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後,容妃的脈象已逐漸平穩。
柳玄之依約每日入宮複診,重新開方後所需的藥材,也一律由張太醫親自查驗,再送入冷華宮煎煮。連著幾日,容妃都沒有再出現胸悶心悸的症狀,精神亦比那一夜好了許多。
確認她暫無大礙後,柳玄之才依照原先定下的安排,帶著柳初棠出城義診。
天色尚未大亮,柳家的馬車便已停在府門外。
昨夜沒有下雪,清晨的風卻依舊寒冷。屋簷下凝著細長的冰凌,街旁尚未掃淨的積雪被來往行人踩得結實,車輪碾過時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柳初棠裹著一件厚實的淺青色斗篷,懷裡抱著自己的小藥箱,坐在柳玄之身旁。
那藥箱是柳玄之特意命人替她做的,比尋常醫者使用的藥箱小了許多,裡面只放著幾樣她已認得的藥材、乾淨的細布、幾個瓷瓶,以及一本由她親手記錄藥性的冊子。
柳初棠一路上將藥箱抱得很穩,連車身顛簸時都不肯鬆手。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「緊張?」
柳初棠老實地點頭。
「有一點。」
她曾跟著祖父辨認藥材,也曾在家中看他替人診脈,卻從未真正隨他出城義診。昨日娘親替她收拾衣物時,還特意叮囑她,城外不比府中暖和,切不可貪玩,更不能離開祖父身邊。
可她此刻顧不得寒冷,也無暇留意城外陌生的街巷。
「祖父,今日會有很多人前來看病嗎?」
「天氣一冷,染病的人總會多些。」
「他們都是因為沒有銀子,才不能請大夫嗎?」
柳玄之捋了捋鬍鬚,沒有立即作答。
一陣寒風掀起車簾一角,寒氣隨之灌入車內。他抬手將簾角壓好,這才緩聲說道:
「前來義診的人,未必都是身無分文。有些人住得偏遠,附近沒有醫館;也有人手裡雖有幾個銅板,卻還要留著買米添炭,實在捨不得拿去看病。」
柳初棠低頭想了一會兒。
「可生了病,也不能一直不看大夫呀。」
「這個道理,他們並非不懂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拖著呢?」
柳玄之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小藥箱。
「若有一戶人家,手裡只剩十個銅板。拿去買米,尚能讓一家人吃上兩日;拿去請大夫,卻可能連診金都不夠。若是你,你會如何選?」
柳初棠從未想過這樣的難題。
柳府從不缺米糧,她若有哪裡不舒服,祖父與爹爹也會立即替她診治。她知道有些藥材昂貴,有些較為尋常,卻不曾想過,有些人生了病,仍得在一頓飯與一帖藥之間作出取捨。
她認真想了許久,才小聲說道:
「若是不吃飯,便沒有力氣,病也不容易好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可若不吃藥,病得更重,也會很難受。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今日前來求診的人,未必是不愛惜自己的身子。有時只是家中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銀錢,顧得了吃飯,便顧不了治病。」
柳初棠抱著藥箱的手不自覺收緊了幾分。
馬車駛出城門,沿著官道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才在一座鄰近村鎮的舊祠堂外停下。
祠堂多年未曾修繕,牆面斑駁,灰泥脫落了不少,屋瓦也有幾處殘缺。好在前堂尚算寬敞,門窗雖已陳舊,仍能勉強擋住寒風。
柳玄之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此義診,附近的百姓大多認得他的馬車。馬車剛剛停穩,等候在祠堂外的眾人便紛紛起身。
有人咳嗽不止,有人拄著木杖,還有婦人將生病的孩子緊緊裹在懷中。眾人大多衣著單薄,有些人腳上的布鞋早已磨破,鞋面沾滿泥水,露在外面的腳趾也凍得通紅。
柳初棠跟著祖父下了馬車,看見眼前的情景,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。
這裡與她平日見過的醫館截然不同。
沒有排列整齊的藥櫃,也沒有明亮潔淨的診室。前堂裡只有幾張臨時拼起的木桌,桌面滿是斑駁的舊痕。牆角放著一盆炭火,火勢微弱,只勉強驅散了幾分寒意。
柳玄之將藥箱放在桌上,轉頭看向她。
「先把脈枕取出來。」
「好。」
柳初棠連忙應了一聲,將自己的小藥箱放在椅上,從祖父的藥箱中取出脈枕,又把紙筆、乾淨的細布與幾只白瓷碟一一擺好。
昨日她已在家中練習過一遍,今早坐在馬車上時,又在心中默念了一路。此刻動作雖稍顯生疏,卻沒有遺漏任何一樣。
柳玄之沒有催促,待她將東西擺妥後,才指了指桌角。
「筆墨不可離藥材太近,往旁邊挪一些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去,這才發現自己將硯臺擺得太近了。
「若不慎將墨汁濺到藥材上,那些藥材便不能再用了。」
柳初棠連忙將硯臺移開,又仔細整理了一遍,才仰起臉問道:
「祖父,這樣放可以嗎?」
柳玄之仔細看過一遍,才點了點頭。
「可以了。」
前來求診的人雖多,卻無人爭先。眾人依照先來後到的次序走進祠堂,有人替家中年邁的長輩問藥,也有人抱著久咳不癒的孩子前來求診。
柳玄之依次為眾人診脈、詢問病症,再按各人的病情斟酌用藥。
柳初棠坐在祖父身旁,起初只負責遞取紙筆。遇見自己認得的藥材,她便照著祖父寫下的方子,從藥箱中找出相應的藥包,放在桌案一旁。
她年紀尚小,動作也不熟練,有時要找上片刻,才能尋到正確的藥材。柳玄之並未替她拿取,只耐心等著她逐一辨認藥包上的字樣。
「祖父,是荊芥嗎?」
「先別急著問我,仔細看看方子。」
柳初棠依言低下頭,又將方子辨認了一遍。
紙上的字跡清晰,寫的果然是荊芥。她打開藥包,仔細查看裡面的莖葉,確認與自己所學的一樣,才將藥包放到祖父手邊。
忙了將近一個時辰,祠堂外等候求診的人仍不見減少。
柳初棠替一位老人包好兩帖藥,正要回到座位上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切的呼喊聲。
「柳大夫!柳大夫,求您救救我的孩子!」
一名婦人抱著孩子匆匆奔進祠堂。
她身上的棉衣已十分破舊,衣袖與下襬沾滿泥水。懷中的孩子約莫三四歲,被一床褪色的薄被緊緊裹著,只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。
婦人跑得太急,跨過門檻時腳下一絆,險些連同孩子一起摔倒。身旁的人連忙伸手扶住她,這才勉強站穩。
柳玄之立即起身,快步迎上前去。
「當心腳下。先把孩子抱過來,讓老夫看看。」
婦人快步來到桌前,小心地將孩子放在一旁鋪著舊褥的長凳上。她的雙手顫抖不止,即使放下孩子,仍緊緊攥著被角。
「他已經燒了好幾日,昨日還能喝下幾口水,可今早無論我怎麼喚,他都不肯睜眼。柳大夫,求求您救救他……」
柳玄之俯身察看孩子的面色,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隨即掀開裹在身上的薄被。
薄被之下,孩子不僅穿著一件夾襖,外面還裹了兩層舊衣。
「怎麼給他裹了這麼多衣裳?」
婦人怔了一下,慌忙答道:
「他一直喊冷,昨夜還不停發顫。我怕他凍著,便又替他添了一件。」
柳玄之一邊解開最外層的舊衣,一邊說道:
「發熱畏寒時,確實不能讓他受涼,卻也不可裹得太過嚴實。衣被過厚,熱氣難以散去,反而會讓高熱遲遲不退。」
婦人聽見這番話,臉色頓時變得慘白。
「是我害了他嗎?」
「先別慌。」
柳玄之語氣沉穩,並未出言責怪。
「你將孩子送來得還算及時,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替他退熱。」
他轉頭吩咐柳初棠:
「去取一盆溫水,再拿兩條乾淨的細布來。」
柳初棠第一次見到高熱昏沉的病童,心中難免害怕。可祖父既已開口,她不敢耽擱,立即從藥箱裡取出細布,又請人打來一盆溫水。
送來的水仍冒著熱氣。柳初棠伸手試了試水溫,察覺有些燙,便沒有立刻端過去。
「祖父,這水太燙了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,點頭道:
「兌些涼水,待水溫與手掌相近即可。不可太燙,也莫用冷水,以免孩子受不住。」
柳初棠依言兌入涼水,又用手背試過水溫,確認不燙後,才將木盆端到長凳旁。
柳玄之一面替孩子診脈,一面吩咐:
「把細布浸濕擰乾,先替他擦拭額頭與頸側。」
柳初棠蹲在長凳旁,將細布浸入水中。第一次擰得不夠乾,才剛拿起來,水便順著手腕淌下。她連忙又擰了一遍,直到細布不再滴水,才小心地覆在孩子額上。
隔著細布,她仍能感覺到那驚人的熱度,不由得抬頭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仍專心診著脈,並未抬眼。
「別只顧著看我。」
他似乎知道她心中慌亂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方才祖父讓你做什麼?」
「替他擦拭額頭和頸側。」
「那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」
柳初棠定了定神,收回目光,照著祖父的吩咐,輕輕替孩子擦拭額頭與頸側,又仔細擦過他的手心。
孩子的手指微微蜷縮著,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淨的泥垢,手腕瘦得幾乎只剩薄薄一層皮肉。柳初棠從未替陌生人擦拭身子,起初不敢用力,細布只敢輕輕碰過他的皮膚。
柳玄之看在眼裡,出聲提醒:
「不是只用細布輕輕碰過便算了。動作雖要輕,卻也得仔細擦拭,才能幫著散去身上的熱意。」
柳初棠重新握好細布。這一次,她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觸,而是依照祖父的指點,沿著孩子的頸側緩緩擦拭。
婦人站在一旁,眼淚不住地往下落。
「柳大夫,他是不是快不行了?」
柳玄之收回診脈的手,又仔細察看孩子的眼瞼與舌苔。
「高熱拖得太久,身子已十分虛弱。這幾日可曾咳嗽?」
「咳過。起初只是偶爾咳上幾聲,後來便越來越厲害。」
「可曾嘔吐?」
「昨夜吐過一回。」
「這兩日可還吃得下東西?」
婦人含淚搖了搖頭。
「前日還能勉強喝下幾口稀粥,到了昨日,便只喝了幾口水。」
柳玄之又仔細問過孩子發病前後的情形,隨後輕輕按了按他的腹部,俯身聽過呼吸聲,這才回到桌旁斟酌開方。
柳初棠仍守在長凳旁,不時替孩子更換額上的濕布。
過了一會兒,她發現孩子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。
「祖父,他好像想喝水。」
柳玄之回頭看了一眼,叮囑道:
「先別急著餵他。用乾淨的細布沾些溫水,替他潤一潤嘴唇。」
柳初棠換了一條乾淨的細布,沾過溫水後,輕輕潤過孩子乾裂的唇瓣。
孩子似乎察覺到唇上的濕潤,嘴唇再次動了動,喉間卻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。
婦人見狀,連忙伸手想將孩子抱起來餵水,卻被柳玄之出聲制止。
「他此刻神志昏沉,貿然餵水容易嗆入氣管。先替他潤著嘴唇,等人清醒一些,再扶起來一口一口地餵。」
婦人聞言,連忙收回了手。
柳玄之寫好藥方,從隨行帶來的藥材中,逐一取出方中所需的幾味藥材。
柳初棠在一旁仔細看著,認出其中幾種是祖父近日教過的藥材,知道它們可用來治療風熱與高熱;剩下的,她卻還不認得。
「祖父,他是受了風熱嗎?」
「起初或許只是外感風熱,可高熱數日不退,如今熱邪已深入體內,病情也比最初重了許多。」
柳玄之取出其中一味藥材,放到她面前。
「再去看看他的嘴唇與舌苔。」
柳初棠回到長凳旁,俯身仔細察看了一會兒。
「他的嘴唇很乾,舌頭看起來也很紅。」
「還有呢?」
她又湊近一些,聽見孩子的呼吸又急又重。
「他呼吸很急,身上燙得厲害,卻沒有出多少汗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方才診脈時,他的脈息急促,正是熱盛之象。眼前這些症候不能分開來看,須得彼此參照,才能辨明病情。」
柳初棠看了看昏睡的孩子,又低頭望向手中已經變溫的細布。
她尚不懂得如何從脈象中辨別病勢,也無法將祖父方才提到的症候一一記全。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醫書上那些分門別類、看似清楚明白的文字,落在真正的病人身上,並不會依照書中的次序逐一出現。
眼前的孩子無法告訴她哪裡難受,也不能回答祖父的問話。他只是雙眼緊閉地躺在舊褥上,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吃力。
若她只會背誦藥名,真正遇見病人時,依舊不知道該如何幫他。
柳玄之將配好的藥包交給婦人。
「祠堂後頭備有爐子,你先去將藥煎上。用兩碗水煎成一碗,煎好後先端來讓我看過。」
婦人接過藥包,卻遲遲沒有離開。
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藥,嘴唇顫了顫,終於艱難地開口:
「柳大夫,這些藥……要多少銀子?」
「今日是義診,不收診金。」
「可是這些藥材……」
「藥錢也不必給。先去煎藥,莫再耽誤孩子的病情。」
婦人怔怔地望著他,眼淚再次湧出眼眶。
她抱著藥包,屈膝便要跪下。柳玄之及時扶住她的手臂,沒有讓她跪下去。
「快去煎藥吧,孩子還在等著。此刻救人要緊,不必拘泥這些禮數。」
婦人含淚連聲應下,匆匆抹了抹臉,便轉身往祠堂後方走去。
柳初棠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又回頭看了看躺在長凳上的孩子,輕聲問道:
「祖父,若是今日沒有遇見我們,他該怎麼辦?」
柳玄之一面整理桌上的藥材,一面答道:
「附近還有其他大夫。」
「可是她沒有銀子呀。」
柳玄之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「那便只能看她能否遇見願意先替孩子診治的大夫了。」
柳初棠蹲在長凳旁,垂下眼睛,沒有再問。
她重新將細布浸入溫水,擰乾後,輕輕覆在孩子滾燙的額頭上。待盆中的水漸漸涼了,她便重新換來一盆溫水,依照祖父的指點,反復替孩子擦拭頸側與手心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孩子身上的高熱稍稍退了些,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急促。
藥煎好後,柳玄之先察看藥汁的色澤,又低頭聞過氣味,確認火候合宜,才讓婦人將孩子輕輕喚醒,扶著他坐起一些。
孩子神志仍有些昏沉,好在已能勉強吞嚥。柳玄之便讓婦人用小匙一點點餵藥,每餵下一口,都要等他完全嚥下,才能再餵第二口。
柳初棠跪坐在長凳另一側,伸手扶著孩子的肩背,幫婦人穩住他的身子。
她年紀尚小,手臂也沒有多少力氣,扶得久了便漸漸發痠,卻始終不敢隨意鬆手。孩子一旦咳嗽,她便依照祖父先前的叮囑,連忙將他的身子微微側過去,免得被藥汁嗆著。
一碗藥餵了許久,孩子才勉強喝下大半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孩子身上漸漸出了汗。柳玄之便讓婦人替他換下被汗水浸濕的貼身小衣,再蓋上一層薄被,不再像先前那樣裹得密不透風。
「今夜仍有可能再次發熱。這幾帖藥你帶回去,依照方子上寫明的時辰煎服。若是高熱遲遲不退,或又一次昏沉不醒,無論多晚都要立即帶他求醫,萬不可再拖延。」
婦人將他的話牢牢記下,連連點頭。
「我記住了,再也不敢耽擱。」
柳玄之看著她,這才問道:
「孩子最初發熱時,為何沒有帶他去看大夫?」
婦人低下頭,神情頓時黯淡了下來。
「孩子他爹去年上山砍柴時摔傷了腿,至今做不了重活。家中原本存下的銀錢,全都拿去替他治傷了,前些日子又斷了糧。我起初以為孩子只是受了寒,多裹些衣裳、睡上一覺便會好……」
她垂下頭,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。
「昨日見他燒得實在厲害,我便抱著他去了鎮上的醫館。可那裡要先付診金,我實在拿不出銀子,只能將他抱回家。直到今早聽鄰里說柳大夫今日會來義診,我才趕緊帶他趕了過來。」
柳初棠安靜地聽著,只覺得心口沉甸甸的,說不出的難受。
她想起來時曾在馬車上問過祖父,生了病的人為何不早點請大夫。
直到此刻她才明白,有些人並非不知道應當求醫,也不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子。他們只是翻遍了家中每個角落,也找不出足以支付診金、換取一帖藥的銀錢。
就在這時,躺在長凳上的孩子忽然動了動。
他先是難受地蹙起眉頭,隨後緩緩睜開眼睛。那雙眼仍因高熱而顯得有些渾濁,卻已不再像先前那般毫無反應。
婦人立即俯下身,急切地喚道:
「阿生,你醒了?」
孩子聽見母親的聲音,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。
「娘……」
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楚。
婦人怔了一瞬,眼淚隨即奪眶而出。她連忙握緊孩子的手,含著淚不住應道:
「娘在這裡。阿生別怕,娘一直都在。」
孩子似乎渴得厲害,目光緩緩落在一旁的水碗上。
柳初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祖父,他想喝水。」
柳玄之頷首。
「先餵他一小口,看看能否嚥下。」
柳初棠端起水碗,用小匙舀了少許溫水。她想起方才婦人餵藥時的動作,先將小匙輕輕送到孩子唇邊,待他自己張開嘴,才一點點將水餵進去。
孩子順利嚥下第一口,眼睛仍望著她手中的水碗。
柳初棠沒有立即餵第二口,只輕聲對他說:
「不能喝得太急。你才剛醒,先一口一口慢慢喝,不然嗆著了會更難受。」
她說完,又回頭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沒有說話,只微微頷首,示意她做得沒錯。
柳初棠這才舀起第二匙水,小心地餵到孩子嘴邊。
喝過幾口溫水後,孩子的眼神漸漸清明了些。他望著眼前的柳初棠,沒有說話,只將瘦小的手輕輕搭在碗沿上。
柳初棠怕他不小心碰翻水碗,連忙用另一隻手將碗扶穩。
「還想喝嗎?」
孩子輕輕點了點頭。
這一次,她只舀了小半匙水,送到他的唇邊,耐心等他慢慢嚥下。
待孩子再次沉沉睡去,婦人才稍稍放下心來。她一直守在長凳旁,直到柳玄之再次替孩子診過脈,確認脈息已比來時平穩許多,這才準備帶他回家。
她小心地將孩子背到身後,用薄被裹好,又仔細掖緊被角。走出幾步後,她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。
「柳大夫,我家中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答謝您……」
柳玄之道:
「既是義診,便無須言謝。」
婦人卻沒有就此離開。她從隨身的舊布袋裡取出一小束曬乾的野花。
花枝早已褪去鮮妍的顏色,細小的花瓣也被曬得乾枯,外面卻用一根褪色的紅棉線仔細束著,顯然一直被人好好珍藏。
「這是秋日裡,孩子從山坡上採來送我的。」
婦人低頭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頭的孩子,隨後將那束乾花遞到柳初棠面前。
「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。小姑娘若是不嫌棄,便收下吧。」
柳初棠沒有立即伸手,而是先抬頭看向祖父。
柳玄之也正看著她。
「她想謝的人是你。要不要收,由你自己決定。」
柳初棠這才重新看向那束乾花。
花朵細小,也並非什麼名貴品種,其中幾朵已經碎了,枝葉間還沾著些許未曾拂去的泥土。可婦人捧著花束的動作格外珍重,彷彿遞出的已是家中所能拿出的最好之物。
柳初棠伸出雙手,小心地接過那束乾花。
「謝謝您,我會好好收著的。」
婦人眼眶微紅,朝她深深彎下腰去。
柳初棠頓時有些無措,連忙將那束乾花抱緊。
「您不必謝我。替他診脈、開方的都是祖父,我只是幫他擦了擦身子,又餵了幾口水而已。」
婦人直起身,含淚看著她。
「可是他醒來後,是姑娘守在身旁,一口一口餵他喝水的。這份恩情,我不能不謝。」
柳初棠怔怔地望著她,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婦人沒有再多說,只向柳玄之鄭重行了一禮,便背著孩子走出祠堂。
門外寒風迎面而來。她將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,又仔細掖好薄被,這才沿著覆雪的小路緩緩離去。
柳初棠站在門邊,直到那對母子的身影消失在覆雪的小路盡頭,才低頭看向懷中的乾花。
她曾見過許多比這更漂亮的花。
每逢春日,柳府的花園裡便會開滿海棠與芍藥,娘親也曾命人將新折的花枝送到她房中。那些花色澤鮮妍,柔嫩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,隨意一枝,都比眼前這束乾花好看得多。
可她知道,這束花不一樣。
它並非隨手從花園中折下,而是那個孩子曾在山坡上親手採來送給母親的。那位婦人家中雖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,卻仍將自己珍藏的花送給了她。
柳玄之已回到桌案後,繼續替下一位病人診脈。
柳初棠小心地將乾花放進藥箱最上層,又在底下墊了一塊細布,以免花瓣被瓷瓶壓碎。仔細收好後,她重新回到祖父身旁,繼續替他拿取所需的藥材。
到了午時,祠堂外等候求診的人才漸漸少了些。
柳初棠坐在小凳上,吃了半塊乾糧,又捧著水碗喝了幾口熱水。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著病童而隱隱發痠,指尖也在溫水中浸得有些發白。
可每當想起那個孩子睜開眼睛,虛弱地喚出那一聲「娘」,她便覺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,與往日在府中辨認藥材全然不同。
藥材不再只是擺在瓷碟裡,供她辨認的根、莖與葉。
祖父教她記住的每一種氣味、每一道紋理,最後都會用在一個真正的病人身上。
認對了,或許便能讓一個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睜開眼睛。
可若認錯了,受到傷害的也不是醫書上記載的幾行藥性,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她正想得出神,祠堂另一側忽然傳來幾名行商低低的交談聲。
那幾人滿身風塵,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。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,臉頰也被寒風吹得乾裂。幾匹馬拴在祠堂外,馬背兩側掛著的貨箱卻已空了大半。
他們並非前來求診,只是途經此地,進來避一避寒風。
其中一人捧著熱水,低聲嘆息:
「咱們能活著走到京城附近,已算是命大了。」
另一人心有餘悸地說道:
「若不是中途改了路,只怕咱們如今也被困在北境。」
「三城外頭處處都在交戰,哪裡還有安穩的路可走?」
柳初棠原本並未在意,直到聽見「三城」二字,才下意識轉頭望向那幾人。
北境三城的名字,她近來曾聽家中長輩提起過幾次。她知道那裡正在打仗,也知道蕭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領兵,卻從未真正想過,身陷戰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種模樣。
幾名行商並未留意到她,仍壓低聲音談論著沿途的見聞。
「咱們有馬,也有通關文書,尚且險些沒能逃出來。城中那些拖家帶口的百姓,又能逃到哪裡去?」
「聽說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離。」
「能撤走的終究只是一部分。老人走不動,孩子又經不起一路風雪,還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與牲畜。等到戰事逼近,再想離開便來不及了。」
另一名行商搖了搖頭。
「我離開時,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難的百姓。有個婦人背著孩子,在雪地裡整整走了一日,到最後連鞋都走丟了。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到了何處。」
柳初棠舉著乾糧的手停在唇邊。
她想起方才那名婦人背著孩子離開祠堂的身影。
同樣是母親背著生病的孩子,一個尚能沿著小路回到附近的村子;另一個卻要頂著漫天風雪,逃離生活多年的家園。
她聽得心中難受,忍不住開口問道:
「那些沒能逃出來的人,現在還留在城裡嗎?」
幾名行商循聲望去,這才發現身旁不遠處還坐著一個小女孩。
其中一名行商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,又望向不遠處正在替人診脈的柳玄之,猜到她應是隨家中長輩前來義診的孩子,便回答道:
「有些人仍留在城中,也有人躲到了附近的村鎮。如今道路受阻,消息也傳不出來,究竟還有多少百姓未能撤走,誰也說不清楚。」
柳初棠又問:
「若是有人生了病,又該怎麼辦?」
那名行商怔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她會問起此事。
「若能尋到大夫,自然還能求醫。可戰亂一起,藥材運不進去,許多醫館也早已關門。那些逃難的百姓連一頓飽飯都未必吃得上,又到哪裡去尋醫問藥?」
柳初棠垂下眼,看著手中尚未吃完的半塊乾糧。
祠堂裡仍不時響起咳嗽聲。牆角的炭火燒得微弱,偶爾傳出一聲細碎的輕響。寒風從門縫間鑽入,吹得桌上的幾張藥方微微掀動。
在此之前,每當聽人提起「北境戰事」,她想到的都只是輿圖上的三座城池、身披甲胄的將士,以及朝廷送往前線的一封封軍報。
直到此刻,那些原本遙遠而模糊的字眼,才漸漸變成一張張真切的面容。
有走不動的老人,有在風雪中哭泣的孩子,還有背著孩子走了一日,最後連鞋都不見了的母親。
那些人生了病,未必能尋到大夫;即便尋到了,也未必拿得出求診買藥的銀錢。
柳玄之送走面前的病人,抬眼看向她。
「方才都聽見什麼了?」
柳初棠起身走回祖父身旁。
「他們說,北境還有許多百姓沒能逃出來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那裡的大夫和藥材也不夠。若是有人生病了,可能連藥都吃不到。」
柳玄之沒有立即回答,只靜靜等著她將心中的話說完。
柳初棠在小凳上坐下,從藥箱裡取出方才收到的乾花,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。
「祖父,今日那個孩子若是沒有及時喝到藥,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,是不是?」
柳玄之看了她片刻,才緩聲回答:
「他的高熱已拖了數日,若再耽擱下去,確實會有性命之危。」
柳初棠垂眸望著掌中那幾朵褪色的乾燥花。
「可是今日我們來了,他才有藥可以喝,也醒過來了。」
「這並不全然是我們的功勞。」
柳玄之將一包鬆開的藥材重新繫好,語氣平和地說:
「也因為他的母親始終沒有放棄。是她一路將孩子抱到這裡,才替他求來了這一線生機。」
柳初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片刻後又問:
「若是我們去更多地方義診,是不是便能救到更多的人?」
「或許可以。」
「那祖父以後還會再帶我來嗎?」
柳玄之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「只要你不怕辛苦,祖父便帶你來。」
柳初棠將乾花輕輕放回細布上,動作比收起任何珍貴之物都要仔細。
「祖父,我原以為學醫,只要記住您教過的藥材就夠了。」
柳玄之問道:
「那你現在怎麼想?」
柳初棠看了看祠堂裡尚未離去的病人,又望向門外被寒風吹得不住搖晃的枯草。
「如今我覺得,還要親眼看見病人,才知道自己學會的那些東西,究竟能不能幫到他們。」
柳玄之靜靜望著她尚顯稚嫩的臉龐。
她只有五歲,還不懂何謂懸壺濟世,也不知道行醫之人一生之中,會遇到多少明知病人痛苦,卻無力挽回的時刻。今日那個孩子能夠醒來,固然令人欣慰,可世間仍有許多病人,即使求到醫者面前,也未必能被救回。
這些道理太過沉重,柳玄之沒有急著在今日盡數告訴她。
學醫之路尚且漫長,而她今天不過才第一次真正來到病人身邊。
柳玄之收回目光,抬手將桌上的一張藥方推到她面前。
「這是方才那位咳嗽老人的方子。仔細看清楚,替他把藥配齊。」
柳初棠低頭展開藥方。
方中所列的藥材,大多是她近日學過的。她逐字辨認後,便打開藥箱,依序尋找所需的藥材,然後將取出的藥材放入白瓷碟中仔細檢查。
配到第三味藥材時,她忽然停下了動作。
眼前兩包藥材外形相近,她沒有僅憑記憶貿然挑選,而是從兩個藥包中各取出少許,仔細比較莖葉與斷面的差異,又分別放到鼻下聞了聞氣味。
柳玄之沒有出言提醒,也沒有替她挑選,只在一旁靜靜等候。
片刻後,柳初棠將其中一味藥材放回原處,指著另一包說:
「祖父,這一包才是方子上寫的藥。」
柳玄之問道:
「當真看清楚了?」
柳初棠又低頭核對了一遍,這才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看清楚了。莖葉和斷面都對得上,氣味也一樣。」
她將配好的藥材仔細包妥,雙手遞給等候在桌前的老人。
「老伯,這是您的藥。」
老人接過藥包,連聲向她道謝。
這一次,柳初棠不再像早晨那般不知所措,而是認真叮囑:
「回去後要照祖父寫的煎藥,喝多少、什麼時候喝,都不能自己改。也不能因為咳得難受,便一次喝得太多。」
老人笑著答應,將藥包妥善收進懷中。
柳初棠目送他走出祠堂,隨後低下頭,將那束乾花放回自己的小藥箱。她把墊在花束下的細布輕輕攏起,仔細護住那些已經乾脆的花瓣,才緩緩合上箱蓋。
她重新抬起頭,望著柳玄之。
「祖父,下一次義診,我還想跟您一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