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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雪照初棠|1V1|古言》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 第十九章 密議承乾殿
入夜後,宮城裡又落了雪。
白日停歇了幾個時辰的北風重新颳起,掠過高高的宮牆與重重殿宇,將簷角尚未化盡的積雪捲落下來。宮道兩側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,昏黃的光映在雪地上,也跟著忽明忽暗。
風雪漸深,承乾殿中的燈火卻始終未熄。
承元帝坐在案後,御案上放著一封剛剛送抵宮中的軍報。封口已拆,幾頁軍報展開在他面前。
軍報外封仍留著一路風雪沾染的濕痕,封口的火漆已被拆開,旁邊擱著隨信一同送來的驗信木牌。
這封急報來自北境。
送報之人一路快馬入京,途中只在驛站換馬,未敢有片刻耽擱。抵達京城後,因軍報上標明軍情緊急,宮門禁軍不敢延誤,立即逐級呈報。軍報入宮後,便由福公公親自呈至御前。
承元帝已將那幾頁軍報看了兩遍。
第一遍看得很快,第二遍卻逐字逐句,久久沒有放下。
殿中一片寂靜,偶爾只有燭芯爆開一聲輕響。窗外的北風掠過殿簷,風聲時近時遠。
福公公垂手侍立在御案下首。
他跟隨承元帝多年,見皇上看過軍報後久久未語,神色又比平日凝重,便只安靜候在一旁。
直到承元帝將最後一頁軍報放回案上,才沉聲問道:
「送報之人現在何處?」
福公公立即答道:
「回皇上,正在外頭候命。」
「入京之後,可曾在別處停留?」
「不曾。軍報一送入宮門,便立即呈到了御前,中途未有耽擱。」
承元帝抬眼看向他。
「可還有人看過軍報?」
福公公想了想,才謹慎回道:
「送到奴才手上時,封口仍是完好的。沿途經手之人只知道是北境送來的急報,並不知道裡頭寫了什麼。」
承元帝沒有再問,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軍報。
最末的落款,正是沈廷岳。
近來北境軍情日漸緊張。北漠接連調動兵馬,大軍數次出現在北陵、雁回、定川三城之外,卻始終沒有真正發起攻勢。
此前送回京中的幾封軍報,都顯示北漠有意進犯三城。只是對方兵馬幾度調動,虛實難辨,究竟會先攻哪一城,始終無法確定。
可沈廷岳今日送來的這封軍報,卻讓先前的判斷有了變化。
北漠這些日子在三城之外集結重兵,極有可能只是為了牽制玄甲軍,真正有所圖謀的,是另一支始終未曾出現在正面戰場上的精銳兵馬。
數日前,玄甲軍斥候發現北漠有一支兵馬悄然離開原先駐地,行蹤十分隱密。起初只當是尋常的兵力調動,並未察覺異常。直到幾路斥候先後傳回消息,才發現那支兵馬離營之後並未向北境三城靠近,反而避開玄甲軍的探查,悄然向東南方向繞行。
若沈廷岳的推斷無誤——
那支兵馬真正的目標,便不是北陵,不是雁回,也不是定川。
而是京畿。
承元帝的手仍按在軍報上,沉默良久,才開口道:
「去請周太傅。」
福公公立即躬身應道:
「是。」
承元帝略作停頓,又道:
「再請柳玄之入宮。」
福公公聞言,不由抬起頭,神情間露出幾分意外。
周太傅深夜奉召尚不算稀奇,可柳玄之早已卸任太醫院院使,若非宮中有人需要診治,皇上極少在這個時辰召他入宮。
福公公雖有疑惑,卻沒有多問,只躬身應道:
「奴才這就去辦。」
說罷,他便退出殿外。
殿門重新合上,承乾殿內又安靜下來。
承元帝獨自坐在御案後,再次拿起那封軍報。上面的內容他已看過數遍,目光卻仍停留在北漠那支兵馬的行軍去向上。
若沈廷岳判斷有誤,此時貿然調動玄甲軍,只會讓北境防線先亂了陣腳。
可若他的判斷沒有錯……
承元帝的目光停在軍報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
窗外風聲愈急,吹得殿門隱隱作響。
他低頭看著軍報上沈廷岳的落款,神情也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周太傅先到了承乾殿。
白日裡,他才在弘文館為幾位皇子授過課,回府尚未多久,宮中的傳召便到了。來人只說皇上有要事召見,至於所為何事,並未多言。
周太傅心知深夜急召必有要事,當即隨來人入宮。
待他趕到承乾殿時,肩頭還落著幾點未化的雪。
入殿後,他上前行禮。
「臣參見皇上。」
承元帝抬了抬手。
「免禮。」
承元帝沒有命人奉茶,只抬手示意他上前。
「太傅先看看這封軍報。」
周太傅走到御案前,接過軍報。待瞧見末尾沈廷岳的落款,神情便鄭重起來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,而是將軍報從頭至尾仔細讀了一遍。越往後看,眉間的神色便越發凝重。
待他放下軍報,承元帝才問:
「太傅以為如何?」
周太傅沉吟片刻,道:
「沈老國公久經沙場,若不是已有所察覺,不會如此急著將軍報直送御前。此事即便尚未完全查實,也不能當作尋常的兵馬調動看待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。
「朕所慮的,也是如此。」
承元帝起身走到一旁的北境輿圖前。
燭火映照之下,北陵、雁回、定川三城依次橫亙於大雍北境,彼此相連,守著北漠南下的要道。
承元帝抬手指向圖上的三城。
「這些日子,北漠不斷在三城之外調動兵馬,朝廷上下都以為他們意在北境三城。」
周太傅也走到輿圖前,目光落在三城以北。
「若沈老國公所報無誤,那北漠這些日子的動靜,便是有意將朝廷的目光引向三城。」
周太傅的目光從三城緩緩向南移去,沿著軍報中所提及的方向一路看下去,最後停在京畿一帶。
他盯著輿圖看了片刻,神色愈發凝重。
「若真是如此,北漠這一著,便是聲東擊西。」
承元帝看著輿圖,道:
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那支兵馬究竟已經到了何處。」
周太傅沉聲道:
「軍報從北境送抵京城,途中總要耗費時日。沈老國公寫下這封軍報時所掌握的消息,到了今日,恐怕早已有了變化。」
承元帝頷首。
「朕擔心的正是這一點。」
他望著輿圖,沉聲道:
「我們今日看到的,已是數日前的北境。」
周太傅沒有接話。
軍情瞬息萬變。數日之間,那支北漠精銳究竟走了多遠,又是否已經逼近京畿,眼下誰也無法斷定。
殿中一時無聲。
片刻後,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福公公入殿稟道:
「皇上,柳老院使到了。」
承元帝收回目光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殿門隨即打開,一陣寒風挾著細雪吹入殿中,待柳玄之進來後,才又重新合上。
柳玄之顯然來得匆忙,身上仍披著深色大氅,鬢髮也被風雪吹得有些凌亂。
他快步上前行禮。
「臣參見皇上。」
承元帝抬手道:
「免禮。」
柳玄之起身後,這才注意到周太傅也在殿中,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深夜急召,周太傅又在此處,顯然不是為了尋常之事。
承元帝沒有多作解釋,只示意福公公將軍報遞給他。
「先看過這封軍報。」
柳玄之接過軍報,低頭細看。
柳家與沈家相識多年,沈廷岳如今又身在北境,統領玄甲軍。隨著一行行軍情映入眼中,柳玄之的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。
待看完最後一頁,他抬頭問道:
「皇上,這封軍報是何時送到的?」
「不到半個時辰。」
柳玄之略作停頓,又問:
「可曾送往兵部?」
「不曾。」
柳玄之聞言,看向承元帝。
承元帝沉聲道:
「軍情緊急,若仍按平日的章程層層呈報,只怕還未議出結果,北境的局勢便已經變了。」
周太傅聽罷,轉而問道:
「皇上的意思是,此事暫不交由朝中議決?」
承元帝走回御案前,沉聲道:
「若仍依尋常軍務的章程,待兵部與朝中議定此事,只怕已是明日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御案上的軍報上。
「三城該守還是該棄,一旦拿到朝堂上議,必然各有主張。可北境軍情瞬息萬變,我們多耽擱一刻,局勢便可能再生變數。」
周太傅與柳玄之都沒有出聲。
北陵、雁回、定川皆是大雍經營多年的邊防重地,任何一城的得失,都足以在朝中掀起爭議,更遑論三城同時面臨棄守。
周太傅沉吟片刻,問道:
「皇上心中可已有決斷?」
承元帝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重新走到北境輿圖前,目光久久停在那三座城上。
片刻後,才沉聲道:
「此事關乎三城與京畿,朕要聽聽你們的看法。」
周太傅思量片刻,才緩緩開口:
「眼下最要緊的,是先確定那支北漠精銳究竟意欲何往。若他們尚未南下,北境便不能貿然撤兵;可若沈老國公已經確認,那支兵馬正繞過北境,直奔京畿而來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麼玄甲軍主力,便不能再全數留在三城。」
柳玄之聞言,目光落向輿圖上的北陵、雁回與定川。
「可玄甲軍若撤回京畿,這三座城又該如何守?」
殿中頓時安靜下來。
承元帝看著輿圖上的三座城,良久才道:
「只怕守不住。」
柳玄之轉頭看向他。
承元帝的目光仍停在輿圖上,語氣低沉。
「玄甲軍若要回防京畿,便不可能再留下足夠的兵力固守三城。兩處相隔甚遠,以眼下的兵力,已無法同時兼顧三城與京畿。」
周太傅沉默不語。
三城不能輕棄,京畿更不能不救。可玄甲軍只有一支,無論選擇哪一邊,都意味著另一邊必須有所捨棄。
柳玄之望著輿圖上的三座城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
「若最後當真只能放棄三城,那城中的百姓又該如何安置?」
承元帝的目光在輿圖上停了片刻。
周太傅也望向北陵、雁回與定川,忽然想起白日在弘文館裡問過幾位皇子的那道策論。
守軍不足,援兵未至,城中尚有百姓。若戰事迫在眼前,究竟該守,還是該退?
白日裡,那還只是一道讓幾個孩子思量的題。
可到了今夜,同樣的取捨,卻真正擺在了他們面前。
周太傅沉聲道:
「若最終決意撤軍,只能命沈老國公依照當時軍情,盡可能安排城中百姓撤離。只是如今戰事已迫在眼前,能有多少人及時撤出,誰也不敢斷言。」
柳玄之聽罷,久久沒有說話。
承元帝也沉默著,目光始終停在輿圖上的三座城。
北陵、雁回、定川,落在圖上不過是三個地名,可真正守在那裡的,不只有城牆與兵馬。
還有守城的將士、城中的官吏,以及世世代代生活在那裡的百姓。
可京畿亦是如此。
若沈廷岳的判斷無誤,北漠真正的兵鋒直指京畿,那麼一旦京畿防線被破,受到牽連的,便遠不止一城一地。
許久之後,承元帝才沉聲開口:
「若當真要棄守三城,便不能只顧著撤回玄甲軍。」
周太傅抬眼看向他。
承元帝抬起手,指尖依次落在北陵、雁回與定川三城之上。
「命沈廷岳依北境軍情行事,盡力安排城中百姓撤離。糧草、軍械,凡能帶走的都一併帶走;實在無法帶走的,也絕不能落入北漠手中。」
說到這裡,他停了片刻,才繼續道:
「但有一點,玄甲軍主力必須保住。」
柳玄之聽到這裡,已然明白了承元帝的意思。
他望向御案前的帝王,低聲問道:
「皇上已經決定棄守三城了?」
承元帝沒有立即回答。
窗外風雪愈急,殿門被風吹得輕輕震了一下。
他仍望著輿圖上的北境三城,許久之後,才沉聲開口:
「若沈廷岳的判斷無誤,朕便不能拿京畿安危去賭這三座城。」
周太傅神色微凝。
「皇上的意思是……」
承元帝轉過身,目光從周太傅與柳玄之身上一一掠過。
「放棄北境三城。」
話音落下,殿中一時無聲。
承元帝停了片刻,繼續道:
「保存玄甲軍主力,回防京畿。」
周太傅與柳玄之都沒有立即開口。
方才尚在反覆權衡的三城去留,到了這一刻,終於有了定論。
過了片刻,周太傅才沉聲道:
「三城一旦棄守,朝中必定議論紛紛。」
「朕知道。」
周太傅略作停頓,又道:
「沈老國公奉旨撤軍,也難免首當其衝。」
承元帝抬眼看向他。
周太傅迎著帝王的目光,繼續道:
「北境若有城池失守,朝臣與百姓最先看到的,只會是玄甲軍撤離三城。至於這一撤是否保住了京畿,只怕要等戰事過後,才能真正看得明白。」
柳玄之聽到這裡,神色也凝重了幾分。
「如此一來,朝中勢必會追問沈家為何撤兵,又是奉了誰的命令。」
承元帝沉默片刻,才道:
「所以這道旨意,必須由朕親自下。」
承元帝轉身走回御案前。
「沈廷岳若未奉旨意,擅自撤離三城,自然要擔棄城之責。可今日是朕命他保存玄甲軍主力,回防京畿,三城即便因此失守,也不能將罪責歸於沈家。」
說罷,他將手按在御案上,沉聲道:
「這一點,旨意中必須寫明。」
周太傅神色一肅,躬身應道:
「臣明白。」
承元帝隨即看向福公公。
「備紙墨。」
福公公立即躬身。
「是。」
福公公上前鋪好紙張,又將硯中的墨細細研開。
承元帝沒有命人代筆,而是親自提起了筆。
殿中無人再言,只餘筆尖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。
承元帝低著頭,將方才議定之事一一寫入密令。
若沈廷岳查明北漠精銳確已繞過北境,向京畿南下,便不得再為固守三城而使玄甲軍主力陷入苦戰。
北陵、雁回、定川若已無法兼守,可依當時軍情撤離;撤軍之時,盡力收攏各城守軍,疏散城中百姓,糧草、軍械凡能帶走者一併帶走,不得資敵。
最要緊的一條,則是保存玄甲軍主力,迅速南撤,回防京畿。
最後一筆落下,承元帝停了片刻,才將筆擱回筆架。
墨跡尚未乾透。
他低頭將整道密令重新看了一遍。
周太傅與柳玄之也先後看過密令。
周太傅的目光在關於三城撤離的那幾行字上停留許久,才抬起頭。
「皇上,此令一旦送出,三城的去留,便再難更改了。」
承元帝看著他,沉聲道:
「若北漠那支精銳當真已經南下,我們本就沒有多少可以遲疑的餘地。」
周太傅沉默片刻,終究躬身道:
「臣明白。」
承元帝沒有立即移開目光。
「太傅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今夜之事,你都親眼看見了。」
周太傅神色微凝。
承元帝繼續道:
「這道密令是朕親筆所書,撤離三城、回防京畿,也是朕親自下的旨意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鄭重。
「他日朝中若有人追問沈廷岳為何撤軍,你須將今夜之事如實言明。」
周太傅神色一肅,鄭重躬身。
「臣謹記。」
承元帝又看向福公公。
「傳令之事,由你親自安排。」
福公公躬身應道:
「奴才遵旨。」
「正本待議事結束,立即送出宮,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。沿途不得延誤,務必親手交到沈廷岳手中。」
「是。」
福公公應下,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密令上。略作遲疑後,才低聲問道:
「皇上,如此重要的密令,可要另留一份副本?」
承元帝沒有立即回答。
殿中安靜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密令,良久才道:
「留。」
周太傅抬眼看向他。
承元帝沉聲道:
「此令未經兵部,也未循平日軍令下達的章程。正本一旦送往北境,京中若不另留憑據,日後便無從證明沈廷岳撤離三城,確是奉朕旨意行事。」
柳玄之聞言,微微頷首。
「如此重大的軍令,確實應當留有副本,以備日後查驗。」
承元帝卻道:
「但這份副本不能留在宮中。」
柳玄之神色微凝。
承元帝抬眼看向他,又補了一句:
「也不能收入內廷檔冊。」
周太傅聞言,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承元帝的顧慮。
若副本收入內廷檔冊,日後經手查驗之人勢必增多,今夜之事也就難以只限於承乾殿中的幾人知曉。留在宮中,也仍在宮中人的眼皮底下。
承元帝沉吟片刻,道:
「另謄一份。」
福公公立即應聲,重新鋪開紙張,依照正本逐字謄錄。
待副本寫成,周太傅與柳玄之又先後核對了一遍,確認兩份密令字句相同,沒有半字差錯。
承元帝這才取過印璽,親自在兩份密令上用印。
御印落下,這場持續至深夜的商議,也終於有了最後的結果。
承元帝將正本交給福公公。
「先封好。」
福公公雙手接過,鄭重應道:
「奴才遵旨。」
正本被妥善收入信匣,封口又以火漆封嚴。
承元帝看向福公公,沉聲吩咐:
「八百里加急沿途必須入驛換馬,行蹤難以完全遮掩。你親自挑選可靠之人送往北境,密令一路不得離身,更不得交由旁人經手。」
福公公躬身應道:
「奴才明白。」
承元帝又道:
「沿途只准換馬,不得無故停留。抵達北境之後,務必親手交到沈廷岳手中。」
「是。」
福公公鄭重應下,將封好的信匣仔細收妥。
御案上,還放著方才謄錄的那份副本。
承元帝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,才開口喚道:
「柳玄之。」
柳玄之上前一步。
「臣在。」
承元帝抬手指向御案上的副本。
「這份副本,由你帶出宮去。」
柳玄之聞言,微微一怔。
他看了看那份副本,又抬眼望向承元帝。
「皇上是要臣代為保管?」
「不錯。」
承元帝道:
「你早已卸任太醫院院使,如今也不在朝中任職。今夜即便有人知道朕召你入宮,也只會以為另有要事,不會輕易想到,一道關乎北境的軍令會交到你手中。帶出宮去,反倒少有人想到它會在你手裡。」
柳玄之聽罷,卻沒有立即去接那份副本。
他沉默片刻,才問道:
「皇上要臣將它保管到何時?」
承元帝道:
「先收好。待北境戰事平定,再作處置。」
承元帝停了片刻,又道:
「正本若能平安送到沈廷岳手中,這份副本自然無須動用。可若途中當真出了差錯,至少還有一份憑據,可以證明這道旨意確是朕親自所下。」
柳玄之沉默片刻,終於鄭重伸出雙手。
「臣領旨。」
承元帝卻沒有立即將副本交給他。
「此事除了今夜在場之人,不得再讓任何人知曉。」
柳玄之神色一肅。
「臣明白。」
承元帝看著他,又道:
「柳家之人,也不例外。」
柳玄之聞言,稍稍停了一瞬。
隨即,他鄭重應道:
「是,臣謹記。」
承元帝這才將副本交到柳玄之手中。
柳玄之雙手接過,仔細折好,妥善收入貼身衣襟。
周太傅看著他的動作,始終沒有出聲。
待所有事情一一議定,殿外的天色已從濃黑漸漸透出一層灰白。
燭臺上的蠟燭早已換過兩回,案角還留著幾滴凝固的燭淚。
福公公侍立了大半夜,眉眼間已隱隱透出倦色。周太傅也在殿中坐了許久,直到此刻才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。
承元帝卻始終沒有離開御案。
他看了一眼殿外漸亮的天色,才開口道:
「今夜所議之事,出了承乾殿,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。」
柳玄之與周太傅同時起身。
「臣遵旨。」
承元帝最後看向福公公。
「將正本送出宮去。」
福公公立即躬身領命,雙手捧起封妥的信匣。
「是。奴才即刻去辦。」
承元帝微微頷首。
福公公不再耽擱,捧著信匣轉身退出了承乾殿。
天色尚未完全亮起。
夜裡的雪已漸漸停了,宮道上覆著一層新雪,只有值夜的宮人走過之處,留下幾行深淺不一的足跡。
柳玄之與周太傅先後離了承乾殿,沿著宮道同行了一程。
行至岔路處,周太傅停下腳步。
「柳兄。」
柳玄之也隨之停下,轉頭看向他。
周太傅沒有多言,只看了他片刻,低聲道:
「路上小心。」
柳玄之靜了一瞬,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他輕輕點頭。
「你也是。」
周太傅沒有再說什麼。
兩人在岔路處各自轉身,分道而行。
柳玄之獨自朝宮門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履與平日無異,神色也看不出任何異樣,唯有貼身衣襟之內,多了一份不能示於人前的密令副本。
出了宮門,等候在外的馬車早已停在石階下。
柳玄之登上馬車,車簾隨即落下,將身後的宮牆與未散的寒意一併隔在外頭。
車輪緩緩轉動,沿著覆雪的長街駛離宮城。
直到宮門漸漸遠去,柳玄之才抬起手,隔著衣襟輕輕按了一下藏在懷中的副本。
紙張仍安穩地貼在胸前。
他停了一瞬,隨即收回手,在微微晃動的車廂裡坐直了身子。
宮城另一側,秦崇岳的車駕尚停在宮門附近。
此時天色將明,宮中值夜之人已陸續換班,他卻遲遲沒有離去。
昨夜承乾殿的燈火,整整亮了一夜。
起初,秦崇岳並未太過在意。
近來北境軍情頻傳,皇帝深夜處置政務,本也算不得稀奇。
真正讓他留了心的,是昨夜先後奉召進入承乾殿的兩個人。
周太傅。
柳玄之。
尤其是柳玄之。
秦崇岳坐在車內,指腹不疾不徐地摩挲著袖口。
周太傅身為帝師,又素來得皇帝信重,深夜奉召入承乾殿,雖不尋常,倒也說得過去。
可柳玄之不同。
他早已卸任太醫院院使,不再掌太醫院事務。宮中若有人突發急症,自有當值太醫奉召診治;即便是皇帝龍體有恙,也不至於只召一位早已卸任的老院使入宮,反而不見太醫院有任何動靜。
更讓秦崇岳在意的是,柳玄之這一進承乾殿,便待了整整一夜。
直到天色將明,才從裡面出來。
車外隨行之人低聲提醒:
「秦相,時辰不早了。」
秦崇岳沒有回應。
他抬手掀開車簾一角,朝宮門外望去。清晨的長街覆著薄雪,柳玄之乘坐的馬車早已駛遠,不見蹤影。
秦崇岳看了片刻,才放下車簾。
「昨夜除了周太傅與柳玄之,承乾殿可還有旁人進出?」
隨行之人將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目前只知道周太傅與柳老院使先後奉召入了承乾殿。御前昨夜守得極嚴,再往裡便打聽不到了。」
秦崇岳沉默片刻,又問:
「兵部可有人奉召?」
「未曾聽說有兵部官員前往承乾殿。」
「中書門下呢?」
「也未見有人奉召。」
秦崇岳緩緩放下車簾。
若只是尋常朝務,皇帝沒有理由將中書門下的人全都撇在外頭;若當真涉及軍情,兵部昨夜卻也未曾有人奉召。
而眼下,北境戰事正緊。
幾件事湊在一起,便顯得有些不同尋常。
秦崇岳並不知道昨夜的承乾殿裡究竟談了什麼,也無法斷定此事是否與北境有關。
可正因什麼都不知道,才更值得留意。
他在車內靜坐片刻,忽然開口問道:
「昨夜宮門那邊,可曾有什麼異常?」
隨行之人想了想,才低聲道:
「昨夜深更時分,宮門確實送進來一封急報。聽說送報之人一路快馬入京,入宮後便直接呈往御前。只是那封急報從何處而來,眼下還打聽不到。」
秦崇岳摩挲著袖口的手忽然停了下來。
他抬起眼。
「急報?」
「是。」
車內一時安靜下來。
秦崇岳將昨夜種種異常在心中重新過了一遍。
一封來歷不明的急報,已足以讓先前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動靜,有了幾分牽連。
他沉默片刻,再次掀開車簾,朝宮城的方向望去。
宮牆之外,天色已漸漸亮了。
夜雪早已停歇,灰白的晨光落在重重宮闕之上,映得覆雪的飛簷愈發清冷。
秦崇岳隔著車簾望了片刻,才將簾子緩緩放下。
「不必再往承乾殿打聽了。」
隨行之人聞言,略有些意外。
「秦相?」
秦崇岳靠回車壁。
「御前既然守得這樣嚴,再繼續打聽,只會引人察覺。」
隨行之人遲疑了一下。
「那昨夜之事……」
秦崇岳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垂眸沉思片刻,才道:
「先去查那封急報是從何處送來的。」
隨行之人立即躬身應下。
「是。」
秦崇岳沒有再往宮城的方向看,只抬手理了理衣袖。
「回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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