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弘文館內,晨光透過窗紙灑落進來,在一排排整齊的書案間映出淡淡的光影。
昨夜又起了一陣北風。到了今晨,風勢漸歇,天色也比前幾日明亮了些。簷下的積雪尚未化盡,偶有雪水沿著瓦當滴落,在廊前的石階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。
幾位皇子也已陸續入座。
蕭承睿坐在前方,面前的書冊已經翻開,手邊還擱著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。蕭承澤正低頭整理昨日留下的筆記,蕭景霖則費力地從書冊底下抽出一張被壓住的紙,險些連硯台旁的筆也一併碰倒。
蕭墨珩也已在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他今日來得不算晚,案上的書冊已一一放好。整理衣襟時,手指卻在領口處停了一瞬。
藏在衣下的白雪鳳佩沒有露出半點痕跡。
昨日柳玄之離開冷華宮前,曾特意提醒過他。
鳳佩是母妃親手交給他的,要好好收著,不能輕易讓旁人看見。
蕭墨珩輕輕理好衣領,見鳳佩藏得妥當,這才將手放下。
不多時,周太傅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幾位皇子一同起身行禮。
「太傅。」
周太傅抬手示意他們坐下,自己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翻開今日要講的書,只將手中的一卷紙放在案上,目光依次掃過幾人。
「今日暫且不講書,先議一道題。」
蕭景霖原本正要翻書,聞言立刻停下了手。
蕭承睿也抬起頭來。
周太傅道:「前些日子,我問過你們災年糧荒之事。今日換一道題。」
他轉身走到一旁,在懸掛的圖紙前停下。
紙上沒有山川地勢,只用墨筆簡單勾出一座城池,又在城後畫了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。
幾位皇子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張圖上。
弘文館裡一時比方才安靜了許多。窗外偶爾傳來雪水滴落石階的輕響,屋內卻只剩衣袖掠過書案的細微聲音。幾位皇子都望著那張簡單的圖紙,等著周太傅把題目說完。
蕭墨珩也抬眼看去。
他知道那只是一張用來講課的圖,可目光落在那座以墨筆勾出的城池上時,仍不由得想起了北境。
那裡離京城很遠,他從未親眼見過,卻因外祖父與玄甲軍常年鎮守於此,對他而言,早已不再只是一個陌生的地名。
「假設此處有一座邊城。」
周太傅抬手,在圖上的城池處輕輕一點。
「如今敵軍逼近,城中尚有百姓未曾撤離,守軍又遠少於敵軍。若援軍遲遲未至,城中糧草也只夠支撐數日。你們以為,守將此時當先如何?」
蕭景霖聽得十分認真。
只是他年紀尚小,「援軍」「糧草」這些話雖都聽過,真要放在同一道題裡思量,一時還有些理不清楚。
蕭承睿卻沒有想太久,便先開了口。
「守城。」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為何?」
「既為守將,守住城池便是他的職責。」
蕭承睿坐得端正,語氣十分篤定。
「敵軍已逼近城下,若連守將都先有退意,底下的將士又如何安心守城?一旦城池失守,敵軍便能繼續南下,到時受威脅的,便不只眼前這一座城。」
周太傅沒有評斷,只繼續問道:「若雙方兵力相差懸殊呢?」
「那也該守。」
「若援軍來不及趕到?」
蕭承睿依舊答得毫不遲疑。
「能多守一日,便多守一日。只要城池未失,便能多阻敵軍一些時候。」
蕭承澤聽到這裡,若有所思地看向圖上的城池。
周太傅又問:「若援軍始終未至,守到最後,城中守軍盡數戰死呢?」
弘文館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蕭承睿這回沒有立刻回答。
方才答得毫不遲疑的蕭承睿,這一次也盯著圖紙看了片刻。守城二字說來容易,可周太傅一層一層問下去,題目裡便不再只有城牆與敵軍,還多了糧草、援軍,以及守在城中的人。
他想了片刻,才道:「那也不能輕易棄城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即便明知再守下去,可能所有人都會死?」
蕭承睿沉默了一會兒,神情比方才鄭重了幾分。
「既奉命守城,便不能因畏死而退。只要尚能守,便該守下去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,沒有立即評斷,只將目光轉向另一側。
「三殿下呢?」
蕭承澤想了一會兒,才開口道:「學生以為,還得先看看城中百姓如何。」
周太傅問:「要看什麼?」
「若城裡還有許多百姓,便不能只想著城池能守多久,也得顧著那些百姓。」
蕭承澤抬眼看向圖上的城池,稍作思索,又道:
「若還來得及,可先讓老弱婦孺離城;若敵軍已到城外,來不及走,也得先讓他們避到安穩些的地方。」
周太傅問:「如此說來,三殿下認為救民比守城更重要?」
蕭承澤想了一會兒,卻沒有點頭。
「也不能這麼說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可若派太多人去護送百姓,守城的人就不夠了,敵軍還是會攻進來。」
說到這裡,蕭承澤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重新思量自己方才的答案。
「所以……既不能只想著百姓,也不能只想著守城,兩邊都不能不管。」
蕭景霖忽然小聲道:「可人手本來就不夠呀。」
蕭承澤轉頭看向他。
蕭景霖伸手指了指圖上的城池,認真道:
「太傅方才說,守城的人本就比敵軍少。若再分人護送百姓,留下守城的人豈不是更少了?」
蕭承澤被他這麼一問,一時也答不上來。
蕭景霖問得直白,卻正好問中了難處。蕭承澤原先只想到百姓不能不顧,如今再看那座城,才發現若從本就不多的守軍裡分出人手,城門那邊能守城的人便更少了。可若什麼都不做,那些來不及離開的百姓又該如何,他同樣說不上來。
他重新看向圖上的城池,想了好一會兒,才道:「所以我還沒想明白。只顧守城,百姓會有危險;可若城守不住,百姓還是一樣危險。」
周太傅沒有責備,只將目光轉向蕭景霖。
「五殿下方才既然想到了這一層,也說說你的看法。」
蕭景霖愣了一下,下意識抬手指了指自己。
「我?」
周太傅點了點頭。
「正是。」
蕭景霖低頭看看自己面前的紙,又抬頭看看兩位兄長,一時還真想不出該怎麼辦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試著問道:「那……能不能一面守城,一面等援軍?」
周太傅問:「若援軍始終趕不到呢?」
蕭景霖頓時皺起眉頭。
「那……」
他苦惱地想了半晌,最後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學生還沒想明白。」
周太傅並未責備,只點了點頭。
「想不明白便直說,不必急著作答。與其倉促答上一句,不如先將心裡的疑問想清楚。」
蕭景霖聽了,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周太傅最後將目光落在蕭墨珩身上。
「四殿下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四殿下以為如何?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,只望向前方掛著的圖紙。
圖上的城池不過寥寥幾筆。可他聽完二皇兄與三皇兄的話,又想起五皇弟方才問的「人手本來就不夠」,心裡原本分開的幾件事,漸漸連到了一處。
二皇兄說,城不能輕棄,因為城一失,敵軍便能繼續南下;三皇兄說,城中百姓也不能不顧;五皇弟又提醒了他們,守軍本就少,若再分出太多人,城只會更難守。
這些話各有道理,可若只顧其中一頭,另一頭便難免顧不上。
蕭墨珩又想起前些日子柳初棠在白梅園裡說過的那些百姓。老人走得慢,孩子怕冷,還有婦人背著孩子在雪地裡走了一整日。那時他便疑惑,三城明明尚未失守,為何百姓已經開始離家。
如今再看太傅給出的題目,他忽然明白了一點。
百姓離城,未必一定要等到城破之後。若明知糧草只夠數日、援軍又遲遲未至,還一直等到最後一刻才想百姓該往哪裡去,恐怕便真的來不及了。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學生以為,城還是要守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:「只守城?」
蕭墨珩搖了搖頭。
「不能只守城。」
他看了一眼蕭承澤,又看向圖上的城池。
「三皇兄說得對,城裡的百姓不能不管。可五皇弟也說了,守軍本來就少,若一下分出去許多人,留下的人便更守不住城。」
周太傅沒有打斷他。
蕭墨珩想了想,才繼續道:
「所以若城現在還守得住,就先守著。能早些離開的百姓,便先讓他們離開;一時走不了的,也得先想好該怎麼辦。不能等到城真的守不住了,才急著讓所有人離開。」
弘文館裡安靜了一瞬。
蕭承澤抬頭看向他。蕭景霖也眨了眨眼,像是第一次想到,原來「守城」與「護民」未必要等到最後才二選一。
周太傅問:「四殿下為何會想到要早作安排?」
蕭墨珩答得並不快,卻很清楚。
「因為太傅說,糧草只夠數日,援軍也不知道何時才到。」
他伸手指了指圖上的城池。
「既然已經看見這些難處,就該早些作打算。真等到最後,便是想到了辦法,也未必還來得及。」
周太傅的目光微微一頓。
這並不是什麼成熟的軍略。六歲的孩子也說不出該留多少兵、百姓該走哪一條路,更不懂真正的戰場會有多少變數。可蕭墨珩並沒有停在「守」與「退」兩個字上,而是把方才幾人的話都聽了進去,再從題目已知的條件裡,自己往前多想了一步。
蕭承睿卻皺起眉。
「照你這麼說,還未交戰,便先讓百姓離城,豈不是先亂了人心?」
蕭墨珩看向他。
「我沒有說一開始就讓所有人走。」
「那你要如何分?」
這一問,蕭墨珩停了片刻。
他確實不知道真正守城時,該留下哪些人,又該先送走哪些人。可他沒有因此把方才的想法全部推翻。
「我不知道要分多少人,也不知道真正打仗時該怎麼安排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道:
「可不知道這些,不等於什麼都不能先想。」
蕭承睿微微一怔。
蕭墨珩重新看向圖紙。
「二皇兄說,城池失了,敵軍便能繼續南下,所以城不能輕易丟。三皇兄說,百姓也要顧。那便兩件事都先做能做的。」
「城能守,便守;百姓能早作安置,便早作安置。若援軍趕到了,自然最好;可若遲遲未至,也不至於毫無準備。」
周太傅看著他,沒有立即評斷,只問:
「若最後仍到了只能取捨的地步呢?」
蕭墨珩這一次沉默得久了些。
這一次,他想得比方才更久。
可他想起母妃曾說過,外祖父與玄甲軍守在北境,是為了護住身後的人。
片刻後,他抬起眼。
「那便要看,留下來究竟還能不能護住更多的人。」
周太傅眉目微動。
蕭墨珩自己也還在想,說得很慢。
「若明明還守得住,自然不能因為害怕就退。可若只剩下『一定不能退』這一句,卻不看糧還有多少、不看援軍能不能到,也不看城裡的人會不會全困在裡面……那就不是在想怎麼守城了。」
蕭承睿盯著他。
「那是在想什麼?」
蕭墨珩抿了抿唇。
「只是在守一句話。」
弘文館裡忽然靜了下來。
這句話仍帶著孩童的直白,卻讓周太傅看了他好一會兒。
蕭承睿顯然並不認同。
「可若每個守將都說自己的城守不住呢?」
「那也要先看看是不是真的守不住,不能他們說守不住,就真的不守了。」蕭墨珩很快接道。
蕭承睿一頓。
蕭墨珩忽然想起先前太傅問過他們的那道災年糧荒之題。
那時他才明白,官倉帳上明明記著有糧,也不代表百姓手中當真有糧。只看見寫在紙上的數目,未必就能知道真正的情形。
如今再看眼前這座畫在紙上的城,他心裡忽然也有了相似的念頭。
一個守將說城守不住,究竟是真的已無力再守,還是另有緣故,總不能只憑一句話便下定論。
「那也得先知道,他為何會退。」
蕭承睿看著他。
「若是怕死呢?」
「若只是怕死,明明還能守,卻先帶兵退了,自然是他做錯了。」
「若不是呢?」
蕭墨珩想了想。
「那就得先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他抬眼看向二皇兄,語氣依舊平穩。
「城裡還有多少兵,糧草能撐多久,援軍又到了何處,這些都還沒有問清楚,怎麼能只因他退了兵,便認定是他做錯了?」
蕭承睿望著他,片刻後,忽然問道:
「沈老國公如今正在北境領兵,你又是沈家的外孫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仍落在蕭墨珩身上。
「你方才說,不能只因守將退了兵,便認定是他的錯。那若有一日,退兵的是沈家呢?」
蕭承睿的聲音沉了幾分。
「若真到了那一日,你也會先問清楚沈家為何退兵嗎?」
周太傅眉心微沉。
「二殿下。」
蕭墨珩卻沒有急著辯解。
前些日子冬宴上,皇后提起北境三城與沈家時,他便已經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越是與自己親近的人,越不能只因為自己想相信,便替他說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的話。
「若外祖父明明還守得住,卻因畏懼而退兵,那自然是他做錯了。」
蕭承睿似乎沒料到他答得這樣快。
「若不是呢?」
「那就更該先知道發生了什麼。」
蕭墨珩看向圖上的城池。
「我不會因為他是我的外祖父,就認定他一定沒有錯。可若事情還沒有問清楚,也不能只因他退了兵,便說錯的一定是他。」
周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周太傅看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蕭墨珩沒有因退兵二字便急著定下對錯,而是先問兵力、糧草與援軍,也先問那一步究竟為何而退。
這樣的想法或許還很稚嫩,卻已不是只憑一句話便判定是非。
蕭承睿沉默了一會兒,才道:
「那若真有這麼一日,我倒要看看,你還會不會這麼說。」
蕭墨珩看了他片刻。
「若真有那一日,我也會先把事情問清楚。」
這一次,蕭承睿沒有立即反駁。
周太傅看著兩人,直到此時才開口:
「好了,今日這道題,便先議到這裡。」
幾人同時望向他。
周太傅走到圖紙前,抬手點了點那座以墨筆勾出的城池。
「今日老夫問的是守城與救民,不是讓你們在此論沈家的是非。」
蕭承睿抿了抿唇,沒有再開口。
周太傅這才看向幾人。
「你們方才所想,各有道理,卻也都只想到了一面。」
蕭景霖聽了半晌,終於忍不住問:
「那究竟誰說得對?」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五殿下以為呢?」
蕭景霖頓時苦了臉。
「學生就是想不明白,才想問太傅嘛。」
蕭承澤聞言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周太傅倒沒有笑,只道:
「一時想不明白也無妨,再仔細想想便是。」
蕭景霖低頭看著圖紙,過了一會兒,才小聲道:
「可是……我覺得二皇兄、三皇兄和四皇兄說的,都有道理呀。」
周太傅微微點頭。
「正因各有道理,這道題才不能只用一句話作答。」
幾人都安靜下來。
周太傅重新望向圖上的城池。
「城池不可輕棄,城中百姓亦不可不顧。尚能守時,自不能因畏懼而棄城;可若真到了難以支撐之時,也不能只憑一句『不能退』,便將旁的事都拋在一旁。」
他停了一下,重新看向幾人。
「所以今日這道題,老夫要你們思量的,並不只是這座城該守還是該退。」
「更要想明白,守城究竟是為了什麼。至於何時當守、何時不能一味死守,也要看城中還有多少兵馬與糧草,援軍能否及時趕到,再依當時的情勢作出判斷。」
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。
周太傅也沒有再往下講,只轉身走回案前。
「方才各自所想,都落到紙上吧。」
蕭景霖一聽,方才還若有所思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。
「還要寫呀?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「五殿下方才不是說,幾位皇兄所言都有道理?」
「是……」
「既然如此,便把你聽明白的,都寫下來吧。」
蕭景霖低頭看著面前的白紙,方才還覺得幾位皇兄說得都有道理,如今真要自己寫,卻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。
他握著筆苦惱了一會兒,才小聲嘀咕:
「早知道就不問太傅了……」
蕭承澤聞言,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就連蕭承睿也朝他看了一眼。
方才因一番爭論而沉下來的氣氛,也在此刻悄然散去了幾分。
周太傅也不催促,只由著幾人各自思量。
方才你一言、我一語,許多念頭才剛冒出來,便已順著話說了出去。如今真正提筆落字,反倒得重新細想一遍,方才說過的那些話,究竟哪些是自己真正想明白的,哪些還沒有想透。
幾人各自研墨,提筆落字。
蕭墨珩握住筆,沒有立刻落字,卻也沒有像方才那樣反覆猶疑。
他先把太傅題目裡的幾個條件重新想了一遍:敵軍逼近、守軍較少、援軍未至、糧草只夠數日,城中還有百姓。
方才幾位兄弟的話,也一一落回心裡。
他還寫不出真正的軍策,可至少已經知道,這道題不能只寫一個「守」字,也不能只寫一個「退」字。
周太傅從他身旁經過,見他正盯著紙面思索,便停了一步。
「四殿下想先寫什麼?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我先寫已經想明白的。」
周太傅問:「想明白什麼了?」
蕭墨珩想了想,才道:「若城還守得住,自然要守。可城裡還有百姓,不能等到真的守不住了,才想著該怎麼辦。」
周太傅看了他片刻,並未替他補充,只道:
「既然想明白了,便寫下來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,重新低下頭去,提筆將方才所想一字一句寫在紙上。
一炷香後,幾人陸續停筆。
周太傅依次收過幾人的紙,最後才拿起蕭墨珩的那一張。
紙上的字並不多,筆畫還帶著孩童的稚嫩,有幾個字寫得不甚勻整,卻每一筆都落得十分認真。
周太傅垂眸看去。
紙上第一行寫著——
城若還守得住,便不能輕易退。
第二行——
城中還有百姓,不能等到守不住了,才想著如何安置。
再往下,字跡稍稍慢了些——
若糧草不多,援軍又遲遲未到,便要早些想好接下來該怎麼辦。
到了最後一行,蕭墨珩寫得比前面更慢,筆鋒落在紙上,也比方才重了幾分。
——事情還沒有問清楚,不能只因退了兵,便認定是誰的錯。
周太傅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一會兒。
前面幾句,寫的仍是今日課上所論之事。唯有最後一句,已不只是紙上那座城了。
他自然知道蕭墨珩想起了什麼,卻沒有追問,只將那張紙收起,與其餘幾人的答卷疊在一處。
「今日便到這裡。」
幾位皇子起身行禮,各自回到案前收拾書冊。
蕭墨珩將筆放回筆架,又把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收好。
蕭承睿從他身旁經過時,腳步忽然停了下來。
蕭墨珩察覺到動靜,抬起頭。
「四皇弟。」
「二皇兄。」
蕭承睿看了他片刻。
「今日你說的那些話,我仍不認同。」
蕭墨珩並不意外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蕭承睿微微一頓。
蕭墨珩又道:
「可二皇兄說的,我也記住了。城若失了,日後再想拿回來便難了。」
蕭承睿看了他片刻。
「所以我方才才說,城池不可輕易放棄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嗯,我記住了。」
蕭承睿沒有再說什麼,抱起自己的書冊,轉身朝外走去。
蕭承澤與蕭景霖也陸續收拾好東西,跟著離開了弘文館。
待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蕭墨珩才收好最後一本書。
他正要離開,目光卻落在牆上那張尚未收起的圖紙上。
墨筆勾出的城池依舊留在紙上。
蕭墨珩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,才轉頭望向周太傅。
「太傅。」
周太傅正在整理幾人的策論,聞聲抬起頭。
「何事?」
蕭墨珩抱著書冊,想了一會兒才道:
「太傅,方才那道題,我還有一件事想問。」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四殿下問吧。」
蕭墨珩又看了一眼圖上的城池。
「太傅,若明知道援軍未必能及時趕到,是不是就該早些想別的辦法?」
周太傅眼底掠過一絲訝色。
「為何這樣想?」
蕭墨珩看了一眼圖上的城池。
「因為援軍何時能到,誰也不知道。可城裡的糧,每一日都會少一些。」
周太傅沉吟片刻。
「能早一步看見難處,自然是好事。只是戰場上的情形不會全寫在紙上,真正到了那一日,仍須看當時的兵力、糧草與局勢,再作決斷。」
蕭墨珩安靜地想了一會兒,才點頭。
「學生明白了。」
周太傅微微頷首。
蕭墨珩抱穩懷中的書冊,向周太傅行了一禮。
「學生告退。」
說完,他轉身跨出弘文館的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