們策論，也不問經義，只陪朕下幾盤棋。」
蕭承睿聽罷，原先略顯拘謹的神情頓時放鬆了幾分，笑著開口：
「父皇今日既不考課業，那兒臣待會兒若是輸了，可不能算作學藝不精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棋都還沒下，倒先替自己找好輸棋的藉口了？」
蕭承睿被父皇說中心思，不由得訕訕一笑，隨即收斂了幾分玩笑的神色，不再多言。
一旁的福公公吩咐宮人奉上茶水，待一切安排妥當，便退至承元帝身側侍候。
第一局，由蕭承睿執黑先行。
蕭承睿平日便有幾分爭強好勝的性子，下起棋來也不例外。才走了幾步，他便接連落子進攻，步步緊逼，絲毫不肯退讓。
承元帝卻不急於與他爭奪，只是不緊不慢地落子，一面應對他的攻勢，一面逐漸布下自己的棋勢。
起初，蕭承睿還能耐著性子思索每一步棋。待接連吃下幾枚白子後，見自己似乎占了上風，眉眼間不禁流露出幾分得意。
「父皇，這一處的白子，兒臣可要拿下了。」
承元帝看了一眼棋盤，見他如此自信，神色依舊從容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既然如此，朕倒要看看，你能不能拿下這幾枚白子。」
蕭承睿聞言，當即落下一枚黑子。
這一子落定，白棋一角頓時受到圍困，看似已難以脫身。
蕭承睿正想乘勝追擊，卻聽承元帝忽然問道：
「你只顧著攻下眼前這幾枚白子，可曾留意棋盤上其他地方的變化？」
蕭承睿微微一怔，順著父皇的目光望向棋盤另一側，這才發現自己方才只顧著進攻，接連將黑子落在同一處，反而疏忽了其他地方的布局，使原本能夠相互照應的幾枚黑子漸漸失去了聯繫。
還未等他想好如何補救，承元帝已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棋盤上。
那一子恰好占住黑棋留下的空隙，使原本分散的白子得以相互呼應，連成一片。
蕭承睿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漸褪去。
他低頭仔細端詳棋盤，思索著該如何挽回局勢。只是方才一心進攻，未曾顧及其他地方，此時若想回頭補救，便不得不放棄先前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。
他猶豫片刻，終究還是落下一子，試圖守住另一側的黑棋。
可承元帝早已占得先機，接連幾步落下，便將原本稍有優勢的黑棋逐漸壓制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棋盤上的勝負已見分曉。
蕭承睿望著眼前的棋局，心中仍有些不服氣。他放下手中的棋子，忍不住說道：
「可是父皇，兒臣方才明明吃了您不少棋子，怎麼反倒輸了？」
承元帝看了他一眼，反問道：
「難道吃下的棋子越多，就一定能贏得這盤棋嗎？」
蕭承睿一時答不上來，只得低頭看著棋盤。
承元帝見他不語，也未再追問，只緩緩開口：
「你方才只顧著追擊白棋，雖然吃下了幾枚棋子，卻讓朕在別處占了先機。下棋不能只顧眼前的得失，還得留意整盤棋勢的變化。」
蕭承睿聽罷，重新望向棋盤。想到自己方才一心進攻，反而讓父皇有機可乘，心中雖仍有些不服，卻也明白問題出在何處，只得低頭應道：
「兒臣記住了，下回下棋時，定會多留意整盤棋勢。」
福公公收整棋盤，第二局便輪到三皇子蕭承澤執黑。
蕭承澤下棋向來謹慎，每次落子前都會仔細觀察周圍的棋勢，確認不會留下破綻，才肯落子。
承元帝並未催促，只耐心等蕭承澤思索，待他落子後，才從容應對。
接連幾步下來，承元帝察覺蕭承澤屢次放棄進攻的機會，轉而守護原有的棋子。待他再次落子，承元帝便開口喚道：
「承澤。」
蕭承澤聞聲抬頭，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在。」
承元帝指向棋盤中腹的一處空位，問道：
「方才這裡還有空位可以爭取，你為何不先下在此處？」
蕭承澤順著父皇所指的位置望去，略作思索，才恭敬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原本也想占住那處空位，只是左側幾枚黑子尚未守穩。兒臣擔心若先落子於此，父皇便會趁機攻入左側，屆時恐怕難以兩邊兼顧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又問：
「所以你寧願放棄那處空位，也要先守住左側的棋子？」
蕭承澤點了點頭，認真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以為，還是先守住已有的棋子，再尋機會進攻，這樣較為穩妥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並未多作評斷，只收回指向棋盤的手，緩緩道：
「既然如此，那便繼續下吧。」
蕭承澤恭敬應下，重新將心思放回棋盤。
棋局漸入中盤，蕭承澤依舊謹慎行棋。即使眼前有進攻的機會，他也總擔心左側的棋子受到威脅，往往選擇先行回防。
承元帝見他一再退守，便趁勢落子，逐步占據棋盤上的空處。蕭承澤雖保住了大半黑子，能夠向外擴展的地方卻越來越少。
待棋局接近尾聲，蕭承澤仔細端詳棋盤，這才發現自己雖然守住了原有的棋子，卻已錯失不少機會，剩下能夠爭取的地方寥寥無幾。
蕭承澤低頭仔細端詳棋盤，思索良久，仍找不出挽回局勢的辦法。
片刻後，他放下手中的黑子，向承元帝低聲道：
「父皇，兒臣輸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問道：
「可知道自己輸在何處？」
蕭承澤看著棋盤，遲疑片刻，才低聲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一心想守住左側的棋子，幾次有機會進攻，都因擔心失守而選擇回防。等兒臣想再去爭那些空處時，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「謹慎並非壞事，只是不能一味守著眼前的棋子，反而錯失了其他地方的機會。」
蕭承澤想起方才幾次猶豫不決，最終選擇回防的情形，低頭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明白了。往後下棋時，兒臣會多留意整盤棋勢，再仔細斟酌何時該守、何時該進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，未再多言。
福公公見棋局已分出勝負，便上前將棋子逐一收回棋罐。
待棋盤收拾妥當，承元帝才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蕭墨珩。
「墨珩，該你了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起身向承元帝行禮，恭敬應道：
「是，父皇。」
說罷，他走到棋案另一側，端正坐下。
福公公將盛著黑子的棋罐移至他手邊，含笑道：
「四殿下，請落子。」
蕭墨珩垂眸望著棋盤，略作思索，便從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，輕輕落下。
清脆的落子聲在殿內響起。
承元帝看了一眼，隨即拈起白子，在棋盤另一處落下。
父子二人並未交談，只各自留意著棋盤上的變化。
一時間，殿內安靜下來，唯有棋子不時落在棋盤上的輕響。
蕭墨珩的棋風與兩位皇兄皆不相同。
他不像蕭承睿那般急於進攻，也不似蕭承澤凡事以防守為先。每當輪到自己落子，他總會先觀察棋盤上的局勢，仔細思索後，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。
承元帝見他下得認真，便也未刻意相讓，依照自己的思路從容應對。
數十手過後，棋盤上的黑白棋子逐漸增多，雙方也開始在幾處地方展開爭奪。
蕭墨珩畢竟年紀尚小，無論下棋的經驗還是棋力，都遠不及承元帝。隨著棋局推進，黑棋漸漸落入下風，幾處原本尚能相互照應的棋子，也逐漸受到白棋牽制。
其中以棋盤右側的情勢最為不利。幾枚黑子已被白棋逐步圍住，能夠突圍的地方越來越少。
若不及時設法解圍，這幾枚黑子恐怕很快便會被白棋吃掉。
坐在一旁觀棋的蕭承睿也察覺到了右側的危急。他盯著那幾枚受困的黑子看了片刻，終究忍不住開口提醒：
「四弟，你右邊那幾枚棋子快被父皇圍住了。若再不想辦法解圍，恐怕就救不回來了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並未立即回應。他指間拈著一枚黑子，目光停留在棋盤右側，思索片刻，卻始終沒有落子。
蕭承睿見他遲遲不動，心中不免有些著急，又忍不住催促道：
「四弟，你再不下，那幾枚棋子可真要保不住了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抬眼看向蕭承睿，淡淡提醒：
「觀棋不語。」
蕭承睿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嘴，連忙閉上嘴，不敢再出聲。
蕭墨珩並未因皇兄的提醒而急著落子。他重新打量棋盤，目光從右側移向中腹，仔細觀察幾處尚未被占據的位置。
思索片刻後，他終於將手中的黑子落在中腹。
承元帝見狀，目光微微一頓。
這一子與右側受困的黑棋相距甚遠，既無法替那幾枚棋子解圍，也不能阻止白棋繼續進攻。如此一來，右側的黑子便等同於被他放棄了。
蕭承睿看得滿心不解，卻因父皇方才的提醒，只得忍住不問。
蕭承澤也低頭望向棋盤，仔細端詳四弟方才落子的位置，似乎正在思索他為何作出這樣的選擇。
承元帝並未出言詢問，只依照原先的棋勢繼續落子。
又過了幾手，右側那幾枚黑子終究未能脫困，被白棋接連吃去。
蕭墨珩見狀，神情並無太大變化。他沒有再理會右側的得失，而是將心思放在中腹，沿著先前落子的位置繼續布局。
少了回頭救棋的牽制，他便能將接下來的幾步棋用在中腹。
隨著黑子接連落下，原本分散在中腹兩側的棋子逐漸相互照應，也為黑棋爭得了更多向外發展的餘地。
承元帝望著棋盤，原本略顯閒適的坐姿不知不覺端正了幾分。
直到此時，他才漸漸看出了蕭墨珩的用意。
右側那幾枚黑子已難以保全，若執意回救，不僅未必能夠脫困，還可能錯失中腹尚可爭取的位置。與其將棋子耗在右側，不如趁著白棋尚未占據中腹，先為自己爭得一些餘地。
雖然損失了幾枚黑子，卻也讓原本受制的局面有了些許轉圜。
當然，僅憑這幾步棋，仍不足以扭轉整盤棋局。承元帝只需稍加應對，便能繼續維持優勢。
可蕭墨珩畢竟只有八歲，面對幾枚即將被吃去的棋子，竟能忍住不去回救，轉而尋找其他機會，這倒讓承元帝有些意外。
父子二人又接連下了幾手。
待承元帝落下一枚白子後，忽然開口道：
「先停一停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抬頭望向父皇，輕聲問道：
「父皇有何吩咐？」
承元帝並未立即回答，而是伸手指向棋盤右側，那處方才被白棋吃去數枚黑子的地方。
「方才這幾枚黑子，你是有意放棄的？」
蕭墨珩順著父皇所指的位置望去，點頭應道：
「回父皇，正是。」
承元帝又問：
「為何不設法解圍？」
蕭墨珩並未急著回答，而是低頭看了看右側，又將目光移向自己先前落在中腹的幾枚黑子，稍作思索，才認真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方才仔細看過，右側那幾枚黑子已快被圍住了。若再落子去救，恐怕還得搭進更多棋子，最後也未必能救得出來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又問：
「所以你便決定放棄那幾枚棋子？」
「回父皇，兒臣原本也想救。」
蕭墨珩伸手指向棋盤右側，繼續說道：
「可是兒臣想了想，若一直忙著救那幾枚黑子，中間的空處便可能被父皇占去。與其如此，不如先往別處落子，至少還能爭得一些地方。」
說罷，他又看了看中腹那幾枚剛剛連成一片的黑子。
「所以兒臣才決定不再回頭救棋。」
承元帝聽著他的解釋，原本放在棋罐旁的手微微一頓，卻沒有立即接話。
一旁的蕭承睿原本還在為那幾枚被吃掉的黑子感到可惜，此時聽了四弟的解釋，也不由得將目光移向棋盤中腹。
蕭承澤則仔細端詳著棋盤，試著比較回救右側與爭取中腹，究竟哪一種走法更為妥當。
片刻後，承元帝再次開口：
「若那幾枚棋子尚有機會救回，你又會如何選擇？」
蕭墨珩認真想了想，答道：
「那便要看需費多少步棋才能救回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若只需一兩步便能解圍，兒臣自然願意試試。可若為了救那幾枚棋子，反而讓父皇占去其他地方，兒臣便覺得不值得了。」
蕭墨珩說著，又低頭看了一眼棋盤。
「畢竟這盤棋還沒下完，兒臣不能只顧著眼前的棋子，而忽略了其他地方的變化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注視著他，緩緩問道：
「那依你之見，下棋時最該顧及的是什麼？」
「兒臣覺得，下棋不能只看眼前得了幾子，又失了幾子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，認真答道：
「若只顧著眼前的得失，最後說不定連整盤棋都守不住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久久未曾開口。
窗外微風拂過，海棠枝葉隨風輕搖，細碎的日影映在窗紙上。
承元帝垂眸望向棋盤，指間拈著的白子遲遲未曾落下。
棋盤上黑白交錯，這一局雖尚未結束，勝負卻已有了幾分眉目。
然而，蕭墨珩方才那番話，卻讓承元帝不由得想起了承元十五年冬的北境戰事。
那年冬日，北境三城接連告急，一封封軍報自邊關送入京城，幾乎未曾間斷。
北陵、雁回、定川。
這三座城池的名字，曾在短短數日間，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的御案之上。
承元帝至今仍清楚記得，當年那場深夜密議。
那一夜，承乾殿內燈火通明。周太傅與柳玄之奉召入宮，福公公侍立御前，幾封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攤放在御案上，所載皆是北境三城岌岌可危的戰況。
面對接連傳來的急報，承元帝心知，自己已不能再遲疑。
若命沈廷岳率玄甲軍繼續固守三城，或許尚能支撐一段時日。可一旦戰事持續，玄甲軍主力折損過重，即便勉強保住城池，又該拿什麼兵力守住後方的防線？
那一夜，他與周太傅、柳玄之反覆商議，最終親自下達了撤軍的旨意。
他命沈廷岳放棄北陵、雁回、定川三城，保存玄甲軍主力，撤回京畿北方要道布防。
那道旨意的每一項安排，他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。
當初決定放棄三城的人是他，沈廷岳不過是奉旨行事，並非擅自棄城。
然而，隨著北境戰事的消息陸續傳回京城，朝中對三城失守的責難，卻漸漸落在了沈廷岳與沈家身上。
有朝臣質疑玄甲軍為何不肯堅守，也有人指責沈廷岳未能盡到守土之責。這些議論傳出宮外後，民間亦逐漸有了沈家畏敵棄城的流言。
面對接連而來的質疑，承元帝始終未曾公開當初親自下達的撤軍密令。
想到此處，他垂眸望向眼前的棋盤。
蕭墨珩方才捨棄的，不過是幾枚黑子；而他當年決定放棄的，卻是三座有守軍駐防、百姓世代安居的城池。
下令撤軍之時，他便明白，一旦玄甲軍主力撤離，三城便難以繼續抵禦敵軍。
可當時北境戰局危急，若執意固守，玄甲軍主力恐有覆滅之險；若選擇撤離，三城的軍民又勢必承受失去守護的後果。
兩者之間，他終究無法兼顧。
經過再三權衡，他選擇保存玄甲軍主力，以免北境防線徹底崩潰，進而危及京畿。
這個決定是他親自作出的，後果也本該由他承擔。
可每當想起朝臣對沈廷岳的指責，以及那些逐漸傳開的流言，承元帝心中便難以平靜。
「父皇？」
蕭墨珩的聲音忽然響起，將承元帝的思緒從往事中拉了回來。
承元帝抬起頭，見蕭墨珩仍端坐在棋案另一側，正略帶疑惑地望著自己。
「父皇，可是兒臣方才說得有何不妥？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稍稍停頓，才溫聲答道：
「沒有，你方才說得並無不妥。」
蕭墨珩聽罷，便不再追問，只安靜地等候父皇繼續落子。
承元帝重新將目光移向棋盤，指間的白子卻仍未落下。
墨珩年紀尚小，自然不知當年撤軍密令的內情。他方才所言，不過是依照眼前的棋勢，說出自己對這盤棋的看法。
可承元帝明白，棋盤上的幾枚棋子可以權衡取捨，三城軍民的安危卻遠非如此簡單。
尤其想到沈廷岳明明是奉旨撤軍，卻因那道始終未曾公開的密令，獨自承受著朝野上下的責難，承元帝心中便愈發愧疚。
沉默片刻後，承元帝終於將指間的白子落在棋盤上。
清脆的落子聲響起，他收斂心神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棋局。
侍立在旁的福公公察覺到承元帝方才神色有異，卻未出言打擾，只微微垂首，安靜候在一旁。
父子二人繼續對弈。
隨著棋局推進，承元帝逐漸占據上風。蕭墨珩先前在中腹爭得的幾處位置，接連受到白棋牽制，另一側的黑棋也漸漸陷入被動。
蕭墨珩並未因方才幾步棋得到父皇的注意，便急於求勝。他依舊沉著應對，每次落子前都會仔細觀察棋勢，思索該如何應付白棋的進攻。
然而，承元帝的棋力終究遠勝於他。即使蕭墨珩幾次試圖尋找突破的機會，也難以挽回逐漸擴大的劣勢。
又過了數手，棋局終於分出了勝負。
蕭墨珩低頭端詳棋盤，見自己已無力挽回局勢，便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，向承元帝恭敬道：
「父皇，兒臣輸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問道：
「可知道自己輸在何處？」
蕭墨珩並未急著回答，而是重新看向棋盤，仔細回想方才幾處落子的情形。
思索片刻後，他才開口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方才只顧著爭取中腹的空處，卻疏忽了左側的棋勢，讓父皇逐步占了先機。等兒臣察覺不對，再想回頭補救時，便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微微頷首。
「能看出自己錯在何處，便不算毫無收穫。往後下棋，還須多留意其他地方的變化。」
蕭墨珩低頭應道：
「兒臣明白了。下回定會多加留心，不再只顧著中腹，疏忽了其他地方。」
承元帝看了看棋盤，稍作沉吟，忽然又問：
「墨珩，今日這盤棋既然輸了，你可曾後悔方才捨棄右側那幾枚黑子？」
蕭墨珩想了想，輕輕搖頭。
「回父皇，兒臣不後悔。那幾枚黑子當時已很難救回，兒臣才決定先爭取中腹。至於後來輸了棋，是因為兒臣沒有顧好左側，才讓父皇占去了更多地方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繼續問道：
「可你終究輸了，又怎知當初捨棄那幾枚棋子，並非走錯了？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棋盤，認真答道：
「兒臣也不能肯定當時那一步就是最好的走法。只是若回頭去救右側的棋子，恐怕連中腹的空處也會被父皇占去。」
他稍稍停頓，又接著說道：
「兒臣覺得，方才放棄那幾枚黑子，是當時能想到的辦法。雖然最後還是輸了，但兒臣不後悔那一步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蕭墨珩年紀尚小，所思所言皆是眼前這盤棋，自然不知父皇心中正牽掛著何事。
可承元帝聽得出來，這孩子並非為了替自己辯解，更不是有意迎合，只是將方才下棋時的想法如實說了出來。
他垂眸望向棋盤，片刻後才緩緩開口：
「你能如此思量，倒也不錯。只是往後無論下棋還是做事，都須仔細權衡，不可輕率決定。」
蕭墨珩端正坐著，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謹記父皇教誨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，隨即抬手示意福公公上前收棋。
「今日便下到這裡吧。」
三位皇子聞言，一同起身，向承元帝躬身行禮。
「兒臣告退。」
承元帝應了一聲，並未再留他們。
待三位皇子先後退出承乾殿，承元帝仍坐在棋案前，並未立即起身。
福公公上前收拾棋盤，將黑白棋子分別放回棋罐。
隨著最後幾枚棋子被收起，方才黑白交錯的棋盤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樣。
承元帝望著空蕩蕩的棋盤，忽然開口喚道：
「福安。」
福公公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躬身應道：
「奴才在。」
承元帝似乎有話要問，卻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
「北境近日可有新的軍報送回？」
福公公略作思索，恭敬答道：
「回陛下，今日尚未收到北境送來的急報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微微頷首。
「朕知道了。」
福公公垂首侍立，沒有再多言。
他曾親身經歷承元十五年冬的那場密議，自然記得當年撤軍的決定。方才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承元帝沉默良久，此刻又忽然問起北境軍報，福公公心中隱約明白，陛下恐怕又想起了當年的事。
只是此事牽涉甚廣，既然承元帝沒有再問，他也不敢擅自提起。
侍立在殿側的秦崇岳，同樣將方才的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今日入宮原是為了稟報朝中事務，因承元帝命他暫候，才得以在旁觀看三位皇子對弈。
從頭至尾，他始終安靜候著，未曾插話，卻暗中留意著承元帝的一舉一動。
尤其是蕭墨珩捨棄右側幾枚黑子之後，承元帝久久未曾落子，神色也與先前有所不同。
這番反應，令秦崇岳頗為在意。
北境三城失守已一年有餘，朝中對此事的議論卻始終未曾平息。
有人質疑沈廷岳當初撤軍失當，也有人認為沈家未能盡到守土之責。隨著這些議論傳開，沈家的聲望多少受了影響。
秦崇岳原以為，朝臣接連提出質疑，民間又有流言傳播，時日一久，承元帝難免會對沈廷岳生出疑心。
可從方才的情形看來，事情似乎並未如他所願。
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承元帝並未流露不悅，反倒沉默了許久，似乎被那番話勾起了什麼心事。
然而，有一點秦崇岳卻看得分明。
三城失守至今，承元帝始終未曾因此降罪沈廷岳。即便朝中屢有非議，皇帝對沈家的態度也未見明顯改變。
如此看來，自己先前確實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。
單憑幾句流言，恐怕還不足以動搖承元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更何況，沈廷岳多年鎮守北境，屢立戰功，玄甲軍上下對他素來信服。朝中雖有人指責沈家，卻也不乏替沈廷岳說話的官員。
若繼續在棄城一事上做文章，未必能有更大的收效。
秦崇岳垂下眼，心中暗自盤算。
既然流言不足以令皇帝生疑，那便得另尋辦法。
他需要的，不再只是幾句無從查證的指責，而是能夠呈到御前、足以讓承元帝親自下令追查的證據。
至於這些證據該從何而來，他還須仔細籌謀。
正思量間，承元帝忽然抬眼望向他。
「秦卿。」
秦崇岳立即收斂心神，上前躬身。
「臣在。」
承元帝看著他，開口問道：
「你今日所奏之事，朕已知曉。可還有其他事情要稟？」
秦崇岳立即躬身答道：
「回陛下，臣並無其他要事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。
「既如此，便先退下吧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
秦崇岳恭敬行禮，隨後轉身退出承乾殿。
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。
廊外春光明媚，日影灑落在宮牆與石階上。秦崇岳沿著長廊向外走去，心思卻仍停留在方才的棋局上。
他並不在意蕭墨珩究竟如何下棋。真正令他在意的，是承元帝聽見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那片刻異於尋常的沉默。
尤其是皇帝隨後又問起北境軍報，更讓他不禁將方才的反應與沈廷岳聯繫起來。
秦崇岳雖猜不透承元帝當時究竟在想些什麼，卻已看出，朝中那些關於棄城的責難，至今仍未能動搖皇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出了宮門，秦崇岳登上早已候在外頭的馬車。
車簾落下，將明亮的日光隔在車外。
隨著車輪緩緩轉動，他靠坐在車內，閉目思索著接下來的打算。
秦崇岳閉目沉思，指尖輕輕敲著車廂扶手。
沈廷岳鎮守北境多年，戰功赫赫，玄甲軍上下對他素來敬服。即便三城失守已過一年有餘，朝中仍不乏指責之聲，承元帝卻始終未曾因此降罪於他。
若想讓這樣一位深受皇帝信任的將領背上重罪，僅憑撤軍失當的指責，顯然遠遠不夠。
看來，自己先前確實低估了皇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不過，信任再深，也未必經得起所有的疑心。
秦崇岳的指尖漸漸停了下來。
既然棄城之責不足以動搖沈廷岳，那便換一樁更重的罪名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眸色沉了幾分。
通敵。
這兩個字在他心頭浮現時，秦崇岳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北境戰事至今未平，沈廷岳仍統領玄甲軍與敵軍交戰。若此時有人揭發沈家暗中與敵國往來，甚至牽涉軍中機密，承元帝還能像從前那般，對沈廷岳毫無疑心嗎？
即便皇帝不願相信，只要證據足夠，便不能不查。
而一旦下令徹查，事情便不再由沈廷岳一人說了算。
秦崇岳靠回車壁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只是，要讓承元帝親自下旨追查，絕非幾句捕風捉影的指控便能辦到。
沈廷岳行事謹慎，又深得聖心。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，或許能引起猜疑，卻未必能讓皇帝相信。
更何況，朝廷一旦著手查驗，書信的來歷、往來的時日，以及其中提及的事情，都可能被逐一核對。
若有一處對不上，反倒容易惹人懷疑。
秦崇岳垂下眼，仔細思量。
既然一封密信不足以取信於人，那便不能只有一封密信。
倘若書信中提及的往來款項，恰好能在帳冊上找到相應的記載呢？
若連日期、數目都能彼此吻合，又有幾人會相信，那些東西全是假的？
想到此處，秦崇岳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。
他要的並非幾句能讓沈家蒙羞的流言。
他要的是讓承元帝親眼看見那些所謂的證據，即便心中仍有疑慮，也不得不下令查問。
只要皇帝肯查，沈家便再難置身事外。
至於最後能查出什麼……
秦崇岳微微瞇起眼。
那便要看呈到御前的東西，究竟寫了些什麼。
他並不急於動手。
沈廷岳不是尋常武將，若想將他拉下來，便不能留下輕易讓人識破的破綻。
尤其是那些書信與帳冊，既要能相互印證，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。
此事還須仔細籌謀。
秦崇岳重新閉上眼，指尖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。
馬車一路穿過京城街道，直到秦府門前，才緩緩停下。
秦崇岳下車入府，徑直往書房走去。
進了書房，他吩咐下人不得打擾，隨後關上房門，走到書案前坐下。
屋內一片寂靜。
秦崇岳並未立即動筆，而是靜靜坐了片刻，將方才在馬車中思量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他很清楚，沈廷岳多年來積攢的聲望，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毀去的。
可若有一日，連承元帝都開始懷疑沈廷岳是否忠於大雍，那些曾經替沈家說話的人，又還有幾個敢繼續替他辯解？
想到這裡，秦崇岳終於伸手取過一張空白紙箋，提筆蘸墨。
筆尖落下，他不疾不徐地寫了兩行字。
密信。
帳冊。
秦崇岳擱下筆，垂眸端詳著紙上的字跡。
片刻後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沈廷岳啊沈廷岳……」
他伸手撫平紙箋的一角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「陛下對你如此信任，倒也未必是件壞事。」
秦崇岳停頓片刻，唇邊的笑意漸深。
「只是不知到了那時，陛下是否還會像今日這般信任你。」
待墨跡稍乾，他將紙箋仔細摺起，收入書案最下層的木匣中。
匣蓋合攏時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秦崇岳取過銅鎖，親手扣上鎖扣，又輕輕拉了一下，確認已經鎖牢。
隨後，他將鑰匙收入袖中，唇邊那抹笑意才漸漸淡去。
午後的承乾殿，少了幾分平日議政時的肅穆，顯得格外清靜。
殿外春光和煦，幾株海棠正值花期，滿樹繁花迎風輕搖。微風穿過半開的窗扇，將淡淡的花香送入殿中。
殿內原先用於議事的長案已被撤去，臨窗處另設了一張紫檀木棋案，案上擺著兩只棋罐，分別盛放著黑白棋子。
午後奏事已畢，承元帝難得有片刻閒暇，便吩咐福公公召幾位皇子前來陪他對弈。
秦崇岳此時仍有政務尚未稟明，承元帝便命他暫且在殿側等候，待棋局結束後再行奏報。
不多時，二皇子蕭承睿與三皇子蕭承澤先後入殿，蕭墨珩也隨後到了。
三人上前，依次向承元帝行禮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承元帝抬手示意他們起身。
「都起來吧。今日不考你們策論，也不問經義，只陪朕下幾盤棋。」
蕭承睿聽罷，原先略顯拘謹的神情頓時放鬆了幾分，笑著開口：
「父皇今日既不考課業，那兒臣待會兒若是輸了，可不能算作學藝不精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。
「棋都還沒下，倒先替自己找好輸棋的藉口了？」
蕭承睿被父皇說中心思，不由得訕訕一笑，隨即收斂了幾分玩笑的神色，不再多言。
一旁的福公公吩咐宮人奉上茶水，待一切安排妥當，便退至承元帝身側侍候。
第一局，由蕭承睿執黑先行。
蕭承睿平日便有幾分爭強好勝的性子，下起棋來也不例外。才走了幾步，他便接連落子進攻，步步緊逼，絲毫不肯退讓。
承元帝卻不急於與他爭奪，只是不緊不慢地落子，一面應對他的攻勢，一面逐漸布下自己的棋勢。
起初，蕭承睿還能耐著性子思索每一步棋。待接連吃下幾枚白子後，見自己似乎占了上風，眉眼間不禁流露出幾分得意。
「父皇，這一處的白子，兒臣可要拿下了。」
承元帝看了一眼棋盤，見他如此自信，神色依舊從容，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既然如此，朕倒要看看，你能不能拿下這幾枚白子。」
蕭承睿聞言，當即落下一枚黑子。
這一子落定，白棋一角頓時受到圍困，看似已難以脫身。
蕭承睿正想乘勝追擊，卻聽承元帝忽然問道：
「你只顧著攻下眼前這幾枚白子，可曾留意棋盤上其他地方的變化？」
蕭承睿微微一怔，順著父皇的目光望向棋盤另一側，這才發現自己方才只顧著進攻，接連將黑子落在同一處，反而疏忽了其他地方的布局，使原本能夠相互照應的幾枚黑子漸漸失去了聯繫。
還未等他想好如何補救，承元帝已拈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棋盤上。
那一子恰好占住黑棋留下的空隙，使原本分散的白子得以相互呼應，連成一片。
蕭承睿臉上的得意之色漸漸褪去。
他低頭仔細端詳棋盤，思索著該如何挽回局勢。只是方才一心進攻，未曾顧及其他地方，此時若想回頭補救，便不得不放棄先前好不容易取得的優勢。
他猶豫片刻，終究還是落下一子，試圖守住另一側的黑棋。
可承元帝早已占得先機，接連幾步落下，便將原本稍有優勢的黑棋逐漸壓制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棋盤上的勝負已見分曉。
蕭承睿望著眼前的棋局，心中仍有些不服氣。他放下手中的棋子，忍不住說道：
「可是父皇，兒臣方才明明吃了您不少棋子，怎麼反倒輸了？」
承元帝看了他一眼，反問道：
「難道吃下的棋子越多，就一定能贏得這盤棋嗎？」
蕭承睿一時答不上來，只得低頭看著棋盤。
承元帝見他不語，也未再追問，只緩緩開口：
「你方才只顧著追擊白棋，雖然吃下了幾枚棋子，卻讓朕在別處占了先機。下棋不能只顧眼前的得失，還得留意整盤棋勢的變化。」
蕭承睿聽罷，重新望向棋盤。想到自己方才一心進攻，反而讓父皇有機可乘，心中雖仍有些不服，卻也明白問題出在何處，只得低頭應道：
「兒臣記住了，下回下棋時，定會多留意整盤棋勢。」
福公公收整棋盤，第二局便輪到三皇子蕭承澤執黑。
蕭承澤下棋向來謹慎，每次落子前都會仔細觀察周圍的棋勢，確認不會留下破綻，才肯落子。
承元帝並未催促，只耐心等蕭承澤思索，待他落子後，才從容應對。
接連幾步下來，承元帝察覺蕭承澤屢次放棄進攻的機會，轉而守護原有的棋子。待他再次落子，承元帝便開口喚道：
「承澤。」
蕭承澤聞聲抬頭，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在。」
承元帝指向棋盤中腹的一處空位，問道：
「方才這裡還有空位可以爭取，你為何不先下在此處？」
蕭承澤順著父皇所指的位置望去，略作思索，才恭敬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原本也想占住那處空位，只是左側幾枚黑子尚未守穩。兒臣擔心若先落子於此，父皇便會趁機攻入左側，屆時恐怕難以兩邊兼顧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又問：
「所以你寧願放棄那處空位，也要先守住左側的棋子？」
蕭承澤點了點頭，認真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以為，還是先守住已有的棋子，再尋機會進攻，這樣較為穩妥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並未多作評斷，只收回指向棋盤的手，緩緩道：
「既然如此，那便繼續下吧。」
蕭承澤恭敬應下，重新將心思放回棋盤。
棋局漸入中盤，蕭承澤依舊謹慎行棋。即使眼前有進攻的機會，他也總擔心左側的棋子受到威脅，往往選擇先行回防。
承元帝見他一再退守，便趁勢落子，逐步占據棋盤上的空處。蕭承澤雖保住了大半黑子，能夠向外擴展的地方卻越來越少。
待棋局接近尾聲，蕭承澤仔細端詳棋盤，這才發現自己雖然守住了原有的棋子，卻已錯失不少機會，剩下能夠爭取的地方寥寥無幾。
蕭承澤低頭仔細端詳棋盤，思索良久，仍找不出挽回局勢的辦法。
片刻後，他放下手中的黑子，向承元帝低聲道：
「父皇，兒臣輸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問道：
「可知道自己輸在何處？」
蕭承澤看著棋盤，遲疑片刻，才低聲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一心想守住左側的棋子，幾次有機會進攻，都因擔心失守而選擇回防。等兒臣想再去爭那些空處時，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「謹慎並非壞事，只是不能一味守著眼前的棋子，反而錯失了其他地方的機會。」
蕭承澤想起方才幾次猶豫不決，最終選擇回防的情形，低頭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明白了。往後下棋時，兒臣會多留意整盤棋勢，再仔細斟酌何時該守、何時該進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，未再多言。
福公公見棋局已分出勝負，便上前將棋子逐一收回棋罐。
待棋盤收拾妥當，承元帝才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蕭墨珩。
「墨珩，該你了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起身向承元帝行禮，恭敬應道：
「是，父皇。」
說罷，他走到棋案另一側，端正坐下。
福公公將盛著黑子的棋罐移至他手邊，含笑道：
「四殿下，請落子。」
蕭墨珩垂眸望著棋盤，略作思索，便從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，輕輕落下。
清脆的落子聲在殿內響起。
承元帝看了一眼，隨即拈起白子，在棋盤另一處落下。
父子二人並未交談，只各自留意著棋盤上的變化。
一時間，殿內安靜下來，唯有棋子不時落在棋盤上的輕響。
蕭墨珩的棋風與兩位皇兄皆不相同。
他不像蕭承睿那般急於進攻，也不似蕭承澤凡事以防守為先。每當輪到自己落子，他總會先觀察棋盤上的局勢，仔細思索後，才決定下一步該如何走。
承元帝見他下得認真，便也未刻意相讓，依照自己的思路從容應對。
數十手過後，棋盤上的黑白棋子逐漸增多，雙方也開始在幾處地方展開爭奪。
蕭墨珩畢竟年紀尚小，無論下棋的經驗還是棋力，都遠不及承元帝。隨著棋局推進，黑棋漸漸落入下風，幾處原本尚能相互照應的棋子，也逐漸受到白棋牽制。
其中以棋盤右側的情勢最為不利。幾枚黑子已被白棋逐步圍住，能夠突圍的地方越來越少。
若不及時設法解圍，這幾枚黑子恐怕很快便會被白棋吃掉。
坐在一旁觀棋的蕭承睿也察覺到了右側的危急。他盯著那幾枚受困的黑子看了片刻，終究忍不住開口提醒：
「四弟，你右邊那幾枚棋子快被父皇圍住了。若再不想辦法解圍，恐怕就救不回來了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並未立即回應。他指間拈著一枚黑子，目光停留在棋盤右側，思索片刻，卻始終沒有落子。
蕭承睿見他遲遲不動，心中不免有些著急，又忍不住催促道：
「四弟，你再不下，那幾枚棋子可真要保不住了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抬眼看向蕭承睿，淡淡提醒：
「觀棋不語。」
蕭承睿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嘴，連忙閉上嘴，不敢再出聲。
蕭墨珩並未因皇兄的提醒而急著落子。他重新打量棋盤，目光從右側移向中腹，仔細觀察幾處尚未被占據的位置。
思索片刻後，他終於將手中的黑子落在中腹。
承元帝見狀，目光微微一頓。
這一子與右側受困的黑棋相距甚遠，既無法替那幾枚棋子解圍，也不能阻止白棋繼續進攻。如此一來，右側的黑子便等同於被他放棄了。
蕭承睿看得滿心不解，卻因父皇方才的提醒，只得忍住不問。
蕭承澤也低頭望向棋盤，仔細端詳四弟方才落子的位置，似乎正在思索他為何作出這樣的選擇。
承元帝並未出言詢問，只依照原先的棋勢繼續落子。
又過了幾手，右側那幾枚黑子終究未能脫困，被白棋接連吃去。
蕭墨珩見狀，神情並無太大變化。他沒有再理會右側的得失，而是將心思放在中腹，沿著先前落子的位置繼續布局。
少了回頭救棋的牽制，他便能將接下來的幾步棋用在中腹。
隨著黑子接連落下，原本分散在中腹兩側的棋子逐漸相互照應，也為黑棋爭得了更多向外發展的餘地。
承元帝望著棋盤，原本略顯閒適的坐姿不知不覺端正了幾分。
直到此時，他才漸漸看出了蕭墨珩的用意。
右側那幾枚黑子已難以保全，若執意回救，不僅未必能夠脫困，還可能錯失中腹尚可爭取的位置。與其將棋子耗在右側，不如趁著白棋尚未占據中腹，先為自己爭得一些餘地。
雖然損失了幾枚黑子，卻也讓原本受制的局面有了些許轉圜。
當然，僅憑這幾步棋，仍不足以扭轉整盤棋局。承元帝只需稍加應對，便能繼續維持優勢。
可蕭墨珩畢竟只有八歲，面對幾枚即將被吃去的棋子，竟能忍住不去回救，轉而尋找其他機會，這倒讓承元帝有些意外。
父子二人又接連下了幾手。
待承元帝落下一枚白子後，忽然開口道：
「先停一停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抬頭望向父皇，輕聲問道：
「父皇有何吩咐？」
承元帝並未立即回答，而是伸手指向棋盤右側，那處方才被白棋吃去數枚黑子的地方。
「方才這幾枚黑子，你是有意放棄的？」
蕭墨珩順著父皇所指的位置望去，點頭應道：
「回父皇，正是。」
承元帝又問：
「為何不設法解圍？」
蕭墨珩並未急著回答，而是低頭看了看右側，又將目光移向自己先前落在中腹的幾枚黑子，稍作思索，才認真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方才仔細看過，右側那幾枚黑子已快被圍住了。若再落子去救，恐怕還得搭進更多棋子，最後也未必能救得出來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又問：
「所以你便決定放棄那幾枚棋子？」
「回父皇，兒臣原本也想救。」
蕭墨珩伸手指向棋盤右側，繼續說道：
「可是兒臣想了想，若一直忙著救那幾枚黑子，中間的空處便可能被父皇占去。與其如此，不如先往別處落子，至少還能爭得一些地方。」
說罷，他又看了看中腹那幾枚剛剛連成一片的黑子。
「所以兒臣才決定不再回頭救棋。」
承元帝聽著他的解釋，原本放在棋罐旁的手微微一頓，卻沒有立即接話。
一旁的蕭承睿原本還在為那幾枚被吃掉的黑子感到可惜，此時聽了四弟的解釋，也不由得將目光移向棋盤中腹。
蕭承澤則仔細端詳著棋盤，試著比較回救右側與爭取中腹，究竟哪一種走法更為妥當。
片刻後，承元帝再次開口：
「若那幾枚棋子尚有機會救回，你又會如何選擇？」
蕭墨珩認真想了想，答道：
「那便要看需費多少步棋才能救回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若只需一兩步便能解圍，兒臣自然願意試試。可若為了救那幾枚棋子，反而讓父皇占去其他地方，兒臣便覺得不值得了。」
蕭墨珩說著，又低頭看了一眼棋盤。
「畢竟這盤棋還沒下完，兒臣不能只顧著眼前的棋子，而忽略了其他地方的變化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注視著他，緩緩問道：
「那依你之見，下棋時最該顧及的是什麼？」
「兒臣覺得，下棋不能只看眼前得了幾子，又失了幾子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，認真答道：
「若只顧著眼前的得失，最後說不定連整盤棋都守不住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久久未曾開口。
窗外微風拂過，海棠枝葉隨風輕搖，細碎的日影映在窗紙上。
承元帝垂眸望向棋盤，指間拈著的白子遲遲未曾落下。
棋盤上黑白交錯，這一局雖尚未結束，勝負卻已有了幾分眉目。
然而，蕭墨珩方才那番話，卻讓承元帝不由得想起了承元十五年冬的北境戰事。
那年冬日，北境三城接連告急，一封封軍報自邊關送入京城，幾乎未曾間斷。
北陵、雁回、定川。
這三座城池的名字，曾在短短數日間，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的御案之上。
承元帝至今仍清楚記得，當年那場深夜密議。
那一夜，承乾殿內燈火通明。周太傅與柳玄之奉召入宮，福公公侍立御前，幾封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攤放在御案上，所載皆是北境三城岌岌可危的戰況。
面對接連傳來的急報，承元帝心知，自己已不能再遲疑。
若命沈廷岳率玄甲軍繼續固守三城，或許尚能支撐一段時日。可一旦戰事持續，玄甲軍主力折損過重，即便勉強保住城池，又該拿什麼兵力守住後方的防線？
那一夜，他與周太傅、柳玄之反覆商議，最終親自下達了撤軍的旨意。
他命沈廷岳放棄北陵、雁回、定川三城，保存玄甲軍主力，撤回京畿北方要道布防。
那道旨意的每一項安排，他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。
當初決定放棄三城的人是他，沈廷岳不過是奉旨行事，並非擅自棄城。
然而，隨著北境戰事的消息陸續傳回京城，朝中對三城失守的責難，卻漸漸落在了沈廷岳與沈家身上。
有朝臣質疑玄甲軍為何不肯堅守，也有人指責沈廷岳未能盡到守土之責。這些議論傳出宮外後，民間亦逐漸有了沈家畏敵棄城的流言。
面對接連而來的質疑，承元帝始終未曾公開當初親自下達的撤軍密令。
想到此處，他垂眸望向眼前的棋盤。
蕭墨珩方才捨棄的，不過是幾枚黑子；而他當年決定放棄的，卻是三座有守軍駐防、百姓世代安居的城池。
下令撤軍之時，他便明白，一旦玄甲軍主力撤離，三城便難以繼續抵禦敵軍。
可當時北境戰局危急，若執意固守，玄甲軍主力恐有覆滅之險；若選擇撤離，三城的軍民又勢必承受失去守護的後果。
兩者之間，他終究無法兼顧。
經過再三權衡，他選擇保存玄甲軍主力，以免北境防線徹底崩潰，進而危及京畿。
這個決定是他親自作出的，後果也本該由他承擔。
可每當想起朝臣對沈廷岳的指責，以及那些逐漸傳開的流言，承元帝心中便難以平靜。
「父皇？」
蕭墨珩的聲音忽然響起，將承元帝的思緒從往事中拉了回來。
承元帝抬起頭，見蕭墨珩仍端坐在棋案另一側，正略帶疑惑地望著自己。
「父皇，可是兒臣方才說得有何不妥？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稍稍停頓，才溫聲答道：
「沒有，你方才說得並無不妥。」
蕭墨珩聽罷，便不再追問，只安靜地等候父皇繼續落子。
承元帝重新將目光移向棋盤，指間的白子卻仍未落下。
墨珩年紀尚小，自然不知當年撤軍密令的內情。他方才所言，不過是依照眼前的棋勢，說出自己對這盤棋的看法。
可承元帝明白，棋盤上的幾枚棋子可以權衡取捨，三城軍民的安危卻遠非如此簡單。
尤其想到沈廷岳明明是奉旨撤軍，卻因那道始終未曾公開的密令，獨自承受著朝野上下的責難，承元帝心中便愈發愧疚。
沉默片刻後，承元帝終於將指間的白子落在棋盤上。
清脆的落子聲響起，他收斂心神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棋局。
侍立在旁的福公公察覺到承元帝方才神色有異，卻未出言打擾，只微微垂首，安靜候在一旁。
父子二人繼續對弈。
隨著棋局推進，承元帝逐漸占據上風。蕭墨珩先前在中腹爭得的幾處位置，接連受到白棋牽制，另一側的黑棋也漸漸陷入被動。
蕭墨珩並未因方才幾步棋得到父皇的注意，便急於求勝。他依舊沉著應對，每次落子前都會仔細觀察棋勢，思索該如何應付白棋的進攻。
然而，承元帝的棋力終究遠勝於他。即使蕭墨珩幾次試圖尋找突破的機會，也難以挽回逐漸擴大的劣勢。
又過了數手，棋局終於分出了勝負。
蕭墨珩低頭端詳棋盤，見自己已無力挽回局勢，便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，向承元帝恭敬道：
「父皇，兒臣輸了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問道：
「可知道自己輸在何處？」
蕭墨珩並未急著回答，而是重新看向棋盤，仔細回想方才幾處落子的情形。
思索片刻後，他才開口答道：
「回父皇，兒臣方才只顧著爭取中腹的空處，卻疏忽了左側的棋勢，讓父皇逐步占了先機。等兒臣察覺不對，再想回頭補救時，便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微微頷首。
「能看出自己錯在何處，便不算毫無收穫。往後下棋，還須多留意其他地方的變化。」
蕭墨珩低頭應道：
「兒臣明白了。下回定會多加留心，不再只顧著中腹，疏忽了其他地方。」
承元帝看了看棋盤，稍作沉吟，忽然又問：
「墨珩，今日這盤棋既然輸了，你可曾後悔方才捨棄右側那幾枚黑子？」
蕭墨珩想了想，輕輕搖頭。
「回父皇，兒臣不後悔。那幾枚黑子當時已很難救回，兒臣才決定先爭取中腹。至於後來輸了棋，是因為兒臣沒有顧好左側，才讓父皇占去了更多地方。」
承元帝望著他，繼續問道：
「可你終究輸了，又怎知當初捨棄那幾枚棋子，並非走錯了？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棋盤，認真答道：
「兒臣也不能肯定當時那一步就是最好的走法。只是若回頭去救右側的棋子，恐怕連中腹的空處也會被父皇占去。」
他稍稍停頓，又接著說道：
「兒臣覺得，方才放棄那幾枚黑子，是當時能想到的辦法。雖然最後還是輸了，但兒臣不後悔那一步。」
承元帝聞言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蕭墨珩年紀尚小，所思所言皆是眼前這盤棋，自然不知父皇心中正牽掛著何事。
可承元帝聽得出來，這孩子並非為了替自己辯解，更不是有意迎合，只是將方才下棋時的想法如實說了出來。
他垂眸望向棋盤，片刻後才緩緩開口：
「你能如此思量，倒也不錯。只是往後無論下棋還是做事，都須仔細權衡，不可輕率決定。」
蕭墨珩端正坐著，恭敬應道：
「兒臣謹記父皇教誨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，隨即抬手示意福公公上前收棋。
「今日便下到這裡吧。」
三位皇子聞言，一同起身，向承元帝躬身行禮。
「兒臣告退。」
承元帝應了一聲，並未再留他們。
待三位皇子先後退出承乾殿，承元帝仍坐在棋案前，並未立即起身。
福公公上前收拾棋盤，將黑白棋子分別放回棋罐。
隨著最後幾枚棋子被收起，方才黑白交錯的棋盤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樣。
承元帝望著空蕩蕩的棋盤，忽然開口喚道：
「福安。」
福公公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躬身應道：
「奴才在。」
承元帝似乎有話要問，卻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
「北境近日可有新的軍報送回？」
福公公略作思索，恭敬答道：
「回陛下，今日尚未收到北境送來的急報。」
承元帝聽罷，微微頷首。
「朕知道了。」
福公公垂首侍立，沒有再多言。
他曾親身經歷承元十五年冬的那場密議，自然記得當年撤軍的決定。方才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承元帝沉默良久，此刻又忽然問起北境軍報，福公公心中隱約明白，陛下恐怕又想起了當年的事。
只是此事牽涉甚廣，既然承元帝沒有再問，他也不敢擅自提起。
侍立在殿側的秦崇岳，同樣將方才的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今日入宮原是為了稟報朝中事務，因承元帝命他暫候，才得以在旁觀看三位皇子對弈。
從頭至尾，他始終安靜候著，未曾插話，卻暗中留意著承元帝的一舉一動。
尤其是蕭墨珩捨棄右側幾枚黑子之後，承元帝久久未曾落子，神色也與先前有所不同。
這番反應，令秦崇岳頗為在意。
北境三城失守已一年有餘，朝中對此事的議論卻始終未曾平息。
有人質疑沈廷岳當初撤軍失當，也有人認為沈家未能盡到守土之責。隨著這些議論傳開，沈家的聲望多少受了影響。
秦崇岳原以為，朝臣接連提出質疑，民間又有流言傳播，時日一久，承元帝難免會對沈廷岳生出疑心。
可從方才的情形看來，事情似乎並未如他所願。
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承元帝並未流露不悅，反倒沉默了許久，似乎被那番話勾起了什麼心事。
然而，有一點秦崇岳卻看得分明。
三城失守至今，承元帝始終未曾因此降罪沈廷岳。即便朝中屢有非議，皇帝對沈家的態度也未見明顯改變。
如此看來，自己先前確實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。
單憑幾句流言，恐怕還不足以動搖承元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更何況，沈廷岳多年鎮守北境，屢立戰功，玄甲軍上下對他素來信服。朝中雖有人指責沈家，卻也不乏替沈廷岳說話的官員。
若繼續在棄城一事上做文章，未必能有更大的收效。
秦崇岳垂下眼，心中暗自盤算。
既然流言不足以令皇帝生疑，那便得另尋辦法。
他需要的，不再只是幾句無從查證的指責，而是能夠呈到御前、足以讓承元帝親自下令追查的證據。
至於這些證據該從何而來，他還須仔細籌謀。
正思量間，承元帝忽然抬眼望向他。
「秦卿。」
秦崇岳立即收斂心神，上前躬身。
「臣在。」
承元帝看著他，開口問道：
「你今日所奏之事，朕已知曉。可還有其他事情要稟？」
秦崇岳立即躬身答道：
「回陛下，臣並無其他要事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。
「既如此，便先退下吧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
秦崇岳恭敬行禮，隨後轉身退出承乾殿。
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。
廊外春光明媚，日影灑落在宮牆與石階上。秦崇岳沿著長廊向外走去，心思卻仍停留在方才的棋局上。
他並不在意蕭墨珩究竟如何下棋。真正令他在意的，是承元帝聽見四皇子談及捨棄棋子時，那片刻異於尋常的沉默。
尤其是皇帝隨後又問起北境軍報，更讓他不禁將方才的反應與沈廷岳聯繫起來。
秦崇岳雖猜不透承元帝當時究竟在想些什麼，卻已看出，朝中那些關於棄城的責難，至今仍未能動搖皇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出了宮門，秦崇岳登上早已候在外頭的馬車。
車簾落下，將明亮的日光隔在車外。
隨著車輪緩緩轉動，他靠坐在車內，閉目思索著接下來的打算。
秦崇岳閉目沉思，指尖輕輕敲著車廂扶手。
沈廷岳鎮守北境多年，戰功赫赫，玄甲軍上下對他素來敬服。即便三城失守已過一年有餘，朝中仍不乏指責之聲，承元帝卻始終未曾因此降罪於他。
若想讓這樣一位深受皇帝信任的將領背上重罪，僅憑撤軍失當的指責，顯然遠遠不夠。
看來，自己先前確實低估了皇帝對沈廷岳的信任。
不過，信任再深，也未必經得起所有的疑心。
秦崇岳的指尖漸漸停了下來。
既然棄城之責不足以動搖沈廷岳，那便換一樁更重的罪名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眸色沉了幾分。
通敵。
這兩個字在他心頭浮現時，秦崇岳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北境戰事至今未平，沈廷岳仍統領玄甲軍與敵軍交戰。若此時有人揭發沈家暗中與敵國往來，甚至牽涉軍中機密，承元帝還能像從前那般，對沈廷岳毫無疑心嗎？
即便皇帝不願相信，只要證據足夠，便不能不查。
而一旦下令徹查，事情便不再由沈廷岳一人說了算。
秦崇岳靠回車壁，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只是，要讓承元帝親自下旨追查，絕非幾句捕風捉影的指控便能辦到。
沈廷岳行事謹慎，又深得聖心。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，或許能引起猜疑，卻未必能讓皇帝相信。
更何況，朝廷一旦著手查驗，書信的來歷、往來的時日，以及其中提及的事情，都可能被逐一核對。
若有一處對不上，反倒容易惹人懷疑。
秦崇岳垂下眼，仔細思量。
既然一封密信不足以取信於人，那便不能只有一封密信。
倘若書信中提及的往來款項，恰好能在帳冊上找到相應的記載呢？
若連日期、數目都能彼此吻合，又有幾人會相信，那些東西全是假的？
想到此處，秦崇岳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。
他要的並非幾句能讓沈家蒙羞的流言。
他要的是讓承元帝親眼看見那些所謂的證據，即便心中仍有疑慮，也不得不下令查問。
只要皇帝肯查，沈家便再難置身事外。
至於最後能查出什麼……
秦崇岳微微瞇起眼。
那便要看呈到御前的東西，究竟寫了些什麼。
他並不急於動手。
沈廷岳不是尋常武將，若想將他拉下來，便不能留下輕易讓人識破的破綻。
尤其是那些書信與帳冊，既要能相互印證，又不能顯得過於刻意。
此事還須仔細籌謀。
秦崇岳重新閉上眼，指尖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。
馬車一路穿過京城街道，直到秦府門前，才緩緩停下。
秦崇岳下車入府，徑直往書房走去。
進了書房，他吩咐下人不得打擾，隨後關上房門，走到書案前坐下。
屋內一片寂靜。
秦崇岳並未立即動筆，而是靜靜坐了片刻，將方才在馬車中思量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他很清楚，沈廷岳多年來積攢的聲望，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毀去的。
可若有一日，連承元帝都開始懷疑沈廷岳是否忠於大雍，那些曾經替沈家說話的人，又還有幾個敢繼續替他辯解？
想到這裡，秦崇岳終於伸手取過一張空白紙箋，提筆蘸墨。
筆尖落下，他不疾不徐地寫了兩行字。
密信。
帳冊。
秦崇岳擱下筆，垂眸端詳著紙上的字跡。
片刻後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「沈廷岳啊沈廷岳……」
他伸手撫平紙箋的一角，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「陛下對你如此信任，倒也未必是件壞事。」
秦崇岳停頓片刻，唇邊的笑意漸深。
「只是不知到了那時，陛下是否還會像今日這般信任你。」
待墨跡稍乾，他將紙箋仔細摺起，收入書案最下層的木匣中。
匣蓋合攏時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秦崇岳取過銅鎖，親手扣上鎖扣，又輕輕拉了一下，確認已經鎖牢。
隨後，他將鑰匙收入袖中，唇邊那抹笑意才漸漸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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