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雪照初棠｜1V1｜古言》第二卷《皇子成長》 第三十二章 藏書閣禁卷
承元十六年，仲春。
春日午後，陽光透過弘文館的窗櫺，落在整齊排列的書案上。
今日的課業剛剛結束，蕭墨珩便將案上的書冊整理妥當，準備前往藏書閣查閱北境地圖。
近來，周太傅除了教授皇子們研讀史書，也會選取歷年的奏報作為課上教材。講解邊境戰事時，他偶爾還會取出舊時的地圖，讓皇子們對照圖上的城池、山川與道路，進一步認識奏報中提及的地理位置。
經過幾次課業，蕭墨珩逐漸對北境地圖產生了興趣。
先前研讀北境軍報時，他便發現，奏報中雖然記載了軍隊行經的地點，卻未必能讓人看清各處的位置與距離。若不對照地圖，便難以看清軍隊行進的路線。
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雖然都位於北境，彼此之間卻相隔甚遠。軍報中提及的行軍路線與援軍抵達的時辰，若不清楚各城的位置及道路情形，便很難判斷軍隊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抵達。
先前在弘文館時，他曾看過一幅北境地圖，只是圖上僅標示了三城的位置與幾條主要道路，其他地形與路線並未詳細繪出。
藏書閣位於弘文館東側，兩處相距不遠。
蕭墨珩沿著廊道向東走去，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便來到藏書閣前。
藏書閣內藏書豐富，除了經史子集，還收有歷年朝廷編修的典籍、地方志，以及部分可供查閱的舊年檔案。
然而，閣中的書冊並非都能隨意借閱。
蕭墨珩從前曾隨周太傅來過幾次，對藏書閣的規矩已有些了解。尋常典籍只須依照規定辦理，便可借閱；至於涉及朝廷政務與軍事的檔案，則須先向掌管藏書的官員說明查閱的用途，再依相關規定辦理。
蕭墨珩走進藏書閣時，一名當值官員正坐在書案後，低頭核對著手中的書目。
聽見有人進來，官員抬頭望去，見來人竟是四皇子，連忙放下書目，起身行禮。
「臣參見四殿下。」
「免禮。」
待官員起身後，蕭墨珩才走到案前，開口詢問：
「我想查閱幾幅北境的舊地圖，不知閣中可有收藏？」
官員聞言，恭敬地問道：
「不知殿下想查閱哪一年的地圖？」
「承元十五年前後的都可以。我想看看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附近的道路，是否有記載得更詳細的地圖。」
官員略作思索，隨即從案上取來一冊書目。
「回殿下，閣中確實藏有北境輿圖，只是近年的軍用地圖另有借閱規定，不能隨意調閱。若殿下想了解三城的位置及周邊道路，臣可以先替您找幾幅早年的舊圖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如此，便有勞你了。」
官員翻開書目，仔細查找北境輿圖的相關記載。確認閣中藏有符合要求的舊圖後，便抬頭向蕭墨珩說道：
「還請殿下稍候，臣這就去取。」
不多時，官員便取來兩幅北境舊圖，將其展開，平鋪在靠窗的長案上。
兩幅地圖都已有些年頭，紙張略微泛黃，邊角也留下了些許磨損的痕跡，但圖上標示的山川、城池與道路仍清晰可辨。
蕭墨珩走到長案前，低頭仔細查看。
第一幅地圖繪有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的位置，以及周邊的山川地勢；第二幅則將三城通往南方的主要道路標示得更為詳細。
他先在圖上找到北陵城，再順著道路的走向，逐一查看雁回與定川的位置。
從地圖上看，三城之間雖有道路相通，卻須經過山地與河谷，部分路段還得繞行。蕭墨珩仔細對照後才發現，有些地方看似相距不遠，實際行進時卻因地勢阻隔，未必能迅速抵達。
看著圖上交錯的道路，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周太傅讓皇子們對照研讀的三份奏報。
那三份奏報記載的是同一場戰事，所寫的兵力與傷亡人數卻有所不同，就連援軍抵達的時辰，也未能相互吻合。
當時，他雖然發現了這些差異，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份記載有誤，也不明白援軍為何會有不同的抵達時間。
如今對照地圖，他忽然想到，若援軍走的並非同一條道路，抵達戰場的時間是否也會有所不同？
只是眼前這兩幅舊圖雖然標示了北境的主要道路，卻沒有記載那場戰事中，援軍究竟走了哪一條路。
蕭墨珩又仔細看了一會兒，隨後抬起頭，向一旁的官員問道：
「請問這兩幅地圖，是哪一年繪製的？」
官員走上前，查看圖旁記載的修訂年份，隨即答道：
「回殿下，這幅是承元十二年修訂的，另一幅則是承元十四年的舊圖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又問：
「那閣中可有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？」
「臣替殿下查查。」
官員回到書案後，重新翻開書目，查找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輿圖。
蕭墨珩沒有催促，只將目光重新移回長案上的兩幅舊圖，繼續查看三城附近的道路。
過了一會兒，官員終於在書目中找到了相關記載。
「回殿下，閣中確實收有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輿圖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便問道：
「那我可以借閱嗎？」
官員看著書目上的註記，面露難色。
「回殿下，只怕不能。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。
「為何不能借閱？」
「回殿下，承元十五年的那幾幅北境軍用地圖已列為禁卷，須經核准才能調閱。臣不能擅自取出，還請殿下見諒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沒有立即追問。
他知道宮中有些書冊不能隨意借閱，尤其是記載軍隊駐防與兵馬部署的地圖，更不能像尋常史書那樣任人翻閱。
只是方才借閱的兩幅北境舊圖，分別修訂於承元十二年與十四年。他原以為承元十五年的地圖即使有所限制，也應當有部分可以查閱。
想到這裡，他便問道：
「那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，全都不能借閱嗎？」
官員低頭重新查看書目，隨後答道：
「倒也不是。部分記載地方山川與道路的輿圖，仍可依照規定借閱。只是涉及軍事的幾幅地圖，已另列為禁卷，未經核准不得調閱。」
蕭墨珩聽見「禁卷」二字，不由得問道：
「什麼是禁卷？」
「便是依照朝廷規定暫時封存，未經准許不得隨意查閱的卷冊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長案上的兩幅舊圖，又問：
「那承元十四年的軍用地圖，也有被封存的嗎？」
官員解釋道：
「各年的圖冊收存情形並不相同。有些可以依例借閱，有些則須另行核准。臣只能按照閣中現有的書目與規定辦理。」
蕭墨珩想了片刻，接著問道：
「除了地圖，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軍報，也有被列為禁卷的嗎？」
官員再次翻看書目，確認後才回答：
「回殿下，除了北境輿圖，還有幾份與當年軍務有關的檔案，同樣列在禁卷目錄之中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心中更加疑惑。
「那些檔案記載的是什麼？」
官員面露難色，恭敬地答道：
「殿下，那些檔案既已列為禁卷，臣便不能擅自調閱，自然也無法向殿下說明其中的內容。」
蕭墨珩看著官員，沒有再繼續追問。
他知道藏書閣的書冊各有借閱規定，哪些可以取閱、哪些必須封存，都不是眼前這位官員能夠自行決定的。
即便自己繼續追問，對方也無法違反規定，將那些卷冊取出來給他看。
想到這裡，蕭墨珩便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既然那些卷冊不能借閱，我便不再為難你。」
說完，他重新看向長案上的兩幅地圖。
「我先把這兩幅舊圖看完。」
官員見他不再堅持，神色也放鬆了些。
「殿下若還想查閱其他年份的北境地圖，臣可以再替殿下查找。」
蕭墨珩點頭致謝。
「那便多謝了。」
蕭墨珩在長案前坐下，重新將目光移回兩幅北境舊圖，繼續查看三城附近的道路。
只是方才官員提及的禁卷，仍讓他有些在意。
承元十五年冬，北境接連傳來戰報，朝中也因玄甲軍撤離三城一事議論紛紛。直到如今，沈家仍在接受朝廷查核，許多事情尚未查明。
他原本只是想多找幾幅地圖，看看北境三城周圍的道路，卻沒想到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軍事圖冊竟已被列為禁卷。
蕭墨珩低頭望著圖上的北陵城，目光沿著一條向南延伸的道路緩緩移動。
他想起母妃曾經叮囑過，沈家的事情尚未查清，不能只憑旁人的議論，便認定誰有罪。
周太傅也曾教導他，查證事情時，不能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記載來看，還要仔細比較不同的說法。
可如今有些圖冊不能借閱，他便無法知道那些地圖上究竟記載了什麼。
想到這裡，蕭墨珩不禁有些疑惑。
既然都是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資料，為何有些可以查閱，有些卻必須封存？
他想了一會兒，仍沒有答案，便決定先將眼前能查閱的地圖看完。
待兩幅舊圖都仔細看過後，他依照原先的摺痕將其收好，交還給藏書閣官員。
官員核對無誤後，蕭墨珩便向對方道謝，隨後告辭離開。
此時已近傍晚，午後的日光漸漸西斜。
蕭墨珩沿著來時的廊道往弘文館走去，心中仍惦記著那些被封存的北境圖冊。
他知道藏書閣有自己的規矩，既然官員已經說明不能借閱，他便不能擅自要求取出。
只是他仍不明白，為何同一年的北境資料，會有不同的借閱規定。
方才那位官員只能依照書目辦事，未必知道其中的緣由。蕭墨珩想了想，決定回弘文館向周太傅請教。
回到弘文館時，周太傅尚未離開，正坐在書案前整理今日課上用過的書冊。
聽見腳步聲，周太傅抬起頭，見蕭墨珩又回來了，便放下手中的筆。
「四殿下，可還有什麼事？」
蕭墨珩走上前，依禮行了一禮。
「太傅，學生有件事情想請教您。」
「何事？說來聽聽。」
「學生方才去了藏書閣，想找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，問道：
「殿下，可有找到想查閱的圖冊？」
「學生只借到了承元十二年與十四年的舊圖。承元十五年的幾幅軍用地圖已被封存。」
周太傅聞言，便道：
「那兩年的舊圖，也足以讓你辨認北境三城的位置與主要道路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學生已經仔細看過了。只是還有一件事，想向太傅請教。」
「藏書閣的官員還說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軍事檔案也被列為禁卷，不能隨意借閱。」
周太傅聽見這番話，神色微微一變。
「是。官員說，那幾幅地圖須經核准才能調閱。」
周太傅略作沉吟，問道：
「那官員可曾向你說明封存的原因？」
「他只說那些卷冊須經核准才能調閱，未經准許，不能擅自取出。」
「既然不能借閱，你後來怎麼做？」
「學生沒有再要求官員取出，只將先前借到的兩幅舊圖看完，便歸還給他了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你能遵守閣中的規矩，這樣做便對了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，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。
「太傅，學生有些不明白。為何同樣是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資料，有些可以借閱，有些卻要封存？」
周太傅思索片刻，才向他解釋：
「朝廷收藏的檔案各有不同用途，借閱的規定自然也不盡相同。尤其是軍事地圖，若其中記載了兵馬駐防的位置、重要關隘與行軍道路，即便過了幾年，也未必適合讓人隨意查閱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想了一會兒。
「太傅的意思是，有些軍事地圖不能借閱，是因為上面記載的事情不能讓外人知道？」
「正是如此。若敵軍得知我朝兵馬駐守何處，又有哪些道路可以通行，便可能趁機進犯，讓守城的將士陷入險境。因此，朝廷將這類圖冊封存，並非沒有道理。」
蕭墨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隨後又想起先前在弘文館研讀過的軍報。
「可是太傅，學生先前也曾讀過北境的軍報，為何那些奏報便可以拿來授課？」
周太傅耐心解釋道：
「你們先前讀過的奏報，都是經過挑選，准許用於課業的文書。至於朝廷收到的其他軍報，其中可能記載了不宜公開的軍情，自然不能全部拿到弘文館來。」
蕭墨珩這才明白，原來自己先前研讀的那些奏報，並非朝廷所收存的全部軍報。
他低頭想了片刻，又問：
「太傅，既然還有其他軍報，那我們先前讀過的三份奏報，會不會也有別的記載？」
周太傅看著他，問道：
「你為何會這樣想？」
「因為那三份奏報記載的是同一場戰事，可是兵力、傷亡人數，還有援軍抵達的時辰，都有不同的地方。學生想，若能找到其他記載，或許就能知道哪一份寫得比較準確。」
周太傅聽完，輕輕點了點頭，卻沒有立即肯定他的判斷。
「多找到一份記載，確實可能幫助我們了解當時的情形。但你也要記住，即便找到第四份奏報，也不能因此認定它所寫的就一定正確。」
「學生記得。先前太傅教過，不能只憑一份奏報便下定論。」
「不錯。即便有了新的記載，也須與先前的奏報仔細比對。」
周太傅略一思索，又問道：
「你今日特意去藏書閣尋找北境地圖，是想藉此比對先前那三份奏報中的記載？」
「是。學生想看看，若援軍走的道路不同，趕到戰場的時間是不是也會有所不同。」
周太傅見蕭墨珩不僅記得先前課上發現的奏報差異，還想到藉由地圖比對援軍行進的路線，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讚許。
周太傅於是向他解釋：
你想到藉由地圖尋找線索，這個方向並沒有錯。不過，若要查明援軍實際抵達戰場的時間，除了道路遠近，還得知道他們何時出發、行軍速度如何，以及途中是否遇到阻礙。」
蕭墨珩認真聽著，隨後問道：
「所以，就算知道援軍走的是哪條路，也不能單憑地圖，便認定哪一份奏報的記載才是對的？」
周太傅點了點頭。
「正是如此。地圖能讓你看清道路與地勢，卻無法告訴你當日的實際情形。若想知道援軍究竟如何行進，還得參照其他記載，不能只憑自己的推測便下定論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著案上的書冊，仔細想了想周太傅方才的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「太傅，若有人故意把重要的記載藏起來，不讓旁人看見，那要查明事情的真相，是不是就更難了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神色微微一凝。
他看著面前的蕭墨珩，沒有立即回答。
窗外微風拂過，簷下的竹簾隨之輕輕晃動。
沉吟片刻後，周太傅才緩緩開口：
「若是為了保守軍事機密而封存檔案，自有其道理。可若有人藉此隱瞞實情，故意將能替人洗清嫌疑的記載藏起來，不讓旁人查閱，那便不得不令人起疑了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不由得想起藏書閣中那些被列為禁卷的北境檔案。他抬起頭，望向周太傅，遲疑片刻，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：
「太傅，那承元十五年的那些禁卷，會不會也是……」
「四殿下。」
周太傅忽然開口，打斷了他尚未說完的話。
他的語氣並不嚴厲，神色卻比方才鄭重了幾分。
「老夫方才說的，只是一種可能。至於藏書閣中的那些禁卷，究竟為何封存，眼下尚不清楚，不能因此便認定有人故意隱瞞實情。」
蕭墨珩聽罷，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。
「既然尚不清楚禁卷為何封存，便不能單憑心中的猜測，認定有人刻意隱瞞實情。」
蕭墨珩想起母妃先前的叮囑，沉默片刻，才認真答道：
「學生明白了。就算心中有所懷疑，也不能在沒有證據之前，便認定有人刻意隱瞞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蕭墨珩沉默片刻，心中卻仍有一事不解。
「可是太傅，若那些卷冊始終不能查閱，我們又該如何知道它們為何被封存呢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想查明北境戰事的經過，老夫明白。只是藏書閣既有借閱規定，便不能因為心中存疑，就擅自翻閱禁卷。至於封存的緣由，也不能單憑猜測，還須從其他記載中尋找線索。」
蕭墨珩垂眸思索了一會兒，卻仍有一事放心不下。
「太傅，若那些卷冊與沈家的事情有關，也不能查閱嗎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目光微微一沉。
「未經准許，自然不能。」
蕭墨珩抿了抿唇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外祖父因北境撤軍一事仍受朝廷調查，沈府的帳冊也遭封存，而母妃得知消息時憂心的模樣，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心中。
他自然盼望沈家的事情能早日查明，也想知道先前北境撤軍時，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，忽然問道：
周太傅看著他，語氣溫和了幾分。
「今日沒能看到想查閱的地圖，心裡可是有些失望？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，似乎沒想到太傅會這樣問。他認真想了想，才答道：
「是有些失望。學生原以為能找到更詳細的地圖，看看軍報中提及的那些道路，沒想到有幾幅被列為禁卷，不能查閱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
「不過，那位官員也是依照規定辦事，學生不能因為自己想看，就為難他。」
周太傅聞言，神色稍緩。
「你能明白這個道理，老夫便放心了。那些圖冊既然暫時不能查閱，便先從其他記載中尋找線索，不必急於一時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學生明白。今日雖然沒能查閱那些禁卷，但從舊圖上也看到了不少先前未曾留意的地方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既然如此，往後若有不明白的地方，再來問老夫便是。」
「是，多謝太傅。」
蕭墨珩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禮，這才告辭離開弘文館。
周太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直到那道年幼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，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弘文館內漸漸恢復了寧靜。
周太傅重新坐回書案前，卻沒有立即繼續整理方才的書冊。
想起蕭墨珩今日提及的那些禁卷，周太傅心中不免有些疑惑。
承元十五年的部分北境軍事檔案，竟已被列入禁卷目錄。
「只是僅憑禁卷被封存一事，還不足以認定其中另有隱情。」
如今北境戰事尚未平息，涉及兵馬部署、重要關隘及行軍路線的圖冊，自然不能任人查閱。朝廷依例將這些圖冊封存，倒也不足為奇。
只是依照蕭墨珩方才所言，藏書閣封存的並非只有北境軍用地圖，還有同年與軍務有關的其他檔案。
周太傅回想著承元十五年冬北境戰事的經過，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疑慮。
只是那些檔案究竟記載了哪些事情，又為何會被列為禁卷？
他沉吟片刻，終究沒有繼續猜測。
既然想知道其中的緣由，便先去查看閣中的收存目錄。
想到這裡，周太傅將案上的書冊合起，起身離開弘文館，朝藏書閣走去。
此時，藏書閣內的當值官員仍坐在書案後，整理著今日借閱過的書目。
聽見有人進來，他抬頭望去，見是周太傅，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冊，起身相迎。
「臣見過周太傅。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
周太傅走到案前，開口問道：
「老夫聽聞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北境軍事檔案，已被列為禁卷，可有此事？」
官員聞言，恭敬地答道：
「回太傅，確有此事。」
周太傅略一思索，又問道：
「老夫想查閱承元十五年北境軍務的相關檔案目錄，不知是否方便？」
「目錄可以查閱，只是其中若有封存的卷冊，便須另行取得准許，方能調閱。」
「無妨，老夫今日只查目錄。」
官員應聲後，便從案後取出相關書目，雙手呈給周太傅。
周太傅接過書目，先確認封面所載的年份，再依照官員指示，翻至承元十五年的相關條目。
目錄中依次列有各類輿圖、奏報及朝廷存檔的名稱。有些仍依原先的規定收存，有些則在條目旁另作標記，註明未經核准不得調閱。
周太傅沿著目錄逐項查看。
起初所見，多是北境軍用輿圖與軍務文書。這些卷冊涉及戰時部署，列為禁卷並不難理解。
查過北境軍務的相關條目後，周太傅又翻閱同年冬日的其他存檔目錄。
翻過數頁後，目光忽然停在一處條目上。
那是一份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。
周太傅眉心微蹙。
起居紀錄與軍事輿圖不同，主要記載御前召見、宮中活動及相關事宜。雖然其中有些內容同樣不宜外傳，卻並非每一份都涉及軍事機密。
他將那一頁移近些，仔細查看條目旁的註記。
上頭清楚標明，該份紀錄已被封存。
周太傅沒有立即詢問官員，而是繼續查看前後的目錄。
不多時，他又發現幾份同樣記載於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，其中部分條目的日期，令他格外在意。
承元十五年冬，承乾殿曾有過一次密議。
那一夜，承元帝召他與柳玄之入宮，福公公亦隨侍御前。
當時北境軍情緊急，三城局勢危急，若繼續固守，玄甲軍恐將遭受更大的損失。經過商議，承元帝最終決定下達密令，命沈廷岳率玄甲軍撤離北境三城，保存主力，回防京畿北方要道。
此事至今未曾公開。
周太傅清楚記得，當日下令撤離北境三城的，正是承元帝。若這道密令公諸於世，朝廷便再難迴避放棄三城的責任，而沈廷岳奉旨撤軍的真相，也將隨之大白於天下。
只是那場密議雖未對外公開，當日承乾殿的御前召見，以及出入宮殿的人員，或許仍有相關紀錄可查。
如今，目錄中竟有數份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被列為禁卷。
其中一份所載的日期，恰好便是承乾殿密議當日。
周太傅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尚未見過原卷，自然無從得知其中記載了什麼。即便當日的御前召見曾被記錄下來，也未必會涉及密議中商定的軍令。
只是這幾份起居紀錄被列為禁卷，仍令他有些在意。
周太傅繼續翻閱目錄，仔細對照前後的日期與條目。
承元十五年的起居紀錄並非全數封存，其中大部分仍依原先的規定收存，唯有幾份被特別標上禁卷的註記。
而這幾份紀錄的日期，恰好集中在承乾殿密議前後。
周太傅將目錄翻回先前那一頁，抬頭問道：
「這幾份起居紀錄，是何時被列為禁卷的？」
官員走近，俯身查看條目旁的註記，隨後恭敬地答道：
「回太傅，目錄上雖有封存註記，卻未載明何時改列為禁卷。若要確認，還須查閱相關的收存紀錄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無妨，老夫只是隨口問問。」
他沒有要求官員繼續查找，也未提出調閱原卷的請求。
眼下能夠確認的，只有這幾份起居紀錄已被封存。至於封存的時間與緣由，目錄上並未說明。
周太傅又看了一遍相關條目，將其中幾份紀錄的名稱與日期默默記下。
官員見他合上目錄，便上前問道：
「太傅可還需要查閱其他書目？」
「暫且不必。」
周太傅將目錄交還，溫聲道：
「今日有勞了。」
「太傅客氣。」
官員雙手接過目錄，將其收回案後。
周太傅並未立即離開，而是望向一旁排列整齊的書架。
閣中卷冊皆按年份與類別收存。那些列為禁卷的檔案，即使知道名稱與日期，未經准許，也無法查閱其中的內容。
他想起方才看到的幾份起居紀錄。
倘若那些起居紀錄中留有承乾殿當日召見的記載，或許能從中找到與密議有關的線索。只是如今卷冊已被封存，周太傅無法親自查閱，自然也無從得知其中究竟記載了什麼。
至於封存是否另有緣由，仍須查證。
周太傅收回目光，向官員告辭，隨後走出藏書閣。
此時日光已漸漸西斜，淡金色的光灑落在石階上，院中的樹影也被拉得很長。
行至階前，他不由得放緩腳步。
承乾殿密議當夜的情形，再次浮現在腦海中。
沈廷岳奉旨撤離北境三城，那道軍令卻始終未曾公開。朝中對撤軍一事議論紛紛，沈廷岳也因此受到接連不斷的質疑。
周太傅原以為，待北境局勢稍定，朝廷終究會對此事有所交代。
可如今，沈府的帳冊已遭封存，在京族人亦受到諸多限制，朝廷卻仍未公開那道密令。
想到這裡，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。
今日在目錄中發現的幾份起居紀錄，或許只是依照宮中慣例封存，未必與撤軍一事有關。然而，那些日期實在太過巧合，令他難以就此放下。
沉思片刻，周太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，隨即沿著廊道返回弘文館。
回到館中，他走至書案前坐下。
案上仍放著今日課上用過的書冊。他沒有急著整理，而是取來紙筆，攤開一張空白紙，憑著方才的記憶，將那幾份起居紀錄的名稱與日期逐一寫下。
寫到其中兩份名稱相近的條目時，他停筆回想了片刻，才繼續落字。
待寫完後，周太傅將紙張移近燈下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最終停在其中一行。
那正是承乾殿密議的日期。
周太傅望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動筆。
當日承元帝召見他與柳玄之，商議北境撤軍之事。那道密令既是皇帝親自下達，沈廷岳便是奉旨行事。
可如今朝廷查核沈家軍務，卻始終不曾提及此事。
周太傅握著筆，沉默良久，終究沒有在紙上寫下其他內容。
他今日所見的，只是幾份檔案的收存條目。若要知道其中是否留有承乾殿密議的相關記載，仍須另尋辦法查證。
待墨跡乾透，他將紙張摺好，夾入隨身攜帶的一冊書中。
收妥紙張後，周太傅不由得想起今日前來請教的蕭墨珩。
那孩子為了對照先前讀過的三份奏報，特意前往藏書閣尋找北境地圖。即使未能查閱承元十五年的相關圖冊，也沒有因此違反閣中的規定，而是打算先從舊圖著手。
周太傅知道，蕭墨珩如此掛心北境之事，自然不只是因為課業。
沈廷岳是他的外祖父，如今沈家受到朝廷調查，他自然盼望能早日知道事情的真相。
只是承乾殿那場密議，以及皇帝親自下達的撤軍密令，都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所能查明的。
想到蕭墨珩今日認真詢問的模樣，周太傅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窗外天色漸暗，弘文館內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周太傅重新取出夾在書中的紙張，看著上頭記下的幾個日期，低聲自語：
「這幾份紀錄，究竟是何時封存的……」
他沉吟片刻，將紙張重新夾好，收妥書冊，這才熄了案上的燈。
春日午後，陽光透過弘文館的窗櫺，落在整齊排列的書案上。
今日的課業剛剛結束，蕭墨珩便將案上的書冊整理妥當，準備前往藏書閣查閱北境地圖。
近來，周太傅除了教授皇子們研讀史書，也會選取歷年的奏報作為課上教材。講解邊境戰事時，他偶爾還會取出舊時的地圖，讓皇子們對照圖上的城池、山川與道路，進一步認識奏報中提及的地理位置。
經過幾次課業，蕭墨珩逐漸對北境地圖產生了興趣。
先前研讀北境軍報時，他便發現，奏報中雖然記載了軍隊行經的地點，卻未必能讓人看清各處的位置與距離。若不對照地圖，便難以看清軍隊行進的路線。
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雖然都位於北境，彼此之間卻相隔甚遠。軍報中提及的行軍路線與援軍抵達的時辰，若不清楚各城的位置及道路情形，便很難判斷軍隊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抵達。
先前在弘文館時，他曾看過一幅北境地圖，只是圖上僅標示了三城的位置與幾條主要道路，其他地形與路線並未詳細繪出。
藏書閣位於弘文館東側，兩處相距不遠。
蕭墨珩沿著廊道向東走去，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便來到藏書閣前。
藏書閣內藏書豐富，除了經史子集，還收有歷年朝廷編修的典籍、地方志，以及部分可供查閱的舊年檔案。
然而，閣中的書冊並非都能隨意借閱。
蕭墨珩從前曾隨周太傅來過幾次，對藏書閣的規矩已有些了解。尋常典籍只須依照規定辦理，便可借閱；至於涉及朝廷政務與軍事的檔案，則須先向掌管藏書的官員說明查閱的用途，再依相關規定辦理。
蕭墨珩走進藏書閣時，一名當值官員正坐在書案後，低頭核對著手中的書目。
聽見有人進來，官員抬頭望去，見來人竟是四皇子，連忙放下書目，起身行禮。
「臣參見四殿下。」
「免禮。」
待官員起身後，蕭墨珩才走到案前，開口詢問：
「我想查閱幾幅北境的舊地圖，不知閣中可有收藏？」
官員聞言，恭敬地問道：
「不知殿下想查閱哪一年的地圖？」
「承元十五年前後的都可以。我想看看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附近的道路，是否有記載得更詳細的地圖。」
官員略作思索，隨即從案上取來一冊書目。
「回殿下，閣中確實藏有北境輿圖，只是近年的軍用地圖另有借閱規定，不能隨意調閱。若殿下想了解三城的位置及周邊道路，臣可以先替您找幾幅早年的舊圖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如此，便有勞你了。」
官員翻開書目，仔細查找北境輿圖的相關記載。確認閣中藏有符合要求的舊圖後，便抬頭向蕭墨珩說道：
「還請殿下稍候，臣這就去取。」
不多時，官員便取來兩幅北境舊圖，將其展開，平鋪在靠窗的長案上。
兩幅地圖都已有些年頭，紙張略微泛黃，邊角也留下了些許磨損的痕跡，但圖上標示的山川、城池與道路仍清晰可辨。
蕭墨珩走到長案前，低頭仔細查看。
第一幅地圖繪有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的位置，以及周邊的山川地勢；第二幅則將三城通往南方的主要道路標示得更為詳細。
他先在圖上找到北陵城，再順著道路的走向，逐一查看雁回與定川的位置。
從地圖上看，三城之間雖有道路相通，卻須經過山地與河谷，部分路段還得繞行。蕭墨珩仔細對照後才發現，有些地方看似相距不遠，實際行進時卻因地勢阻隔，未必能迅速抵達。
看著圖上交錯的道路，他不由得想起先前周太傅讓皇子們對照研讀的三份奏報。
那三份奏報記載的是同一場戰事，所寫的兵力與傷亡人數卻有所不同，就連援軍抵達的時辰，也未能相互吻合。
當時，他雖然發現了這些差異，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份記載有誤，也不明白援軍為何會有不同的抵達時間。
如今對照地圖，他忽然想到，若援軍走的並非同一條道路，抵達戰場的時間是否也會有所不同？
只是眼前這兩幅舊圖雖然標示了北境的主要道路，卻沒有記載那場戰事中，援軍究竟走了哪一條路。
蕭墨珩又仔細看了一會兒，隨後抬起頭，向一旁的官員問道：
「請問這兩幅地圖，是哪一年繪製的？」
官員走上前，查看圖旁記載的修訂年份，隨即答道：
「回殿下，這幅是承元十二年修訂的，另一幅則是承元十四年的舊圖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又問：
「那閣中可有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？」
「臣替殿下查查。」
官員回到書案後，重新翻開書目，查找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輿圖。
蕭墨珩沒有催促，只將目光重新移回長案上的兩幅舊圖，繼續查看三城附近的道路。
過了一會兒，官員終於在書目中找到了相關記載。
「回殿下，閣中確實收有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輿圖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便問道：
「那我可以借閱嗎？」
官員看著書目上的註記，面露難色。
「回殿下，只怕不能。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。
「為何不能借閱？」
「回殿下，承元十五年的那幾幅北境軍用地圖已列為禁卷，須經核准才能調閱。臣不能擅自取出，還請殿下見諒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沒有立即追問。
他知道宮中有些書冊不能隨意借閱，尤其是記載軍隊駐防與兵馬部署的地圖，更不能像尋常史書那樣任人翻閱。
只是方才借閱的兩幅北境舊圖，分別修訂於承元十二年與十四年。他原以為承元十五年的地圖即使有所限制，也應當有部分可以查閱。
想到這裡，他便問道：
「那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，全都不能借閱嗎？」
官員低頭重新查看書目，隨後答道：
「倒也不是。部分記載地方山川與道路的輿圖，仍可依照規定借閱。只是涉及軍事的幾幅地圖，已另列為禁卷，未經核准不得調閱。」
蕭墨珩聽見「禁卷」二字，不由得問道：
「什麼是禁卷？」
「便是依照朝廷規定暫時封存，未經准許不得隨意查閱的卷冊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長案上的兩幅舊圖，又問：
「那承元十四年的軍用地圖，也有被封存的嗎？」
官員解釋道：
「各年的圖冊收存情形並不相同。有些可以依例借閱，有些則須另行核准。臣只能按照閣中現有的書目與規定辦理。」
蕭墨珩想了片刻，接著問道：
「除了地圖，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軍報，也有被列為禁卷的嗎？」
官員再次翻看書目，確認後才回答：
「回殿下，除了北境輿圖，還有幾份與當年軍務有關的檔案，同樣列在禁卷目錄之中。」
蕭墨珩聞言，心中更加疑惑。
「那些檔案記載的是什麼？」
官員面露難色，恭敬地答道：
「殿下，那些檔案既已列為禁卷，臣便不能擅自調閱，自然也無法向殿下說明其中的內容。」
蕭墨珩看著官員，沒有再繼續追問。
他知道藏書閣的書冊各有借閱規定，哪些可以取閱、哪些必須封存，都不是眼前這位官員能夠自行決定的。
即便自己繼續追問，對方也無法違反規定，將那些卷冊取出來給他看。
想到這裡，蕭墨珩便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既然那些卷冊不能借閱，我便不再為難你。」
說完，他重新看向長案上的兩幅地圖。
「我先把這兩幅舊圖看完。」
官員見他不再堅持，神色也放鬆了些。
「殿下若還想查閱其他年份的北境地圖，臣可以再替殿下查找。」
蕭墨珩點頭致謝。
「那便多謝了。」
蕭墨珩在長案前坐下，重新將目光移回兩幅北境舊圖，繼續查看三城附近的道路。
只是方才官員提及的禁卷，仍讓他有些在意。
承元十五年冬，北境接連傳來戰報，朝中也因玄甲軍撤離三城一事議論紛紛。直到如今，沈家仍在接受朝廷查核，許多事情尚未查明。
他原本只是想多找幾幅地圖，看看北境三城周圍的道路，卻沒想到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軍事圖冊竟已被列為禁卷。
蕭墨珩低頭望著圖上的北陵城，目光沿著一條向南延伸的道路緩緩移動。
他想起母妃曾經叮囑過，沈家的事情尚未查清，不能只憑旁人的議論，便認定誰有罪。
周太傅也曾教導他，查證事情時，不能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記載來看，還要仔細比較不同的說法。
可如今有些圖冊不能借閱，他便無法知道那些地圖上究竟記載了什麼。
想到這裡，蕭墨珩不禁有些疑惑。
既然都是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資料，為何有些可以查閱，有些卻必須封存？
他想了一會兒，仍沒有答案，便決定先將眼前能查閱的地圖看完。
待兩幅舊圖都仔細看過後，他依照原先的摺痕將其收好，交還給藏書閣官員。
官員核對無誤後，蕭墨珩便向對方道謝，隨後告辭離開。
此時已近傍晚，午後的日光漸漸西斜。
蕭墨珩沿著來時的廊道往弘文館走去，心中仍惦記著那些被封存的北境圖冊。
他知道藏書閣有自己的規矩，既然官員已經說明不能借閱，他便不能擅自要求取出。
只是他仍不明白，為何同一年的北境資料，會有不同的借閱規定。
方才那位官員只能依照書目辦事，未必知道其中的緣由。蕭墨珩想了想，決定回弘文館向周太傅請教。
回到弘文館時，周太傅尚未離開，正坐在書案前整理今日課上用過的書冊。
聽見腳步聲，周太傅抬起頭，見蕭墨珩又回來了，便放下手中的筆。
「四殿下，可還有什麼事？」
蕭墨珩走上前，依禮行了一禮。
「太傅，學生有件事情想請教您。」
「何事？說來聽聽。」
「學生方才去了藏書閣，想找承元十五年的北境地圖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，問道：
「殿下，可有找到想查閱的圖冊？」
「學生只借到了承元十二年與十四年的舊圖。承元十五年的幾幅軍用地圖已被封存。」
周太傅聞言，便道：
「那兩年的舊圖，也足以讓你辨認北境三城的位置與主要道路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學生已經仔細看過了。只是還有一件事，想向太傅請教。」
「藏書閣的官員還說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軍事檔案也被列為禁卷，不能隨意借閱。」
周太傅聽見這番話，神色微微一變。
「是。官員說，那幾幅地圖須經核准才能調閱。」
周太傅略作沉吟，問道：
「那官員可曾向你說明封存的原因？」
「他只說那些卷冊須經核准才能調閱，未經准許，不能擅自取出。」
「既然不能借閱，你後來怎麼做？」
「學生沒有再要求官員取出，只將先前借到的兩幅舊圖看完，便歸還給他了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你能遵守閣中的規矩，這樣做便對了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，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。
「太傅，學生有些不明白。為何同樣是承元十五年的北境資料，有些可以借閱，有些卻要封存？」
周太傅思索片刻，才向他解釋：
「朝廷收藏的檔案各有不同用途，借閱的規定自然也不盡相同。尤其是軍事地圖，若其中記載了兵馬駐防的位置、重要關隘與行軍道路，即便過了幾年，也未必適合讓人隨意查閱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想了一會兒。
「太傅的意思是，有些軍事地圖不能借閱，是因為上面記載的事情不能讓外人知道？」
「正是如此。若敵軍得知我朝兵馬駐守何處，又有哪些道路可以通行，便可能趁機進犯，讓守城的將士陷入險境。因此，朝廷將這類圖冊封存，並非沒有道理。」
蕭墨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隨後又想起先前在弘文館研讀過的軍報。
「可是太傅，學生先前也曾讀過北境的軍報，為何那些奏報便可以拿來授課？」
周太傅耐心解釋道：
「你們先前讀過的奏報，都是經過挑選，准許用於課業的文書。至於朝廷收到的其他軍報，其中可能記載了不宜公開的軍情，自然不能全部拿到弘文館來。」
蕭墨珩這才明白，原來自己先前研讀的那些奏報，並非朝廷所收存的全部軍報。
他低頭想了片刻，又問：
「太傅，既然還有其他軍報，那我們先前讀過的三份奏報，會不會也有別的記載？」
周太傅看著他，問道：
「你為何會這樣想？」
「因為那三份奏報記載的是同一場戰事，可是兵力、傷亡人數，還有援軍抵達的時辰，都有不同的地方。學生想，若能找到其他記載，或許就能知道哪一份寫得比較準確。」
周太傅聽完，輕輕點了點頭，卻沒有立即肯定他的判斷。
「多找到一份記載，確實可能幫助我們了解當時的情形。但你也要記住，即便找到第四份奏報，也不能因此認定它所寫的就一定正確。」
「學生記得。先前太傅教過，不能只憑一份奏報便下定論。」
「不錯。即便有了新的記載，也須與先前的奏報仔細比對。」
周太傅略一思索，又問道：
「你今日特意去藏書閣尋找北境地圖，是想藉此比對先前那三份奏報中的記載？」
「是。學生想看看，若援軍走的道路不同，趕到戰場的時間是不是也會有所不同。」
周太傅見蕭墨珩不僅記得先前課上發現的奏報差異，還想到藉由地圖比對援軍行進的路線，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讚許。
周太傅於是向他解釋：
你想到藉由地圖尋找線索，這個方向並沒有錯。不過，若要查明援軍實際抵達戰場的時間，除了道路遠近，還得知道他們何時出發、行軍速度如何，以及途中是否遇到阻礙。」
蕭墨珩認真聽著，隨後問道：
「所以，就算知道援軍走的是哪條路，也不能單憑地圖，便認定哪一份奏報的記載才是對的？」
周太傅點了點頭。
「正是如此。地圖能讓你看清道路與地勢，卻無法告訴你當日的實際情形。若想知道援軍究竟如何行進，還得參照其他記載，不能只憑自己的推測便下定論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著案上的書冊，仔細想了想周太傅方才的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。
「太傅，若有人故意把重要的記載藏起來，不讓旁人看見，那要查明事情的真相，是不是就更難了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神色微微一凝。
他看著面前的蕭墨珩，沒有立即回答。
窗外微風拂過，簷下的竹簾隨之輕輕晃動。
沉吟片刻後，周太傅才緩緩開口：
「若是為了保守軍事機密而封存檔案，自有其道理。可若有人藉此隱瞞實情，故意將能替人洗清嫌疑的記載藏起來，不讓旁人查閱，那便不得不令人起疑了。」
蕭墨珩聽後，不由得想起藏書閣中那些被列為禁卷的北境檔案。他抬起頭，望向周太傅，遲疑片刻，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：
「太傅，那承元十五年的那些禁卷，會不會也是……」
「四殿下。」
周太傅忽然開口，打斷了他尚未說完的話。
他的語氣並不嚴厲，神色卻比方才鄭重了幾分。
「老夫方才說的，只是一種可能。至於藏書閣中的那些禁卷，究竟為何封存，眼下尚不清楚，不能因此便認定有人故意隱瞞實情。」
蕭墨珩聽罷，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。
「既然尚不清楚禁卷為何封存，便不能單憑心中的猜測，認定有人刻意隱瞞實情。」
蕭墨珩想起母妃先前的叮囑，沉默片刻，才認真答道：
「學生明白了。就算心中有所懷疑，也不能在沒有證據之前，便認定有人刻意隱瞞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蕭墨珩沉默片刻，心中卻仍有一事不解。
「可是太傅，若那些卷冊始終不能查閱，我們又該如何知道它們為何被封存呢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想查明北境戰事的經過，老夫明白。只是藏書閣既有借閱規定，便不能因為心中存疑，就擅自翻閱禁卷。至於封存的緣由，也不能單憑猜測，還須從其他記載中尋找線索。」
蕭墨珩垂眸思索了一會兒，卻仍有一事放心不下。
「太傅，若那些卷冊與沈家的事情有關，也不能查閱嗎？」
周太傅聞言，目光微微一沉。
「未經准許，自然不能。」
蕭墨珩抿了抿唇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外祖父因北境撤軍一事仍受朝廷調查，沈府的帳冊也遭封存，而母妃得知消息時憂心的模樣，至今仍清晰地留在他心中。
他自然盼望沈家的事情能早日查明，也想知道先前北境撤軍時，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，忽然問道：
周太傅看著他，語氣溫和了幾分。
「今日沒能看到想查閱的地圖，心裡可是有些失望？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，似乎沒想到太傅會這樣問。他認真想了想，才答道：
「是有些失望。學生原以為能找到更詳細的地圖，看看軍報中提及的那些道路，沒想到有幾幅被列為禁卷，不能查閱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
「不過，那位官員也是依照規定辦事，學生不能因為自己想看，就為難他。」
周太傅聞言，神色稍緩。
「你能明白這個道理，老夫便放心了。那些圖冊既然暫時不能查閱，便先從其他記載中尋找線索，不必急於一時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學生明白。今日雖然沒能查閱那些禁卷，但從舊圖上也看到了不少先前未曾留意的地方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既然如此，往後若有不明白的地方，再來問老夫便是。」
「是，多謝太傅。」
蕭墨珩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禮，這才告辭離開弘文館。
周太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直到那道年幼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，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弘文館內漸漸恢復了寧靜。
周太傅重新坐回書案前，卻沒有立即繼續整理方才的書冊。
想起蕭墨珩今日提及的那些禁卷，周太傅心中不免有些疑惑。
承元十五年的部分北境軍事檔案，竟已被列入禁卷目錄。
「只是僅憑禁卷被封存一事，還不足以認定其中另有隱情。」
如今北境戰事尚未平息，涉及兵馬部署、重要關隘及行軍路線的圖冊，自然不能任人查閱。朝廷依例將這些圖冊封存，倒也不足為奇。
只是依照蕭墨珩方才所言，藏書閣封存的並非只有北境軍用地圖，還有同年與軍務有關的其他檔案。
周太傅回想著承元十五年冬北境戰事的經過，心中不禁生出幾分疑慮。
只是那些檔案究竟記載了哪些事情，又為何會被列為禁卷？
他沉吟片刻，終究沒有繼續猜測。
既然想知道其中的緣由，便先去查看閣中的收存目錄。
想到這裡，周太傅將案上的書冊合起，起身離開弘文館，朝藏書閣走去。
此時，藏書閣內的當值官員仍坐在書案後，整理著今日借閱過的書目。
聽見有人進來，他抬頭望去，見是周太傅，連忙放下手中的書冊，起身相迎。
「臣見過周太傅。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
周太傅走到案前，開口問道：
「老夫聽聞，承元十五年的部分北境軍事檔案，已被列為禁卷，可有此事？」
官員聞言，恭敬地答道：
「回太傅，確有此事。」
周太傅略一思索，又問道：
「老夫想查閱承元十五年北境軍務的相關檔案目錄，不知是否方便？」
「目錄可以查閱，只是其中若有封存的卷冊，便須另行取得准許，方能調閱。」
「無妨，老夫今日只查目錄。」
官員應聲後，便從案後取出相關書目，雙手呈給周太傅。
周太傅接過書目，先確認封面所載的年份，再依照官員指示，翻至承元十五年的相關條目。
目錄中依次列有各類輿圖、奏報及朝廷存檔的名稱。有些仍依原先的規定收存，有些則在條目旁另作標記，註明未經核准不得調閱。
周太傅沿著目錄逐項查看。
起初所見，多是北境軍用輿圖與軍務文書。這些卷冊涉及戰時部署，列為禁卷並不難理解。
查過北境軍務的相關條目後，周太傅又翻閱同年冬日的其他存檔目錄。
翻過數頁後，目光忽然停在一處條目上。
那是一份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。
周太傅眉心微蹙。
起居紀錄與軍事輿圖不同，主要記載御前召見、宮中活動及相關事宜。雖然其中有些內容同樣不宜外傳，卻並非每一份都涉及軍事機密。
他將那一頁移近些，仔細查看條目旁的註記。
上頭清楚標明，該份紀錄已被封存。
周太傅沒有立即詢問官員，而是繼續查看前後的目錄。
不多時，他又發現幾份同樣記載於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，其中部分條目的日期，令他格外在意。
承元十五年冬，承乾殿曾有過一次密議。
那一夜，承元帝召他與柳玄之入宮，福公公亦隨侍御前。
當時北境軍情緊急，三城局勢危急，若繼續固守，玄甲軍恐將遭受更大的損失。經過商議，承元帝最終決定下達密令，命沈廷岳率玄甲軍撤離北境三城，保存主力，回防京畿北方要道。
此事至今未曾公開。
周太傅清楚記得，當日下令撤離北境三城的，正是承元帝。若這道密令公諸於世，朝廷便再難迴避放棄三城的責任，而沈廷岳奉旨撤軍的真相，也將隨之大白於天下。
只是那場密議雖未對外公開，當日承乾殿的御前召見，以及出入宮殿的人員，或許仍有相關紀錄可查。
如今，目錄中竟有數份承元十五年冬的起居紀錄被列為禁卷。
其中一份所載的日期，恰好便是承乾殿密議當日。
周太傅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，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尚未見過原卷，自然無從得知其中記載了什麼。即便當日的御前召見曾被記錄下來，也未必會涉及密議中商定的軍令。
只是這幾份起居紀錄被列為禁卷，仍令他有些在意。
周太傅繼續翻閱目錄，仔細對照前後的日期與條目。
承元十五年的起居紀錄並非全數封存，其中大部分仍依原先的規定收存，唯有幾份被特別標上禁卷的註記。
而這幾份紀錄的日期，恰好集中在承乾殿密議前後。
周太傅將目錄翻回先前那一頁，抬頭問道：
「這幾份起居紀錄，是何時被列為禁卷的？」
官員走近，俯身查看條目旁的註記，隨後恭敬地答道：
「回太傅，目錄上雖有封存註記，卻未載明何時改列為禁卷。若要確認，還須查閱相關的收存紀錄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「無妨，老夫只是隨口問問。」
他沒有要求官員繼續查找，也未提出調閱原卷的請求。
眼下能夠確認的，只有這幾份起居紀錄已被封存。至於封存的時間與緣由，目錄上並未說明。
周太傅又看了一遍相關條目，將其中幾份紀錄的名稱與日期默默記下。
官員見他合上目錄，便上前問道：
「太傅可還需要查閱其他書目？」
「暫且不必。」
周太傅將目錄交還，溫聲道：
「今日有勞了。」
「太傅客氣。」
官員雙手接過目錄，將其收回案後。
周太傅並未立即離開，而是望向一旁排列整齊的書架。
閣中卷冊皆按年份與類別收存。那些列為禁卷的檔案，即使知道名稱與日期，未經准許，也無法查閱其中的內容。
他想起方才看到的幾份起居紀錄。
倘若那些起居紀錄中留有承乾殿當日召見的記載，或許能從中找到與密議有關的線索。只是如今卷冊已被封存，周太傅無法親自查閱，自然也無從得知其中究竟記載了什麼。
至於封存是否另有緣由，仍須查證。
周太傅收回目光，向官員告辭，隨後走出藏書閣。
此時日光已漸漸西斜，淡金色的光灑落在石階上，院中的樹影也被拉得很長。
行至階前，他不由得放緩腳步。
承乾殿密議當夜的情形，再次浮現在腦海中。
沈廷岳奉旨撤離北境三城，那道軍令卻始終未曾公開。朝中對撤軍一事議論紛紛，沈廷岳也因此受到接連不斷的質疑。
周太傅原以為，待北境局勢稍定，朝廷終究會對此事有所交代。
可如今，沈府的帳冊已遭封存，在京族人亦受到諸多限制，朝廷卻仍未公開那道密令。
想到這裡，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。
今日在目錄中發現的幾份起居紀錄，或許只是依照宮中慣例封存，未必與撤軍一事有關。然而，那些日期實在太過巧合，令他難以就此放下。
沉思片刻，周太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，隨即沿著廊道返回弘文館。
回到館中，他走至書案前坐下。
案上仍放著今日課上用過的書冊。他沒有急著整理，而是取來紙筆，攤開一張空白紙，憑著方才的記憶，將那幾份起居紀錄的名稱與日期逐一寫下。
寫到其中兩份名稱相近的條目時，他停筆回想了片刻，才繼續落字。
待寫完後，周太傅將紙張移近燈下，仔細看了一遍。
他的目光最終停在其中一行。
那正是承乾殿密議的日期。
周太傅望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動筆。
當日承元帝召見他與柳玄之，商議北境撤軍之事。那道密令既是皇帝親自下達，沈廷岳便是奉旨行事。
可如今朝廷查核沈家軍務，卻始終不曾提及此事。
周太傅握著筆，沉默良久，終究沒有在紙上寫下其他內容。
他今日所見的，只是幾份檔案的收存條目。若要知道其中是否留有承乾殿密議的相關記載，仍須另尋辦法查證。
待墨跡乾透，他將紙張摺好，夾入隨身攜帶的一冊書中。
收妥紙張後，周太傅不由得想起今日前來請教的蕭墨珩。
那孩子為了對照先前讀過的三份奏報，特意前往藏書閣尋找北境地圖。即使未能查閱承元十五年的相關圖冊，也沒有因此違反閣中的規定，而是打算先從舊圖著手。
周太傅知道，蕭墨珩如此掛心北境之事，自然不只是因為課業。
沈廷岳是他的外祖父，如今沈家受到朝廷調查，他自然盼望能早日知道事情的真相。
只是承乾殿那場密議，以及皇帝親自下達的撤軍密令，都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所能查明的。
想到蕭墨珩今日認真詢問的模樣，周太傅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窗外天色漸暗，弘文館內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周太傅重新取出夾在書中的紙張，看著上頭記下的幾個日期，低聲自語：
「這幾份紀錄，究竟是何時封存的……」
他沉吟片刻，將紙張重新夾好，收妥書冊，這才熄了案上的燈。
鍵盤左右鍵 ← → 可以切換章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