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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雪照初棠|1V1|古言》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 第二十一章 消失的副本
數日後。
夜裡又落了一場薄雪。
天還未亮,柳府後院已是一片寂靜。長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,昏黃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,映著未化的薄雪,連廊柱下都透著一股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意。
柳玄之披衣起身時,窗外仍是一片深暗。
上了年紀後,他夜裡本就睡得不深。這幾日容妃病情雖稍有起色,他心裡卻始終壓著另一樁事,每逢夜深人靜,反倒比白日更加清醒。
那夜承乾殿中的密議,至今不過數日。
北境送來的軍報太過緊急。北漠在三城之外集結重兵,極有可能是為了牽制玄甲軍;另一支行蹤隱密的兵馬則避開正面防線,悄然向東南方向繞行。若沈廷岳的推斷無誤,那支兵馬真正所圖,極有可能是京畿。承元帝當夜召周太傅與他入宮,幾人在承乾殿內商議許久,最終才定下那道不能循尋常軍令送出的密令。
正本早已由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。
至於那份未經兵部備案,也不曾收入內廷檔冊的副本,則被他親手帶出了皇宮。
柳玄之至今仍記得,那夜承乾殿燈火通明,承元帝將副本交到他手中時,神情比平日更加凝重。
這份密令副本不能經兵部之手,也不能留在宮中。
正因如此,才需要有人將它妥善保存。
皇帝當夜的囑咐,他始終記在心裡。
此事除了當時在承乾殿中的幾人,不得再讓旁人知曉。
柳家之人,也不例外。
柳玄之沒有驚動外間守夜的人,只披上一件青灰色外袍,推門走了出去。
廊下寒氣很重。
昨夜落下的雪並不厚,庭院裡只薄薄積了一層,幾株冬青的葉尖壓著細雪,偶爾有風掠過,便簌簌落下幾點。
他沿著長廊一路走向書房。
這幾日,那份密令副本一直被他收在書房的密匣之中。
柳家的密匣並非尋常箱櫃。
那是柳家歷代家主保存族中要物所用,匣身以堅木製成,外覆不起眼的深褐色漆面,看著與尋常舊匣沒有太大分別,開啟之法卻只有歷任家主知曉。
柳玄之接掌柳家多年,這只匣子也跟了他多年。
裡面從不放金銀珠玉,收著的大多是柳家歷代留下的要緊文書、幾封不能遺失的舊信,以及只有家主才能經手的東西。
將副本帶回柳府當日,他便親手將它放了進去。
這幾日,他不曾再打開。
推開書房門時,屋內迎面而來的是淡淡的紙墨氣息,其中還混著一點常年存放藥書與藥材留下的清苦味道。
柳玄之抬手點亮桌上的燈。
燈芯起初只冒出一點微弱火光,片刻後才漸漸明亮起來。書架、長案與靠牆而立的藥櫃,也隨著燈火一寸寸從昏暗中顯露。
桌上的幾本醫書仍整齊疊放著。
筆架上的幾支筆也都在原處。
昨夜離開前,他隨手擱在案邊的一冊醫案沒有被翻動,連桌旁椅子的位置都與昨日相同。
一切看來沒有任何異樣。
柳玄之走到桌旁,正要伸手取昨日未看完的醫案,目光卻忽然停在桌角。
那裡放著一方青石鎮紙。
鎮紙仍在原來的位置,看不出被人移動過。
可柳玄之看了片刻,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。
昨日離開書房前,他曾將一張寫到一半的藥方壓在鎮紙下。
那張藥方是替一名舊患重新斟酌的方子,因其中一味藥的分量尚未拿定,他昨夜並未寫完,只將藥方壓在案上,準備今日再細看。
此刻,那張藥方仍好端端地留在案上。
只是露在鎮紙外的那一角,比昨日多了些。
差得並不多。
若不是他每日都在這張案前寫方看診,大約連自己都未必會留意。
柳玄之並未急著拿起那張藥方,只站在案前仔細看了片刻,目光又從鎮紙移向桌上其餘物件。
燈火落在他的眉眼間,原本平和的神色漸漸多了幾分凝重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伸手移開鎮紙,將那張藥方拿了起來。
紙上並無破損,字跡也與昨夜無異。昨日寫到何處,如今仍停在何處,既沒有多出半個字,也不見新添的墨痕。
柳玄之垂眸看了片刻,又將藥方翻到背面。
紙背同樣乾乾淨淨,看不出曾被人留下什麼。
他這才將藥方重新放回案上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壓回鎮紙。
柳玄之的目光緩緩掃過整間書房。
窗扇依舊緊閉,門閂也完好無損。
書架上的醫書排列如常,幾本平日常翻的舊醫典仍在原處。藥櫃闔得嚴實,案上的筆墨未曾挪動,就連昨日隨手擱在一旁的小藥秤,也仍好端端地放在原來的位置。
若不是那張藥方的位置與昨夜有了些許不同,眼前的一切,幾乎與他離開書房時一模一樣。
柳玄之的神情漸漸凝重起來。
他沒有急著查看別處,而是轉身走到門邊,將房門重新合上。
眼下尚不能確定昨夜是否當真有人進過書房。若真有人來過,對方為何而來、又在找些什麼,此刻都還無從得知。
在事情尚未查明之前,若貿然驚動府中上下,反而容易打草驚蛇。
柳玄之在門前停了片刻,這才轉身走向靠牆的書架。
他俯身取下最下層幾冊厚重的舊醫典,書冊後方隨之露出一塊與周圍幾乎融為一體的木板。
這處暗格藏得極為隱蔽,若非早知機關所在,即便將架上的醫書盡數取下,也很難察覺木板之後另有玄機。
柳玄之伸手探入書架深處,熟練地按下藏在其中的暗扣。
只聽一聲極輕的細響,木板微微向內陷去,邊緣隨之露出一道窄縫。
柳玄之沒有立即伸手,而是先仔細看了看暗格四周。
木板邊緣乾淨如常,既不見木屑,也看不出遭人強行撬動的痕跡。
確認過後,他才將手探入暗格。
那只密匣仍好端端地放在裡面。
柳玄之將密匣取出,帶回案前放下,垂眸仔細查看。
匣身完好,四角也未有損傷,就連開合之處,也看不出曾被人強行動過的痕跡。
柳玄之的手停在匣面上,眸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若昨夜當真有人進過書房,所圖的便不會是尋常財物。
柳府的銀錢自有存放之處,珍貴藥材也另收入庫房,皆不在這間書房裡。至於架上的醫書與案上的藥方,若真有人為此而來,也犯不著將動過的地方一一恢復原狀。
尋常竊賊求財,不會如此費心遮掩行跡。
若昨夜當真有人來過,那人最想掩去的,恐怕不是自己動過什麼,而是曾經進過這間書房這件事。
柳玄之垂下眼,沉默片刻,才依照柳家歷代家主相傳的方法將密匣打開。
匣蓋緩緩掀起,裡面的物件仍如先前一般整齊。
上方放著幾封舊信,下面壓著一冊柳氏祖傳的薄冊,而在最底下,正是那份被仔細折好的密令副本。
柳玄之伸手將那份副本取了出來。
文書展開,紙上的字跡清晰如故,末尾的御印也依舊鮮明。
正是那夜承乾殿中留下的密令副本。
柳玄之沒有因此安心,而是垂眸從頭至尾仔細看了一遍。
紙上的字跡沒有異樣,原先留下的折痕也都一一對得上。直到確認手中的確仍是原來那份副本,他才將文書依著原有的折痕重新折好。
密令安然無恙。
柳玄之握著那份文書,眉間的神色卻沒有半分舒展,反而愈發凝重。
若只是府中下人無意間進了書房,也不至於翻動他案上的東西,更不會在離開之前,還特意將動過之處一一恢復原樣。
何況柳府上下都知道,他的書房素來有規矩。若無他的吩咐,尤其入夜之後,府中下人不得隨意進出。
柳玄之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密匣,重新將匣蓋合上,卻沒有再放回暗格。
他在案前沉思片刻,心中已有了決定,這才轉身走到門邊。
「來人。」
守在外頭的小廝聽見喚聲,很快趕了過來。
「老爺。」
柳玄之吩咐道:「去請柳伯過來。」
「是。」
小廝應聲退下。
柳玄之重新回到案前。
等候柳伯的工夫,他沒有再碰那只密匣,只將方才挪動過的藥方重新放回原處,以鎮紙輕輕壓好。
放下鎮紙時,他又特意看了一眼紙角露在外面的地方,將位置默默記在心裡。
不多時,長廊外便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。
柳伯很快來到書房外。
他在柳府多年,掌管府中大小雜務,府裡每日何時開門、何時落鎖,各處又由誰值守,他心中都十分清楚。
此時天色尚未亮,柳玄之便突然命人喚他過來。柳伯一路行來,心中已隱隱察覺,老爺這麼早召他到書房,必是出了什麼事。
進門後,柳伯先向柳玄之行了一禮。
「老爺。」
柳玄之沒有讓他走近案前,只開口問道:「昨夜府裡可曾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?」
柳伯微微一怔。
「老爺指的是……」
「後院可曾有人出入?前後門、院牆,或是夜裡巡守的地方,可有哪一處出了異樣?」
柳伯聽他問得如此仔細,沒有貿然回答,而是將昨夜府中各處值守的情形在心裡細細想了一遍。
片刻後,他才道:「昨夜前後門都按往日的時辰落了鎖,門房那邊也一切如常,沒有人瞧見有人深夜進出。院牆各處也都有人照常巡看,不曾聽說出了什麼異樣。」
柳玄之又問:「書房這一帶呢?」
柳伯聽到這裡,終於察覺出幾分不對,下意識朝書房裡看了一眼。
「老爺的書房,夜裡向來沒人敢擅自進來。」
柳玄之看著他。
「昨夜可有人來過?」
柳伯神情頓時鄭重了幾分。
他仔細回想片刻,才道:「昨夜亥時過後,我曾來後院看過一次。那時書房已經熄了燈,門窗也都關得好好的。我從廊下經過,並未瞧見什麼異樣。」
「那之後呢?」
柳伯想了想。
「再往後,便是當夜值守的人照例巡院。若有人靠近書房,按理說不該毫無察覺。」
柳玄之問道:「昨夜書房這一帶,是誰當值?」
柳伯說了兩個府中下人的名字,又道:「都是在府裡當差多年的。一個守著後院東廊,一個巡看西邊院門,平日只在各自當值之處走動,不會擅自進老爺的書房。」
柳玄之聽罷,又問:「昨夜可曾臨時換過人?」
「不曾。」
「可有人因故缺了值?」
柳伯搖了搖頭。
「也不曾。昨夜該當值的人都在,各處也都照常巡守。」
柳玄之聽罷,沉默片刻,沒有再問。
柳伯見他神色凝重,心裡愈發覺得不對。遲疑片刻,才低聲問道:
「老爺,可是書房裡少了什麼東西?」
柳玄之看了他一眼。
「沒有。」
柳伯微微一怔。
柳玄之又道:「東西一樣不少。」
柳伯聽了,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更深了幾分。
既然書房裡什麼都沒少,老爺為何天還未亮便命人將他叫來,又將昨夜各處值守的情形問得如此仔細?
柳伯心中的疑惑愈來愈深,正想再問,柳玄之已抬手止住了他。
「今日之事,先不要聲張。」
柳伯聞言,神情也隨之凝重起來。
他跟隨柳玄之多年,對老爺平日的行事作風再熟悉不過。無論遇上多棘手的病症,柳玄之向來沉得住氣,極少如此慎重地叮囑一件事。
如今既然特意交代不能聲張,便說明此事恐怕不像眼前看見的這般簡單。
柳伯不由壓低了聲音。
「老爺,昨夜是不是有人進過書房?」
柳玄之看了他一眼。
「眼下還不能確定。」
柳伯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可若真有人夜裡進來,前後門沒有動靜,值夜的人也什麼都沒發現……」
話說到這裡,他忽然停了下來。
柳玄之沒有接話,只靜靜看著他。
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柳伯沉默片刻,終究沒有將後面的猜測說出口。
「事情尚未查清楚,此時說得再多,也不過只是猜測。」
柳伯聽罷,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柳玄之又道:「昨夜值守的人仍照常當差,不必另外盤問,也不要讓府裡的人知道我問過此事。」
柳伯聽到這裡,不由抬起頭。
「老爺的意思是,眼下先不驚動他們?」
「自然要查,只是眼下不宜逐一傳人來問。」
柳玄之語氣依舊沉穩。
「昨夜是否當真有人進過書房,眼下還不能確定。若府裡突然盤查起來,反而會讓人知道我們已經起了疑心。到時對方有了防備,再想查出什麼,便更難了。」
柳伯這才明白柳玄之為何不讓他驚動府中眾人。
他略作思量,道:「那我暗中留意著,看看這幾日府裡可有什麼不尋常之處。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。
「先留意著。若發現什麼,不要聲張,先來告訴我。」
「是。」
柳玄之稍作思量,又道:「這幾日府中一切照舊。前後門仍按往日的時辰開關,夜裡也照常巡守,不必另外添人,昨夜當值的人也不要換。」
柳伯聽了,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可若昨夜當真有人進過書房,夜裡還照舊巡守,萬一那人再來……」
柳玄之看了他一眼。
「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讓人看出府裡有了防備。」
他停了停,才繼續道:「府裡若突然添了人手,或是換了昨夜當值的人,若真有人暗中盯著柳府,便會知道我們已經有所察覺。」
柳伯眉頭微蹙。
柳玄之道:「眼下先一切照舊。若昨夜當真有人來過,也正好看看他是否還會再有動作。」
柳伯這才明白柳玄之的用意,鄭重點了點頭。
「是。」
「老爺放心,我會暗中留意。」
柳玄之又交代了幾句府中的事,這才讓柳伯退下。
柳伯走到門前,臨出去時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案上的密匣已被柳玄之隨手擱下的幾冊醫書遮去了大半,只露出一角深褐色的匣身。
柳伯看在眼裡,卻沒有多問。
跟隨柳玄之多年,他早已知道老爺的性情。有些事,老爺若願意說,自然會告訴他;若是不說,他便不該多問。
「老爺若還有吩咐,只管喚我便是。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柳伯這才應聲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房門。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柳玄之在原處站了片刻,才重新回到案前,目光落在那只密匣上。
若昨夜當真有人進過書房,卻沒有動過密匣,那便只有兩種可能。
或是對方尚未找到它。
又或是已經發現了密匣,卻知道一旦強行打開,勢必會留下痕跡,所以沒有貿然動手。
若是前者,來人或許只是在書房中暗中搜尋,尚未找到真正要找的東西。
可若是後者——
柳玄之的目光停在密匣上,久久未動。
那便意味著,對方不但知道他的書房裡可能藏著什麼,甚至連如此隱蔽的暗格,都已經被找到了。
若只是進來搜尋,尚可說是有所懷疑;可若連藏得如此隱蔽的暗格都能找到,事情便沒有那麼簡單了。
無論是哪一種可能,這份密令都不能再留在原處。
更讓柳玄之警覺的是,若昨夜當真有人潛入府中,府裡上下竟沒有一人察覺異樣。
柳府雖非高門權臣之家,府中規矩卻一向嚴整。外人若想趁夜越過院門,避開巡守之人,一路摸到他的書房,再悄無聲息地離去,絕非易事。
何況書房位於後院深處,與前院隔著幾重院落。若是不熟悉柳府格局的人,即便進得了府門,也未必能在夜色之中一路尋到這裡。
可昨夜府中既不曾驚動值夜的下人,也沒有人見過陌生身影。
除非來人事先便熟悉府中的巡守時辰,也知道從何處經過,最不容易與人撞上。
柳玄之想到這裡,眸色不由沉了幾分。
只是這個念頭才浮上心頭,便被他暫且壓了下去。
眼下沒有證據。
柳府上下數十人,有跟隨柳家多年的舊僕,也有近幾年才入府當差的人。若只憑眼前這些疑點,便疑心到府中之人身上,不但未必查得出什麼,反而容易打草驚蛇。
柳玄之沉默片刻,終究沒有任由心中的猜疑繼續下去。
事情尚未查明之前,他不能因幾處疑點,便先對身邊的人起了疑心。
柳玄之重新打開密匣,將那份副本取了出來。
紙上的墨跡早已乾透,末尾的御印依舊鮮明。
他垂眸看著文書上的字,思緒不由回到那夜的承乾殿。
這道密令事關重大,正本當夜便已急送北境,卻未經兵部留存。京中留下的,便只有他手中的這份副本。
也正因如此,它才不能有任何閃失。
正本若能平安送抵沈廷岳手中,自然最好。可北境路遠,途中究竟會不會出什麼差錯,誰也無法預料。何況這道密令既未在兵部留下記錄,若有朝一日有人追問當夜承乾殿中究竟下過什麼旨意,這份副本便是京中僅存的憑證。
柳玄之的手指輕輕壓在文書一角,久久沒有移開。
那夜承元帝親手將副本交給他,要他妥善保管,為的正是如此。
柳玄之垂眸看著手中的文書。
他行醫數十年,這一生握得最多的,是銀針,是藥方,也是記著病情與脈象的一頁頁脈案。
那些紙上記著的,往往是一個人的病痛與生死。
可如今握在手中的這張薄紙,牽涉的卻已不只一人的安危。
柳玄之靜默良久,心中終於有了決斷。
這份副本不能再留在原處。
他將文書依著原來的折痕重新折好,仔細收入懷中。
至於那只密匣,他卻沒有立刻放回暗格。
柳玄之從案旁取來幾張紙,逐一看過,從中挑出幾張與密令用紙相近的,折成與原先文書相仿的大小,重新放入匣中。
最上方仍壓著原先那幾封舊信,就連擺放的位置,柳玄之也一一照著先前的模樣放了回去。
乍看之下,匣中與先前並無不同。
即便有人設法打開密匣,一時之間,也未必能察覺真正要緊的那份文書早已被取走。
柳玄之這才合上匣蓋。
他沒有急著將密匣放回去,而是又仔細看過匣身與四周邊角,確認方才取放之間沒有留下明顯的異樣,才重新將它放回書架後的暗格。
隨後,他將先前挪動過的醫書逐一歸回原處。
最外側那冊書原本微微向左偏著,他看了一眼,也照著先前的模樣重新擺好。
待最後一本醫書放回架上,原先藏著暗格的位置便重新隱沒在一排書冊之後。
柳玄之退開半步,靜靜看了片刻。
從外面看去,書架與先前並無二致,那只密匣仍好端端地藏在原處。
只是匣中真正要緊的那份文書,已經不在其中。
確認再看不出異樣後,柳玄之才收回目光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漸漸亮了起來,晨光透過窗紙映入書房,案上的燈火也顯得暗淡了許多。
柳玄之走回案前,伸手將燈熄了。
當日,柳玄之便將真正的副本轉移到了別處。
至於究竟藏在何處,連柳伯也不知情。
此事,他更不打算告訴家中晚輩。
柳初棠年紀尚幼,他自然不會讓她知曉;便是柳文謙與蘇晚寧,他也未曾透露半個字。
並非信不過他們,而是這件事牽涉得越深,知道得越多,便越難置身事外。
承元帝既將這份密令交到他手中,他便有責任將它保管妥當。無論此事日後還會牽出什麼,都不該因他的一時疏忽,再將柳家其他人捲入其中。
何況直到此刻,他仍不能確定昨夜是否當真有人進過書房。
若真有人來過,那人究竟是誰,又知道了多少,他更是一無所知。

同一日傍晚,秦府。
暮色漸沉,天色陰鬱,寒意也隨著夜色一點點重了起來。細冷的風從窗縫間透入,吹得案旁的燈焰微微晃動。
書房裡燒著炭盆,卻沒有多點燈火,只有案旁兩盞燈靜靜亮著。
秦崇岳坐在案後,面前擺著幾份剛送來的朝中公文。
其中一份攤開在他面前已有好一會兒,他的目光落在紙上,卻久久沒有翻動下一頁。
徐敬安坐在下首,見秦崇岳始終不語,也沒有出聲詢問,只安靜候在一旁。
不多時,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腳步停在門前,片刻後,房門被人從外推開,一名身著深色衣袍的男子被領了進來。
來人入內後始終垂著眼,走到案前數步之外便停下腳步,躬身行禮。
「相爺。」
秦崇岳這才抬起眼。
「查得如何?」
來人低聲回道:「屬下昨夜已潛入柳府查探。」
徐敬安聞言,目光也隨之落到來人身上。
秦崇岳神色未變,只淡淡問道:「可有發現?」
「屬下查過柳玄之的書房,沒有找到可疑的文書。」
秦崇岳緩緩靠向椅背。
「只有這些?」
來人略一遲疑。
「書房裡還有一處暗格。」
徐敬安眉頭微微一動。
秦崇岳原本淡漠的目光終於在來人身上停了片刻。
「暗格裡有什麼?」
「一只密匣。」
「打開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來人低聲道:「那只匣子不見尋常鎖孔,屬下仔細察看過,卻始終找不到開啟之法。若是強行撬開,勢必會留下痕跡。」
秦崇岳看著他。
「你可曾動過那只匣子?」
「未曾。屬下只在原處查看,沒有將它取出。」
「暗格呢?」
「離開之前,屬下已照原樣復原。」
秦崇岳沒有說話。
來人停了片刻,又低聲道:「相爺先前吩咐過,不可驚動柳家,屬下不敢擅自強行開匣。」
秦崇岳問:「除了密匣,可還碰過別的東西?」
來人略一停頓。
「只翻看過案上的一張藥方,看過之後便放回了原處。其餘物件,屬下未曾碰過。」
徐敬安聽罷,看了秦崇岳一眼。
秦崇岳仍坐在案後,神色未見絲毫變化。
「除了那只密匣,可還發現別的異樣?」
「沒有。書房裡大多是醫書、藥方與舊信。屬下不敢翻動太多,只查看了幾處較為隱蔽的地方,沒有再發現其他東西。」
秦崇岳又問:「離開時,可曾驚動府裡的人?」
「不曾。屬下離開前,已將動過之處一一復原,沿途也不曾驚動任何人。」
秦崇岳沒有立刻開口,只以指節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細微的聲響落在寂靜的書房裡。
來人垂首立在原處,沒有再開口。
片刻後,秦崇岳才淡淡道:「下去吧。」
「是。」
來人躬身應下,轉身退出書房。
直到書房門重新闔上,徐敬安才緩緩開口。
「看來,柳玄之的書房裡確實藏著些不便示人的東西。」
秦崇岳卻沒有立即認同。
「眼下只能確定,柳玄之的書房暗格裡藏著一只密匣。」
徐敬安看向他。
「相爺以為,那只匣子與此事無關?」
秦崇岳淡淡道:「柳玄之在太醫院多年,又是柳家家主。以他的身分,手中留著幾封不便示人的舊信,或是昔年經手的宮中舊方,都不足為奇。」
說話間,他端起手邊的茶盞。
茶水早已有些涼了。
秦崇岳以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,卻沒有喝。
「單憑一只密匣,還證明不了什麼。」
徐敬安沉吟片刻。
「只是偏偏在這個時候,柳玄之的書房裡又藏著這樣一只密匣,未免太巧了些。」
秦崇岳抬眼看向他。
徐敬安這才繼續道:「北境急報送入宮的那一夜,皇上便召了周太傅與柳玄之進承乾殿議事。兵部無人奉召,中書門下也不曾有人入宮,幾人在殿中密議許久,直到夜深,柳玄之才離開宮中。」
他略停片刻。
「如今又在他的書房暗格裡發現一只連尋常鎖孔都沒有的密匣。若說兩件事毫無關聯,確實太過巧合。」
秦崇岳將茶盞放回案上。
「我何時說過它們毫無關聯?」
徐敬安看了他片刻,隨即明白過來。
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秦崇岳沒有再說什麼。
那夜之後,他們已暗中查了數日。
送入承乾殿的急報確實來自北境,這一點已經查明。
然而急報中究竟寫了什麼,至今無從得知;那夜承乾殿內究竟商議了何事,也始終沒有半點消息傳出。
更值得留意的是,密議過後,兵部並未收到任何與此相關的文書,中書門下也查不到相應的記錄。
那夜進了承乾殿的幾人,離開之後亦未曾對外透露半句。
除了那封送入宮中的北境急報,幾乎再找不到其他能夠繼續追查的線索。
可越是如此,秦崇岳越不認為那夜只是一場尋常議事。
北境急報深夜入宮,承元帝沒有召兵部官員,也沒有召中書門下之人,反而將周太傅與早已卸任的柳玄之召進了承乾殿。
若只是尋常問策,又何須如此慎重?
何況幾人在殿中密議許久,直到夜深才各自離去。
秦崇岳垂眸看著案上的公文,神色未見波動。
那一夜,承乾殿裡必定談過極為要緊的事。
至於究竟議定了什麼,眼下還不能斷定。
徐敬安道:「這幾日暗中查過宮中往來的文冊,始終沒有找到與那夜密議有關的詔令。」
秦崇岳淡淡道:「若那夜當真留下了什麼,自然不會是能讓人輕易查到的東西。」
徐敬安聞言,神情微凝。
「相爺是說,那夜另有密旨?」
秦崇岳沒有回答,只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天色已暗,院中的積雪尚未化盡,簷下凝著幾道細長的冰棱。
秦崇岳負手立在窗前,沉默片刻,才道:「是不是密旨,眼下還不能斷定。」
秦崇岳轉過身來。
「但兵部與中書門下都查不到相關文書。那夜若當真留下了什麼,便必定沒有循尋常途徑留存。」
徐敬安沉吟片刻。
「所以相爺才懷疑,柳玄之書房裡的那只密匣,或許與那夜承乾殿的密議有關?」
秦崇岳看了他一眼。
「在真正找到實證以前,一切都只是猜測。」
徐敬安點了點頭。
「所以相爺才命人先從柳玄之身上查起。」
秦崇岳重新走回案前。
「周太傅仍在朝中,平日進出宮門、弘文館,見過哪些人,去過哪些地方,都容易引人留意。皇上若當真留下了什麼不宜經六部之手的文書,未必會交由他保管。」
徐敬安略一思索,便順著他的話道:「柳玄之便不同了。」
秦崇岳沒有接話,只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徐敬安會意,繼續道:「他早已卸任,又不涉朝中政務,平日入宮,多半也是為后妃皇子診病。即便有人知道那夜他奉召進了承乾殿,也未必會想到,那場密議之後若真留下了什麼,會與他有所牽連。」
秦崇岳沒有應聲,只垂眸看著案上的公文。
徐敬安也沒有再追問。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,他才再次開口:「若那夜當真留下了什麼,又確實落在柳玄之手中,可要再派人去柳府查探?」
「不必。」
徐敬安略感意外。
「相爺?」
「昨夜才探過柳府,此時不宜再去。」
秦崇岳看著案旁微微晃動的燭火,語氣平淡。
「柳玄之不是尋常人。昨夜沒有當場驚動他,不代表事後也不會被他察覺。何況那只密匣既不能在不留痕跡的情況下打開,短時間內再進柳府,也未必能查到更多。」
他略停片刻。
「若為了一只尚且不知裡面藏著什麼的匣子驚動柳家,反而得不償失。」
徐敬安思索片刻。
「相爺是想先看看柳家接下來會有什麼動靜?」
秦崇岳抬眼看向他。
「先盯著。」
「盯柳玄之?」
「柳府。」
秦崇岳語氣平靜。
「若那夜當真留下了什麼,而東西又確實到了柳玄之手中,他便未必會一直將它留在原處。」
徐敬安很快明白過來。
一旦柳玄之有所警覺,無論是將東西轉移他處,還是暗中另作安排,都難免會留下些許痕跡。
他點了點頭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秦崇岳卻沒有就此作罷。
他伸手取過案旁一冊薄薄的抄錄,翻到其中一頁。
上面記著的,都是這幾日暗中查來的消息。
北境急報送入宮中的時辰。
周太傅奉召入宮的時辰。
柳玄之進出宮門的時辰。
以及那一夜承乾殿內外幾次傳人的記錄。
每一件單獨看來,都算不得什麼。
沒有哪一條足以證明,那夜承乾殿中曾留下過一道未經六部的密令。
可將這些零散的線索放到一處,那場深夜密議便愈發顯得不同尋常。
秦崇岳垂眸看了片刻。
「徐敬安。」
「屬下在。」
「兵部那邊,再查一遍。」
徐敬安微微一怔。
「先前不是已經查過?兵部並沒有那夜留下的軍令。」
秦崇岳抬起眼。
「我要你查的,不是眼下還能查到什麼。」
徐敬安目光微凝。
秦崇岳的手指落在那冊抄錄上。
「去查那幾日經手過北境軍報與軍令的人。我要知道,有沒有什麼文書曾經送到兵部,最後卻沒有留下記錄。」
秦崇岳合上手中的冊子。
「從那封北境急報入宮之後開始查。所有與北境有關的文書、驛報、兵馬調令,只要有哪一處前後對不上,都不要漏過。」
徐敬安很快便聽明白了。
「相爺是要查,究竟少了什麼。」
「不錯。」
秦崇岳看著他。
「有些東西若從未存在,自然無從查起。可只要有人經手過,便不可能半點痕跡都不留下。」
一道軍令若要從宮中送往北境,從出宮到沿途驛遞,總會有人經手。
即便兵部沒有留下相關文書,送信之人何時出宮、途中在哪一處換馬、經過哪些驛站,都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只要其中有一處與尋常不同,便足以證明那夜除了送入宮中的北境急報之外,還有別的東西從上京送了出去。
徐敬安沉吟片刻。
「若當真查到了呢?」
秦崇岳沒有立刻回答,只伸手將那冊抄錄推到一旁。
「先找出來。」
徐敬安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追問。
「是。」
秦崇岳又道:「還有那夜宮門與驛站的記錄,一併查。」
徐敬安抬眼看向他。
「既然北境急報能送進宮,便一定有人經手。若承乾殿當夜另有東西送出去,也總要經過宮門。」
徐敬安略一思索。
「宮門當值的人未必肯開口。」
秦崇岳淡淡道:「先不必驚動旁人。」
徐敬安微微一頓。
「先查宮門的出入簿冊,再查那夜調過哪些馬、哪些驛站換過人。人可以閉口不言,留下的記錄卻未必能一併抹乾淨。」
秦崇岳抬起眼。
「去查那夜驛站的馬匹調用。」
徐敬安微微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。
急遞出京,沿途必須換馬。
人可以閉口不言,文書也可以不經兵部,可驛站的馬匹一旦被調用,便不可能毫無痕跡。
尤其是深夜送出的急件,何時入驛、何時換馬,又在何時離開,總會留下可供追查的記錄。
只要沿著這條線查下去,便能知道那一夜是否另有急件離京。
徐敬安眼底掠過一絲了然。
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秦崇岳端起早已冷透的茶,淡淡道:「去辦吧。」
徐敬安起身行禮。
「是。」
他走到門邊,身後卻又傳來秦崇岳的聲音。
「等等。」
徐敬安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他。
秦崇岳將茶盞重新放回案上。
「查歸查,但不要驚動兵部。」
「相爺放心。」
「還有,別讓人察覺你是在追查那夜承乾殿之事。」
徐敬安點了點頭。
「屬下會先從驛站的往來記錄查起,只查那幾日可有異常調馬,不會直接打聽承乾殿的事。」
秦崇岳看了他片刻。
「宮裡也是一樣。」
徐敬安立即會意。
「屬下明白,不會再讓人直接打聽那夜承乾殿中商議之事。」
秦崇岳這才抬了抬手。
「去吧。」
徐敬安躬身行了一禮,退出書房。
房門重新闔上。
秦崇岳獨自坐在燈下,案上的公文仍攤在原處,他卻沒有再看。
柳玄之書房裡那只沒有被打開的密匣,證明不了裡面究竟藏著什麼。
同樣也證明不了,那夜柳玄之離開承乾殿時,曾從宮中帶走過任何東西。
可北境急報深夜入宮,承元帝秘密召見周太傅與柳玄之,兵部與中書門下又查不到與那場密議相應的文書。
這些事情若只是分開來看,或許都不足以說明什麼。
可如今一件接著一件擺到眼前,便已足夠讓秦崇岳起疑。
那夜承乾殿裡,極有可能還留下過某種沒有循尋常途徑留存的東西。
究竟是不是一道密旨,眼下尚不能斷定。
至於那東西如今在何處,又寫了些什麼,他更是一無所知。
秦崇岳垂眸看著案上的那冊抄錄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片刻。
既然眼下還找不到那件東西,便只能先從那一夜留下的痕跡查起。
從北境急報入宮,到那夜宮門的出入,再到沿途驛站留下的記錄,只要循著其中的痕跡往下查,總能一處一處找出端倪。
至於查清之後,哪些痕跡可以留下,哪些必須抹去,他心中已有了決斷。
秦崇岳伸手合上那冊抄錄。
紙頁闔起的那一刻,案旁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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