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義診過後數日,柳初棠再次隨祖父入宮。
前幾日積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,宮牆下仍覆著薄薄一層白。日光落在琉璃瓦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,偶有風從長長的宮道間穿過,捲起牆根幾粒細碎的雪沫。
柳初棠今日沒有帶上出城義診時用的小藥箱,只在斗篷裡揣了一個暖手的小布囊。
入宮之前,娘親替她繫好斗篷時再三叮囑,宮裡比府中空曠,風也更冷,不許她因為貪看雪景便在外頭久待。她一路都記著這句話,兩隻手安分地攏在斗篷裡,直到走近白梅園,才忍不住抬頭看去。
園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開得更多了。
枝頭積雪未盡,深褐色的枝椏間點綴著一簇簇白梅,遠遠望去,幾乎與枝頭的殘雪融在一處。偶爾有花瓣被風吹落,落在雪地上,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還是雪。
柳初棠沿著石徑往裡走,很快便看見了蕭墨珩。
他正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,身旁散落著幾截折斷的梅枝。
前幾日的雪下得太大,園中有幾株梅樹承不住積雪,細些的枝條被壓折了不少。有些早已落入雪中,有些仍斜掛在枝頭,尚未完全折斷。
蕭墨珩正低著頭,將落在地上的斷枝一根根撿起來。
柳初棠站在石徑上看了一會兒,才朝他走過去。
靴底踩過積雪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
蕭墨珩聽見動靜,回頭看見是她,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。
「初棠妹妹。」
柳初棠走到他身旁,仰起小臉看他。
蕭墨珩看著她,問道: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「我今日隨祖父一道進宮,祖父是來替容妃娘娘複診的。」
蕭墨珩應了一聲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梅枝。
柳初棠這才注意到他身旁散落著不少斷枝。她低頭看了看,又朝四周望了一圈。
「你是在收拾這些斷枝嗎?」
「嗯。前幾日積雪太重,壓斷了不少梅枝。」蕭墨珩將手中的斷枝放到一旁,與先前撿起的幾根整齊疊在一起,「我想把地上的先收拾起來。」
柳初棠也蹲下身,伸手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根。
那截梅枝並不粗,上頭還綴著兩個尚未完全綻放的花苞。斷口被雪水浸得泛白,枝頭僅存的一朵白梅,也已落去了半邊花瓣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梅枝。
「這些都不要了嗎?」
「嗯,枝條已經折斷,沒辦法再長回去了。」
蕭墨珩說完,便彎下腰,撿起不遠處的另一根斷枝。
柳初棠沒有再問,只抱著手裡的梅枝跟在他身旁,陪他一起將散落在雪地裡的斷枝一根根撿起。
園中漸漸安靜下來,只餘兩人踩過積雪時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地沿著梅樹緩緩往前走,看見被積雪壓斷的枝條,便俯身撿起。較長的梅枝整齊疊在一起,細碎的殘枝則另放一處。
起初,柳初棠還會仔細挑選,只撿那些看起來比較完整乾淨的枝條。後來見蕭墨珩連埋在雪下的斷枝也會拖出來,她便學著他的模樣,用戴著小手套的手撥開積雪,將壓在底下的枝條一根根找出來。
她撿得十分認真,沒多久,斗篷下襬便沾上了不少雪屑。
蕭墨珩瞧見了,出聲提醒:
「你的斗篷沾到雪了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了一眼,隨手拍去上面的雪屑。
「沒關係,回去以前拍乾淨便好了。」
說完,她又快步走向不遠處,彎腰撿起另一根梅枝。
那根枝條有一半埋在雪中。柳初棠抓住露在外面的一端,用力往外拉了拉,枝條卻被冰雪凍得牢牢的,半點也沒有鬆動。
她不肯放棄,又使勁拉了一次,枝條依舊紋絲不動。
蕭墨珩走到她身旁蹲下,伸手撥開枝條四周的積雪。
「先別拉,底下被雪壓住了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了看,這才發現還有一截枝條埋在雪中。
「我還以為是它太重了。」
「不是,先把旁邊的雪撥開,應該就能拿出來了。」
柳初棠看了看那根梅枝,又轉頭望向他。
「那你幫我。」
「好。」
蕭墨珩先將四周凍硬的積雪撥鬆,才伸手握住梅枝的另一端。柳初棠仍抓著原來的位置,兩人一同用力,那根梅枝終於從冰雪中鬆動出來。
梅枝突然一鬆,柳初棠沒有防備,身子跟著往後一仰,險些跌坐進雪地裡。
蕭墨珩連忙伸手,一把拉住她的衣袖。
柳初棠晃了兩下,好不容易重新站穩,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抬頭看向他,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「差一點就摔進雪裡了。」
蕭墨珩見她站穩,這才鬆開她的衣袖。
「下次小心些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柳初棠嘴上應著,目光卻已經落到那根終於從冰雪裡取出的梅枝上。
她彎下腰將梅枝抱起來,笑著道:
「不過我們還是把它拿出來了。」
她說得頗有幾分得意,像是方才費了那麼大的力氣,總算沒有白費。
蕭墨珩看著她斗篷下襬沾著的雪,又看了看她懷裡那根梅枝。柳初棠個子小,抱著枝條時幾乎遮去了半個身子,偏偏還一臉認真,半點也沒有要放下的意思。
「給我吧。」
「我拿得動。」
蕭墨珩伸手接過她懷裡的梅枝,又補了一句:「我知道,可你還要撿其他的梅枝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,覺得也有道理,這才鬆開手。
蕭墨珩便將梅枝放到旁邊那堆較長的枝條上。
柳初棠跟著走了過去,很快便察覺,蕭墨珩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原本便不愛多話,可今日不只是安靜。
他並非有意冷落她,只是撿著撿著,便會望著手中的梅枝出神。有時柳初棠已走到他身旁,他仍要過上一會兒才會察覺。
柳初棠悄悄看了他幾次,終究沒有立即開口詢問。
她記得娘親曾告訴她,有些人心裡難受時,未必願意立刻說出來。若不停追問,反而會讓對方更加難受。
於是,她沒有打擾他,只安靜地陪在身旁,繼續撿拾散落在雪地裡的梅枝。
走到園子另一側時,地上的斷枝已少了很多。兩人便將先前撿好的梅枝一一搬到角落堆放,免得散落在石徑旁,妨礙他人行走。
柳初棠力氣小,每次只能抱起兩三根。
蕭墨珩並未催促,只放慢腳步,配合她的速度。
等最後幾根梅枝也放好後,柳初棠蹲在堆好的枝條旁,輕輕呼出一口白氣。
「竟然有這麼多。」
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手,比了比那堆幾乎堆到自己膝前的斷枝。方才一根一根撿時還不覺得,如今全放在一處,才發現被雪壓斷的枝條竟比她想像中多得多。
「明年還會開花嗎?」她抬頭問。
蕭墨珩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梅樹。
「沒有折斷的地方,應該還會。」
柳初棠這才點了點頭,又仰頭看了好一會兒。
蕭墨珩抬頭望向園中那些仍覆著積雪的梅樹。
柳初棠循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其中一株梅樹被壓斷了側枝,裸露的斷口格外顯眼。但另一側未曾折損的枝頭上,白梅依舊開得很好。寒風拂過,纖細的枝條在雪光中輕輕搖晃。
她看了一會兒,突然想起前幾日隨祖父出城義診時見到的景象。
「前幾日我去城外時,那裡也積了很多雪。」
蕭墨珩聞言,轉頭看向她。
柳初棠站起身,抬手拍去斗篷上沾著的碎雪。
「祖父帶我出城義診。那裡的雪不像宮裡這麼乾淨,路上到處都是泥水。還有人穿著破掉的鞋,露在外面的腳趾都凍紅了。」
她說起義診時,語氣不似平日談及新鮮事那般輕快,反而多了幾分認真。
蕭墨珩知道她一直跟著柳玄之學醫,卻是第一次聽她提起出城義診的事。
「你也替人看病了嗎?」
柳初棠連忙搖頭。
「我還不會診脈,不能替人看病。」
她想了想,又認真補充:
「我只在旁邊幫祖父取藥、包藥,還替一個生病的小弟弟擦身、餵水。他燒得很厲害,起初怎麼喚都沒有反應,後來喝過藥,才慢慢醒了過來。」
蕭墨珩聽到這裡,眉頭輕輕皺起。
「那他後來好些了嗎?」
「祖父說,他的高熱已經退了一些,脈息也比剛送來時平穩了。只是回家以後仍要按時喝藥,不能再耽擱。」
柳初棠低下頭,靴尖輕輕撥動著腳邊的積雪。
「他娘親其實早就想帶他去看大夫,可是家裡沒有銀子。他們存下的錢都拿去替孩子的爹爹治腿了,連買米的錢都快拿不出來。」
蕭墨珩沒有接話。
柳初棠也隨之安靜下來。
那日祠堂裡的情景,至今仍清楚地留在她的腦海中。
孩子因高熱而泛紅的臉、婦人止不住的眼淚,還有那一小束用褪色紅棉線仔細束起的乾花。
在此之前,她從不知道,原來有些人即使病得很重,也未必有銀子請大夫。
片刻後,她又輕聲說道:
「後來,我還聽幾個從北境過來的行商說,打仗的地方有許多人生病了,卻找不到大夫,也沒有藥可以喝。」
蕭墨珩正要俯身撿起一根遺落的梅枝,聽見這句話,動作停了下來。
柳初棠察覺到他的異樣,抬頭望向他。
她記得北境三城,也知道蕭墨珩的外祖父此刻正在那裡領兵。
近來宮中不時有人議論北境。那些話,她雖未曾聽得十分明白,卻也知道有人說三城可能守不住,也有人說前方的戰事並不順利。
她不知道蕭墨珩究竟聽見了多少。
但此刻見他忽然沉默下來,她便沒有繼續提起那些行商談論的戰況。
蕭墨珩彎腰將那根梅枝撿起,片刻後才問:
「他們還說了些什麼?」
柳初棠認真回想了一會兒。
「他們說,有些百姓離開了自己的家,一路往南邊走。老人走得慢,小孩子又怕冷,還有一個婦人背著孩子走了整整一日,到最後,連鞋都不見了。」
蕭墨珩垂下眼,看著手中的梅枝。
他知道北漠正在攻打北境,也知道外祖父領著玄甲軍守在那裡。
母妃曾經告訴過他,外祖父和那些將士手裡的刀劍,是用來守住城池、保護百姓的。
他也記得,母妃說過戰場上從來沒有必勝之事。若三城真的守不住,城中的百姓自然會有危險。
可柳初棠方才說的那些人,卻讓他想到另一件事。
如今三城尚未失守,外祖父與玄甲軍也仍守在北境,為什麼已經有人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?
他想了好一會兒,終於抬起頭。
「三城現在還守著,對嗎?」
柳初棠點點頭。
「是呀。」
蕭墨珩眉心仍輕輕蹙著。
「那為什麼已經有人要逃了?」
柳初棠愣了一下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在她心裡,打仗便是很危險的事。有人會受傷,有人會生病,也有人會離開自己的家。可城池明明還沒有失守,為什麼那些百姓已經不能安心留在原來的地方,她便答不上來了。
她歪著頭想了許久,最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蕭墨珩沒有再問。
他低頭看著梅枝被雪水浸濕的斷口,心裡卻仍想著柳初棠方才說的那些人。
老人走得慢。
孩子怕冷。
還有一個婦人背著孩子走了一整日,連鞋都走丟了。
他只有六歲,還不明白真正的戰場究竟是什麼模樣,也不知道一場戰事除了城牆前的廝殺,還會牽動多少人的生活。
可他知道「離開自己的家」是什麼意思。
冷華宮再偏僻、再冷清,終究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。
他知道哪扇窗一到冬日最容易漏風,知道母妃躺在哪張榻上能睡得安穩些,也知道白梅園裡哪一株梅樹總是最早開花。
若有人忽然告訴他,這些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住了,他得帶著母妃離開,卻連往後要去哪裡都不知道……
蕭墨珩握著梅枝的手慢慢收緊。
柳初棠看見了,卻沒有追問。
她只是從旁邊撿起一根短短的斷枝,走過去放到他懷裡。
「這根也要一起拿過去。」
蕭墨珩抬眸看她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手上的力道漸漸鬆開。
「好。」
兩人繼續將餘下的梅枝收拾妥當。
這一次,誰也沒有急著開口,只安靜地做著手中的事。
直到園中能看見的斷枝都已撿得差不多了,柳初棠才在一株枝幹粗壯的老梅樹旁停下腳步,仰頭望著枝間盛開的白梅。
「我以前以為,只要認得很多藥材,長大以後便能當大夫。」
蕭墨珩站在她身旁,循著她的目光看向枝頭。
「那你現在怎麼想?」
「現在覺得,只認得藥材還不夠。」
柳初棠回答得很快,顯然這幾日已將此事想過許多次。
「我認得甘草、黃耆,也認得忍冬藤。可是那日那個小弟弟躺在我面前時,我還是不知道他為何病得那麼重,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藥。」
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。
「祖父告訴我該做什麼,我才知道怎麼幫他。」
蕭墨珩認真想了想。
「你才五歲,本來就還有很多事情不會。慢慢學,以後就會懂得更多了。」
柳初棠轉頭看向他。
「祖父也是這樣告訴我的。」
蕭墨珩輕輕點了點頭。
柳初棠想起這些日子跟在祖父身旁學過的東西。從最初只認得幾味藥材,到如今已經能幫著取藥、包藥,也知道生病的人發起高熱時,可以先替他擦身、餵水。
雖然她還有很多事情不會,可她已經比以前多學會了一些。
想到這裡,她重新仰起小臉,望向枝頭的白梅。
「那我就繼續學。」
她停了一下,眼神也跟著認真起來。
「我以後想幫很多很多生病的人。」
蕭墨珩沒有出聲,只安靜地聽她繼續說下去。
柳初棠想起祠堂裡那個高熱昏沉的孩子,也想起那些身陷戰火、連大夫和藥材都尋不到的北境百姓。
年僅五歲的她,還不懂「行醫濟世」四個字究竟有多重。
她只是想著,若有一日,自己真能將祖父所教的一切都學會,往後再遇見那樣的孩子,便不必只能守在一旁,等著祖父告訴她該做什麼。
「若有人沒有銀子,我也想替他看病。若他們住得太遠,找不到大夫,我便去找他們。」
說到這裡,柳初棠又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有些地方離京城很遠,祖父帶我出城一趟,就要坐好久的馬車。」
她記得那日去城外義診,馬車搖搖晃晃走了許久。回程時天色都暗了,她靠著祖父,沒過多久便睡著了。
若是比城外還要遠的地方呢?
柳初棠仰起臉,有些發愁。
「要是病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我還沒走到,他是不是就要等很久?」
蕭墨珩被她問得安靜了一會兒。
他也不知道很遠究竟有多遠,更不知道大夫若要去那樣的地方,該怎麼才能走得快一些。
六歲的他能想到的,也只有自己如今正在學的那些事。
「那你以後也可以學騎馬。」
柳初棠立刻轉頭看他。
「我也要學嗎?」
「會騎馬,就能走得快一些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,又想起曾見過的高頭大馬,頓時有些遲疑。
「可是馬那麼高,我爬得上去嗎?」
蕭墨珩想起自己第一次學著上馬時的情形,認真道:
「一開始會有人扶著。」
「那你現在會騎了嗎?」
蕭墨珩頓了頓。
「還沒有完全學會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「那你也還在學呀。」
「嗯。」
她方才還有些發愁,這會兒倒又高興起來。
「那我先把醫術學好。等以後真的要去很遠的地方,再學騎馬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一陣風從梅枝間穿過,幾片白梅隨風飄落,其中一片恰巧落在蕭墨珩肩頭。
柳初棠瞧見了,抬手指了指。
「你肩上落了一朵花。」
蕭墨珩偏過頭,卻怎麼也看不見。
柳初棠便伸手替他拂了下來。
花瓣輕飄飄落進雪中,轉眼便與滿地白雪融在了一處。
蕭墨珩低頭看著那片雪地。
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道:
「我還是在想方才那些人。」
柳初棠望向他。
「逃難的百姓嗎?」
「嗯。」
蕭墨珩停了一會兒。
「外祖父他們守著三城,就是為了擋住北漠的兵馬。」
這些,是母妃曾經告訴過他的。
他一直都記得。
「可我現在才知道,就算城還守著,也還是有人得離開自己的家。」
柳初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只安靜地聽著。
蕭墨珩低下頭,用靴尖輕輕碰了碰腳邊的積雪。
「他們明明有自己的家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要是能讓他們不用逃走就好了。」
柳初棠想了一會兒。
「讓他們都留在自己的家裡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要怎麼做?」
這一次,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柳初棠看著他,沒有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蕭墨珩才又道:
「可是我可以慢慢學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耳熟。
方才她說起學醫時,蕭墨珩也是這樣告訴她的。
她想了一會兒,忽然彎起眼睛。
「那我們一樣。」
蕭墨珩看向她。
「哪裡一樣?」
「我現在還不會替人治病,你也還不知道怎麼讓那些百姓不用逃走呀。」
柳初棠說著,低頭數了數自己的手指。
「所以我要學著替人治病,你也去學那些還不明白的事。」
蕭墨珩聽著她的話,認真想了一會兒,輕輕點頭。
柳初棠抬起臉。
「墨珩哥哥。」
蕭墨珩轉頭看她。
「嗯?」
「等我學會了,就可以幫生病的人。等你知道該怎麼做了,也可以去幫那些不能回家的人。」
蕭墨珩聽完,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我還不知道,要怎麼才能幫到他們。」
他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積雪。
「不過我會繼續學。」
柳初棠立刻點頭。
「嗯,我也會繼續學。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周太傅曾經說過的那些話。
帳冊上明明有糧,百姓卻不一定拿得到;如今三城明明還守著,也已經有人離開了自己的家。
這些事情,他還想不明白。
可不知道的事,他可以慢慢去學。
過了一會兒,蕭墨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。
「那要是治不好呢?」
柳初棠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治不好?」
「病人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「你說以後想幫生病的人。可是如果有人的病很重,治不好呢?」
柳初棠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這個問題,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若是在幾日前,她或許根本不會想到這些。那時候的她只覺得,只要自己認真跟著祖父學醫,認得更多藥材,再學會診脈、開方,將來便能治好許多病人。
可那次出城義診以後,她才漸漸明白,好像不是每一個生病的人,都一定能被大夫治好。
那個高熱昏沉的孩子醒來時,她高興了許久。
可回府以後,祖父也曾告訴她,那孩子能醒過來是好事,卻不是每一個病人都能如此。
有些人病的太重,有些人又病了太久,即使大夫用了藥,也未必一定能將人治好。
柳初棠慢慢蹲下身,用戴著手套的手撥了撥腳邊的積雪。
她想了很久,才小聲道:
「那我就先想辦法,讓他不要那麼難受。」
她說完,又用手套在雪地上輕輕劃了一下。雪很鬆,指尖一碰便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。
「像那個小弟弟很熱的時候,我可以幫他擦擦臉,也可以餵他喝水。雖然藥不是我開的,可這些事我會做。」
說到自己真正做過的事,她的聲音比方才篤定了一些。
蕭墨珩沒有說話,只安靜地聽著。
「祖父說,大夫不能跟病人說,喝了藥就一定會好。」
柳初棠皺著眉,努力回想祖父教過她的話。
「因為有些人的病太重了,就算用了藥,也不一定能治好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認真補充:
「可是也不能因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,就什麼都不做呀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著她。
柳初棠仰起臉。
「就像那日那個小弟弟。即使不知道他能不能醒來,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。」
說到這裡,她的眼睛亮了一些。
蕭墨珩安靜地想了一會兒。
「所以,先做自己能做的事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點點頭,從地上站起來,又拍了拍手套上沾著的碎雪。
「等學會了,以後便能多幫一點。」
話音落下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她抬頭看向蕭墨珩。
蕭墨珩也正看著她。
兩個孩子對望了一會兒,柳初棠忽然彎起眼睛。
「又跟你說的一樣了。」
蕭墨珩的神情也比方才放鬆了些。
「是你學我。」
柳初棠立刻反駁:
「才不是。」
「是我先說的。」
柳初棠認真回想了一遍。
好像……真的是他先說的。
她找不到話反駁,只好有些不情願地道:
「那就算你先說好了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明明不服氣、偏偏又說不過自己的模樣,唇角不由得彎了一下。
那點笑意很淡,卻還是被柳初棠瞧見了。
她眼睛一亮。
「你笑了。」
蕭墨珩唇邊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。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。」
「你看錯了。」
「我才沒有看錯。」
柳初棠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,像是非要等他再笑一次,好證明自己方才沒有看錯。
蕭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索性轉過身,低頭整理堆在一旁的梅枝。
「不是還要收拾梅枝嗎?」
柳初棠這才想起地上還有幾根斷枝沒有撿完。
她朝蕭墨珩看了一眼,到底沒有再揪著方才的事不放,轉身跟了上去。
兩人重新沿著梅樹往前走,將剩下的幾根斷枝一一撿起。
走了一會兒,蕭墨珩忽然低聲道:
「母妃昨夜又咳了很久。」
柳初棠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,轉頭看向他。
蕭墨珩沒有看她,只低頭整理著懷裡的梅枝。
「張太醫已經看過了,說是舊疾又犯了。」
柳初棠聽完,原本想說些安慰他的話,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。
祖父曾告訴她,大夫不能只為了讓病人安心,便輕易許下連自己也無法確定的承諾。
她雖然還不是大夫,卻將祖父的教誨牢牢記在心裡。
想了想,她問:
「那今日呢?還咳得很厲害嗎?」
「今晨好多了,沒有昨夜咳得那麼厲害。」
柳初棠這才點點頭。
「那要讓容妃娘娘好好休息,不能再受寒了。」
蕭墨珩低低應了一聲。
「嗯。」
柳初棠安靜了一會兒,又想起什麼。
「祖父每次替人看完病,回去以後還會再看一遍藥方。」
蕭墨珩轉頭看她。
「有時候病人的情形變了,方子也要跟著改。祖父還會再仔細看看,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。」
她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祖父還會繼續想辦法的。」
她沒有告訴蕭墨珩,容妃一定會好起來。
因為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他。
蕭墨珩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柳初棠看了看他。
「那你也要好好休息。」
蕭墨珩有些不解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要是也病了,容妃娘娘還要擔心你呀。」
蕭墨珩想了想,沒有反駁。
柳初棠卻還沒說完。
「而且你不是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更不能生病了。」
她一本正經地數給他聽:
「你還要讀書,還要學騎馬、射箭,還要想怎麼幫那些不能回家的百姓。」
說到最後,她自己都覺得事情好像有些多。
「要是病倒了,不就都學不了了?」
蕭墨珩看著她認真替自己數著這些事,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也漸漸放鬆下來。
片刻後,他唇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柳初棠卻沒有發現。
她低頭拍了拍斗篷上沾著的雪,隨口道:
「祖父也常常這樣說我。」
蕭墨珩看向她。
「你也常忘了休息?」
「偶爾。」
「為了學醫?」
柳初棠頓了一下,視線悄悄移開。
「也不是每次都這樣……」
蕭墨珩沒有說話,只看著她。
柳初棠被他看得越發心虛,索性別開臉,小聲嘀咕:
「反正我現在是在說你。」
蕭墨珩唇角又輕輕彎了一下。
這一次,柳初棠仍舊沒有看見。
「好。」
兩人又在白梅園裡待了一會兒,待方才收拾好的梅枝都堆放妥當,才重新走回那株老梅樹下。
日光已比方才明亮了些。枝頭積雪映著日光,偶爾有融化的雪水沿著枝梢滴落,在雪地上濺出細小的水痕。
柳初棠正要往前走,忽然瞧見樹下的積雪裡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枝條。
「那裡還有一根。」
她快步跑過去,蹲下身撥開旁邊的雪,將那截梅枝撿了起來。
這根梅枝與方才那些細碎的斷枝不太一樣,約莫有她小臂長短,枝幹也粗實許多。雖然一端已經折斷,整根枝條卻還算完整,樹皮也沒有被雪水泡軟。
柳初棠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,越看越捨不得把它和其他斷枝堆在一起。
蕭墨珩見她蹲在那裡半天沒有起來,便走到她身旁。
「怎麼了?」
柳初棠把梅枝舉給他看。
「你看,這根還很完整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。
「可它已經斷了。」
柳初棠也低頭看了一眼,伸手將枝條上沾著的雪輕輕拂去。
「可是除了斷掉的地方,其他地方都還好好的呀。」
她將梅枝翻過來仔細看了看。除了折斷的那一頭,整根枝條並沒有裂開,拿在手裡也十分結實。
柳初棠越看越覺得就這樣丟掉有些可惜。
她想了一會兒,忽然將梅枝遞到蕭墨珩面前。
「這根給你。」
蕭墨珩看了看她,又看向遞到面前的梅枝,沒有立即伸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丟掉太可惜了呀。」
柳初棠又把梅枝往他面前遞了遞。
「你把它留下來。」
蕭墨珩這才伸手接過,在手中看了看。
「留下來做什麼?」
柳初棠愣住了。
她方才只想著這根梅枝這麼完整,丟了實在可惜,倒真沒有想過留下來能做什麼。
她盯著蕭墨珩手裡的梅枝想了半天。
「可以做一個小小的木牌。」
蕭墨珩抬眼看她。
梅枝握在手中微微發涼,上頭還沾著尚未乾透的雪水。
柳初棠見他終於收下,立刻叮囑:
「這是我特意替你撿的,不能丟掉。」
蕭墨珩抬眼看她。
「知道了,我會留著。」
柳初棠這才滿意地笑了。
一陣風穿過白梅園,枝頭的細雪簌簌落下。
兩個孩子站在老梅樹下,肩頭很快也沾了幾點雪。
過了一會兒,柳初棠忽然喚他:
「墨珩哥哥。」
「嗯?」
柳初棠想起方才兩人說過的話,忽然又問:
「你以後真的想幫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嗎?」
蕭墨珩握著手中的梅枝。
這一次,他沒有想太久。
「想。」
柳初棠看著他,認真道:
「那我們說好了。你要幫他們,我也要好好學醫,幫那些生病的人。」
柳初棠忽然伸出戴著手套的小手。
蕭墨珩看著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。
「要做什麼?」
「拉勾呀。」
「為什麼要拉勾?」
柳初棠理所當然地道:
「因為說好了,就不能忘。」
蕭墨珩似乎還是不太明白,卻還是伸出了手。
隔著厚厚的手套,兩人的小指根本勾不住。
柳初棠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,只好低頭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他的。
「好像勾不到。」
蕭墨珩也看了一眼兩人厚厚的手套。
柳初棠想了想,只好把手收回去。
「反正我們都要記得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蕭墨珩低下頭,看著手中那截被她硬要自己留下的白梅枝。
過了一會兒,他將那截梅枝輕輕攏進懷裡。
「好,我記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