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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雪照初棠|1V1|古言》第一卷《白雪初逢》 第二十章 少年之約
數日後,連著陰沉多日的天終於放了晴。
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紙落進冷華宮,雖算不上暖,卻也將殿中連日的沉鬱驅散了幾分。
柳玄之坐在榻旁,替容妃診過脈後,又細細問過她這幾日咳嗽、飲食與夜間安睡的情形。
容妃倚在軟枕上,面色仍帶著幾分病中的蒼白,眉眼間的倦色卻已淡了不少,瞧著比前些日子有了些精神。
柳初棠安靜地站在祖父身旁,雙手攏在身前,仔細聽著兩人的談話。
待柳玄之收回診脈的手,她才抬起頭,帶著幾分期待問道:
「祖父,娘娘今日是不是好些了?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「脈象比前幾日平穩了些,咳嗽也比先前輕了不少。」
柳初棠聽完,眉眼間頓時有了喜色。
容妃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,不由笑道:「瞧你這般高興,倒像是比本宮還盼著病快些好起來。」
柳初棠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,小聲解釋道:
「因為前幾日娘娘一直咳嗽,墨珩哥哥這幾日也一直很擔心娘娘。」
容妃聞言,這才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兒子。
蕭墨珩沒有說話。
這幾日容妃的病情時有反覆,他雖仍照常前往弘文館讀書,也不曾落下每日的騎射課,可每次回到冷華宮,第一件事便是先來看看母妃。
夜裡若聽見內殿傳來咳嗽聲,他也常會從睡夢中醒來,直到那陣咳聲漸漸停下,才肯重新躺下。
這些事,蕭墨珩從未在母妃面前提起,容妃卻並非毫無察覺。
容妃看得出他仍放心不下,卻沒有點破,只溫聲安撫道:
「柳老院使既然說本宮今日已好轉一些,你便別再一直掛心了。」
蕭墨珩看著母妃,片刻後才輕輕點頭。
「兒臣知道了。」
柳玄之起身走到桌旁,拿起這幾日所用的藥方重新看了一遍,斟酌片刻後,提筆調整了其中兩味藥的分量。
柳初棠見狀,也跟著走到桌旁。
她站在祖父身側,看著他落筆修改,很快便發現其中一味藥的分量比前幾日少了。
「祖父,這個怎麼比前幾日少了?」
柳玄之沒有立即回答,只將藥方往她面前移了些。
「你先想想,可知道是為什麼?」
柳初棠低下頭,認認真真地看了好一會兒。
方子上的藥名,她大半都認得。她也記得祖父曾說過,容妃久病體虛,用藥時更要謹慎。
可她想來想去,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前幾日用了這個分量,今日卻要減去一些。
她皺著小眉頭想了半晌,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搖頭。
「祖父,我想不明白。」
柳玄之這才解釋道:
「前幾日咳得厲害,如今咳嗽已輕了些,用藥的分量自然也要重新斟酌。」
柳初棠怔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看藥方,忽然想起祖父從前教過她的話。
「我想起來了。」
柳玄之看向她。
柳初棠指著那味被減去分量的藥。
「祖父以前說過,病人的情形若和先前不一樣了,用藥也要重新看看,不能一直照著原來的方子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不錯。」
柳初棠這回明白了為什麼要改藥方,可再往下想,她又有些不懂了。
她盯著那味藥看了一會兒,抬頭問道:
「可是祖父怎麼知道這個要少放一些,還知道要少多少?」
「這便不是記住一句話就能學會的了。」
柳玄之看著她,耐心道:
「等你日後慢慢學會藥性,再學著診脈、看病症,自然就知道該怎麼用藥了。」
柳初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「那我以後也會知道該怎麼改嗎?」
「若肯好好學,自然會懂。」
柳初棠聽了,立刻認真道:
「那我好好學。」
柳玄之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好。」
說罷,他將改好的藥方收起。
容妃靠在榻上,將祖孫二人的一問一答都看在眼裡,眉眼間也添了幾分笑意。
「柳姑娘如今跟著柳老院使,倒是學會不少東西了。」
柳初棠連忙搖頭。
「沒有,我還有好多都不會呢。」
容妃被她認真的模樣逗笑了。
「這也是你祖父教你的?」
柳初棠又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,是我自己知道的。」
這回連柳玄之也不由得看了她一眼。
柳初棠卻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對,掰著手指認真數道:
「我現在還不會診脈,也不會開方,好多藥只認得名字,還不知道該怎麼用。」
說到這裡,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
「所以還有好多東西要學。」
容妃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你才五歲,若現在便什麼都會了,往後還要你祖父教你什麼?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,竟真的低下頭想了想。
過了一會兒,她像是覺得這話很有道理,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我就慢慢學。」
她停了一下,又補上一句:
「總有一天會學會的。」
站在一旁的蕭墨珩聽見這句話,不由朝她看了一眼。
柳初棠恰好也轉過頭來,兩人的視線便對上了。
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朝他彎起眼睛。
蕭墨珩看著她,像是明白她為何忽然笑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原本一直繃著的小臉,也跟著鬆了幾分。
容妃將兩個孩子方才的神情看在眼裡,沒有多問,只抬眼望了望窗外。
今日難得放晴,冬日的陽光落在窗前,比前幾日明亮了許多。
她想了想,開口喚道:
「珩兒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母妃?」
「你陪柳姑娘去白梅園走走吧。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。
柳初棠也跟著轉過頭來。
容妃笑道:「你們前些日子不是還在那裡撿梅枝?今日天氣難得好些,正好出去走一走。」
說著,她又看向柳初棠。
「今日陪著你祖父過來,也在殿裡待了好一會兒。可想出去走走?」
柳初棠先是看了看窗外,又回頭看向祖父。
「可以嗎?」
柳玄之見她望著自己,便知道她是在等自己點頭。
「去吧。」
柳初棠眼睛微微一亮。
容妃見狀,不由笑道:
「去白梅園看看吧。前幾日落了那麼多雪,也不知今日的梅花開得如何了。」
柳玄之又叮囑了一句:
「只是外頭還冷,別待得太久。」
柳初棠立刻點頭。
「知道了,祖父。」
蕭墨珩也看向容妃。
「母妃放心,兒臣會陪著她,不會在外頭待太久。」
容妃笑著點了點頭。
「好,去吧。」
兩個孩子一道出了冷華宮。
宮道上的積雪已經清掃得差不多了,只在牆根與樹下還留著薄薄一層。冬日的陽光落在雪上,映得四周比前幾日亮堂了不少。
柳初棠今日穿著一件杏色小斗篷,帽沿鑲著一圈細軟的白絨。她跟著蕭墨珩走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頭看他。
「墨珩哥哥。」
蕭墨珩也轉頭看向她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娘娘今日真的好多了。」
蕭墨珩輕輕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柳初棠看了他一會兒,還是忍不住問:
「可是你怎麼還是很擔心?」
蕭墨珩安靜了一會兒,才低聲道:
「母妃有時白日看著好些,到了夜裡又會咳。我怕今日好了,晚上又不舒服。」
柳初棠這才明白。
原來他不是不知道容妃今日好轉了,只是想起前幾日病情反覆的模樣,心裡仍舊放心不下。
她低頭走了幾步,又抬起頭看向他。
「可是祖父方才說了,娘娘今日比前幾日好些,這是真的。」
蕭墨珩轉頭看她。
柳初棠繼續道:
「而且祖父已經重新看過藥方了。娘娘的病情若是有變化,他也會再替娘娘調整用藥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上一句:
「所以你不用現在就把晚上的事也一起擔心。」
蕭墨珩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可是到了晚上,母妃還是可能會咳。」
「那就等到了晚上再看呀。」
柳初棠回答得很自然。
「現在娘娘比昨日舒服一些,你就先記得今日的事。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說話。
柳初棠看了看他,又認真道:
「祖父都說她好些了,你也要相信祖父。」
蕭墨珩轉頭看她。
「嗯。」
柳初棠說完,又補充:
「而且你昨夜是不是又沒有睡好?」
蕭墨珩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看出來的。」
蕭墨珩似乎有些不解。
「我看起來很像沒睡好嗎?」
柳初棠往他身邊湊近了一些,仰著小臉看他,像是要證明自己沒有看錯。
「像呀。」
她認真想了想,又道:
「墨珩哥哥,你今日好像比上次還不愛說話。」
蕭墨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出聲。
柳初棠等了一會兒,立刻道:
「你看,你又不說話了。」
蕭墨珩這才轉頭看她。
「我有在聽你說。」
「可是我跟你說話,你也要回我呀。」
蕭墨珩想了想,竟真的問她:
「那我要回什麼?」
柳初棠一下被問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,原本還理直氣壯,這會兒卻忽然不知道該讓他回答什麼才好。
柳初棠認真想了半天,總算想到一句。
「那你今晚要早些睡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「好。」
這回總算有了回答,柳初棠滿意地點點頭。
兩個孩子沿著宮道一路往前,不多時便到了白梅園。
幾日前被積雪壓斷的梅枝早已收拾乾淨,石徑兩旁只餘幾處尚未融盡的殘雪。
園中的白梅依舊開著。
冬日的陽光落在枝頭,映得潔白的花瓣透亮了幾分。偶有微風吹過,枝梢輕輕搖晃,幾點融化的雪水便順著枝頭落下。
柳初棠沿著石徑往裡走,很快便認出了前些日子兩人一起撿梅枝的地方。
她朝四周望了一圈。
「真的都收拾乾淨了。」
蕭墨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。
「嗯,前幾日便讓人收拾好了。」
柳初棠又往前走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問他:
「對了,墨珩哥哥,那日我給你的梅枝呢?」
蕭墨珩腳步微微一頓。
「還留著。」
柳初棠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?你沒有丟掉?」
蕭墨珩看了她一眼。
「初棠妹妹不是說過不能丟嗎?」
柳初棠立刻彎起眼睛。
「我就知道你會留著。」
蕭墨珩沒有接話。
他垂下眼,看了一眼腰間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柳初棠並未察覺,仍仰著小臉看枝頭的白梅。
蕭墨珩沒有再說什麼,只低下頭,從腰間取下一樣東西,遞到她面前。
「給你。」
柳初棠的目光立刻落了過去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,只有她半個掌心大小。邊角已經磨得平整了些,上頭刻著一朵簡單的五瓣梅花。
只是那朵梅花刻得並不十分好。
五片花瓣大小不一,其中一片還比旁邊大了不少,連中間的花蕊也有些歪。木牌四周雖然仔細磨過,邊緣仍留著幾道淺淺的細痕。
柳初棠接過來,捧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這是……白梅嗎?」
蕭墨珩頓了一下。
「看不出來?」
柳初棠連忙搖頭。
「看得出來呀!」
她又低下頭,仔細瞧了瞧那朵梅花。
「就是這片花瓣,比旁邊的大了一點。」
蕭墨珩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。
「那裡刻壞了。」
「才沒有。」
柳初棠立刻反駁。
她把木牌往自己手心裡攏了攏,又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只是這片大了一點,還是看得出來是梅花呀。」
蕭墨珩被她說得一時沒有接話。
柳初棠卻越看越喜歡,又用指尖輕輕摸了摸那朵歪歪的白梅。
柳初棠將木牌翻了過來。
背面沒有刻花,只留著木頭原本淡褐色的紋理。
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抬頭問他:
「這是那日那根梅枝做的嗎?」
蕭墨珩點頭。
「嗯,就是那一根。」
柳初棠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。
「所以你真的把它做成木牌了?」
「你那日不是說,可以做一個小木牌?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「可我那時只是隨口說的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記得?」
蕭墨珩看著她,似乎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奇怪的。
「你說了,我就記得。」
柳初棠怔了一下,低頭看向手裡的木牌。
過了一會兒,她又忍不住問:
「那你怎麼真的做了?」
蕭墨珩看了看她手裡的木牌。
「因為你說可以做,我就想試試看。」
柳初棠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好又低頭看向掌心裡的木牌。
她那日只是捨不得那截還算完整的梅枝被丟掉,才隨口提了一句可以做成木牌。沒想到墨珩哥哥不但記住了,還真的動手做了出來。
她低下頭,又把手裡的小木牌仔仔細細看了一遍,指尖輕輕摸過那朵刻得有些歪的白梅。
「這是你自己刻的嗎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有些驚訝。
「連這朵梅花也是?」
「岳師父幫我把木頭削成了差不多的形狀,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刻的。」
柳初棠一聽,立刻抬起頭。
「那你有沒有割到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真的?」
蕭墨珩見她不放心,索性把雙手伸到她面前。
「真的,你看。」
柳初棠果然低下頭,將他的手仔細看了一遍。見上頭沒有新添的傷口,這才放下心來。
她重新看向手裡的木牌,指腹又在那朵白梅上輕輕摸了摸。
「那這個……真的是送給我的?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「嗯,本來就是要送給你的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「為什麼?」
這回倒把蕭墨珩問住了。
他似乎從來沒有想過,送她一樣東西還需要說出一個理由。
想了一會兒,他才道:
「因為那根梅枝是你撿的。」
柳初棠歪了歪頭。
「可是我已經送給你了呀。」
「所以我把它留下來,做成木牌再送給你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看手裡的木牌,又抬頭看看他,總覺得這話繞了一圈。
明明是她送出去的梅枝,如今竟又回到了自己手裡,只是變成了一枚小小的木牌。
她想了半天,最後還是把木牌攏進掌心。
「那我收下了。」
蕭墨珩點點頭。
柳初棠又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木牌,認真道:
「我會好好留著,不會弄丟的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「那日你也是這樣跟我說的。」
柳初棠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?」
「你說,那根梅枝是你特意撿給我的,不能丟。」
柳初棠很快便想了起來,眼睛彎了彎。
「所以現在換我不能丟了?」
「嗯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手裡的木牌。
「你也要留著。」
柳初棠立刻將木牌握緊了一些。
「好,我會留著。」
柳初棠握著木牌高興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連忙伸手往斗篷裡摸了摸。
「我也有東西要給你。」
蕭墨珩有些意外。
「給我的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很快從斗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,遞到他面前。
香囊是淡青色的,只有她半個手掌大小。上頭的針腳算不上整齊,收口的地方還有一處縫得有些歪,一看便知道做得並不熟練。
蕭墨珩接過來,低頭看了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香囊呀。」
蕭墨珩抬眼看她。
「我知道是香囊。我是問,裡面裝了什麼?」
柳初棠這才反應過來。
「是安神用的藥草。」
蕭墨珩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香囊。
「為什麼送我這個?」
「因為你總是睡不好呀。」
柳初棠答得理所當然。
「我問過祖父,這些藥草可以安神。你晚上把香囊放在枕邊,說不定就能睡得好一點了。」
她說完,又認真叮囑了一句:
「不過你還是要早些睡,不能只靠香囊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著手裡的香囊。
「這是你自己做的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答得很快,可停了一下,又老老實實地補充:
「娘親教我縫的。」
蕭墨珩將香囊拿在手裡看了看,忽然指著其中一處。
「這裡好像有些歪。」
柳初棠一聽,連忙湊過去。
「哪裡?」
蕭墨珩指給她看。
柳初棠盯著那幾針仔細瞧了一會兒。
果然有些歪。
她抿了抿嘴,像是有些不服氣,伸手把香囊拿回來,又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。
「可是沒有破呀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「我也沒有說它破了。」
「那就可以用了。」
柳初棠說得一本正經,還伸手扯了扯香囊的收口,證明它確實縫得很牢。
「你看,藥草也不會掉出來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唇角終於輕輕彎了一下。
「嗯,可以用。」
柳初棠這才滿意了,重新把香囊放回他手裡。
「那你收好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個針腳並不十分整齊的淡青色香囊,將它收好。
「我會好好留著。」
柳初棠還不忘叮囑:
「晚上可以放在枕邊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蕭墨珩沒有再問,只低下頭,將香囊仔細收進衣襟裡。
柳初棠將白梅木牌小心收進斗篷裡,這才抬起頭,看向枝間盛開的白梅。
兩個孩子沿著石徑慢慢往前走。
走到前些日子說話的那株梅樹下時,柳初棠忽然停下腳步。
她抬頭看了看那株梅樹,像是想起了什麼,轉頭看向身旁的蕭墨珩。
「墨珩哥哥。」
蕭墨珩轉頭應她:
「怎麼了?」
柳初棠仰起臉問:
「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在這裡說過的話嗎?」
「記得。」
柳初棠故意問他:
「哪一件?」
蕭墨珩想了想。
「你說,你要好好學醫。」
「你真的還記得呀。」
蕭墨珩有些不解。
「才過幾日,我怎麼會忘?」
柳初棠想了想,覺得好像也是。
她抬起頭,看著枝間盛開的白梅。
「我這幾日也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想我要學多久,才能像祖父一樣替人看病。」
蕭墨珩轉頭看她。
「那你想明白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柳初棠答得十分乾脆。
蕭墨珩看了她一眼。
柳初棠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,彎了彎眼睛。
「可是祖父說,我還小,可以慢慢學。」
她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現在只會認一些藥,也能幫祖父包藥。以後還要學診脈,還要學好多東西。」
說到這裡,她又抬起頭,認真道:
「等我學會得多一點,就可以幫人看病了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初棠妹妹,那就慢慢學。」
柳初棠轉頭看他。
「那你呢?」
「我?」
「你上次不是也說,要慢慢學嗎?」
蕭墨珩安靜了一會兒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兩人在白梅園裡說過的那些話,也想起幾日前弘文館裡,周太傅讓他們議過的那座邊城。
那時候,他還想不明白,為什麼城池尚未失守,已經有人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家。
可幾日前那堂課,讓他漸漸明白了一些。
城若還守得住,自然不能輕易放棄;可城裡若還有百姓,也不能等到真的守不住了,才開始想他們該怎麼辦。
還有糧草、援軍,以及能夠守城的人有多少,這些事情都不能只看其中一樣。
至於真正到了戰場上,要留下多少人守城,又該怎麼安排那些百姓,他仍舊不知道。
太傅也告訴過他,真正的戰場不會像紙上的題目那樣簡單。
想了一會兒,蕭墨珩才低聲道:
「我還有很多事情不知道。」
柳初棠沒有催他,只安靜地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繼續道:
「太傅教的那些事,我還有很多沒有想明白。岳師父教我的,我也才學了一點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我想繼續學。」
柳初棠望著他。
「那等你學會以後呢?」
蕭墨珩被她問得停了一下。
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究竟能做到多少。
可前些日子在白梅園裡說過的話,他沒有忘;幾日前在弘文館裡想明白的那些事,他也記得。
「我現在還不知道以後能做到什麼。」
柳初棠安靜地看著他。
蕭墨珩想了一會兒,又道:
「可是上次說過的話,我沒有忘。」
柳初棠眼睛微微亮了起來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還是想幫那些因為打仗離開家的人嗎?」
蕭墨珩點頭。
「想。」
柳初棠立刻笑了。
「我也沒有忘。」
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。
「我要好好跟祖父學醫。」
說完,又看向蕭墨珩。
「你也要繼續學你還不懂的事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柳初棠仰頭看了一眼枝間的白梅,忽然又想起那日沒有成功的拉勾。
她轉過頭。
「墨珩哥哥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上次還有一件事沒有做成。」
蕭墨珩有些不解。
「什麼事?」
柳初棠朝他伸出小手。
「拉勾呀。」
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指,又補了一句:
「這次沒有戴手套。」
前些日子兩人都戴著厚厚的手套,小指怎麼也勾不到,最後只好作罷。
今日天氣暖和了些,柳初棠方才嫌手套礙事,早已收進斗篷裡。
蕭墨珩低頭看著她伸到面前的小手,遲疑了一下,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。
兩根小指終於勾在了一起。
柳初棠頓時滿意了。
「這次真的說好了。」
蕭墨珩卻問:
「那上次沒有勾到,便不算嗎?」
柳初棠愣住。
這個問題她顯然從來沒有想過。
她皺著小眉頭想了半天,才道:
「上次也算呀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們都還記得。」
柳初棠回答得很認真。
蕭墨珩覺得好像有些道理,便沒有再問。
「好。」
柳初棠正要鬆開手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「等等,還有一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今日說過的,以後也不能忘。」
蕭墨珩問她:
「要是忘了呢?」
「那我就提醒你呀。」
「那要是你忘了?」
柳初棠答得毫不猶豫:
「你就提醒我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兩根勾在一起的小指這才鬆開。
一陣風穿過梅林,枝頭的白梅輕輕晃動,幾片花瓣隨風落了下來。
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柳初棠的髮間。
蕭墨珩瞧見了。
「別動。」
柳初棠果然乖乖站住。
「怎麼了?」
蕭墨珩伸出手,將落在她髮間的那片白梅輕輕取了下來。
柳初棠瞧見他指間的花瓣,這才明白過來。
「原來是梅花瓣呀。」
「嗯。」
她仰起頭,看著枝間的白梅。
「是不是再過些日子,花就要落完了?」
「嗯,花開久了,總會落的。」
柳初棠聽了,又低頭摸了摸藏在斗篷裡的白梅木牌。
「那還好有這個。」
蕭墨珩順著她的動作看去。
「木牌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隔著斗篷輕輕摸了摸,彎起眼睛。
「這個可以留很久呀。」
兩個孩子又在白梅園裡待了一會兒,眼看時辰差不多了,才沿著來時的宮道返回冷華宮。
剛進殿內,柳玄之便抬頭看了過來。
「不是讓你們別在外頭待太久?」
柳初棠立刻走到祖父身旁。
「我們沒有待很久。」
柳玄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,見並不算太冷,神色才稍稍放鬆。
「回去喝些熱薑湯,暖暖身子。」
柳初棠乖乖點頭。
「好。」
容妃已經服過藥,此刻正倚在榻上歇息。
見兩個孩子回來,她笑著問:
「白梅園今日如何?」
「梅花還開著呢。」
柳初棠回答完,忽然想起斗篷裡的白梅木牌,眼睛一下亮了起來。
「娘娘,墨珩哥哥送了我一樣東西。」
蕭墨珩朝她看了一眼。
柳初棠從斗篷裡取出白梅木牌,小心地捧到容妃面前。
「就是這個。」
容妃接過木牌,一眼便瞧見上頭那朵刻得有些歪斜的梅花。
她看了一會兒,又抬眼望向兒子。
「你刻的?」
蕭墨珩點頭。
「是。」
容妃眉間添了幾分笑意。
「本宮倒不知道,你這幾日還忙著做這個。」
蕭墨珩沒有解釋,柳初棠卻先替他說了。
「是前幾日我撿給墨珩哥哥的那根梅枝。他把它做成木牌送給我了。」
容妃聽完,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,這才將它還給柳初棠。
「既是他親手做給你的,便好好收著。」
柳初棠連忙接過來。
「我會收好的。」
容妃看著她珍惜的模樣,眼底笑意更深,隨即又轉向蕭墨珩。
「那柳姑娘送了你什麼?」
蕭墨珩一怔。
柳初棠比他還要驚訝。
「娘娘怎麼知道我也送了?」
容妃笑道:
「你方才一進門,便往珩兒的衣襟看了好幾回。本宮還能看不出來?」
柳初棠這才發現,自己方才確實偷偷看了好幾眼,頓時有些不好意思。
蕭墨珩只好從衣襟裡取出香囊。
「是這個。」
容妃接過來看了看,又聞到裡頭淡淡的藥草氣息。
「安神香囊?」
柳初棠點頭。
「嗯。裡面放的是祖父說可以安神的藥草。」
她說著,又看了蕭墨珩一眼。
「墨珩哥哥最近總是睡不好,所以我才做給他的。」
容妃聞言,目光落到兒子身上。
蕭墨珩低聲道:
「兒臣會收好的。」
容妃沒有多說,只將香囊重新遞還給他。
「既是初棠的一番心意,便好好收著。」
柳初棠聽見容妃也喚自己「初棠」,眼睛不由彎了起來。
一旁的柳玄之見時辰不早,便準備帶她離宮。
走了兩步,回頭卻見柳初棠仍站在原地。
「初棠,該回去了。」
柳初棠這才回過神,連忙跟上。
「來了。」
嘴上雖然答應了,她卻還是回頭看了一眼蕭墨珩。
蕭墨珩也正望著她。
柳初棠回頭看了他一眼,又舉起手裡的白梅木牌,朝他輕輕晃了晃。
「我會收好的。」
蕭墨珩也抬手碰了碰藏在衣襟裡的香囊。
「我也是。」
柳初棠這才轉身,跟著祖父往殿外走。
快到殿門前時,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蕭墨珩仍站在原處。
柳初棠腳步一慢,見祖父已先走在前頭,便悄悄朝蕭墨珩招了招手。
蕭墨珩看見了,朝她走近兩步。
「怎麼了?」
柳初棠壓低聲音,只讓他一個人聽見。
「墨珩哥哥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。
「嗯?」
柳初棠摸了摸藏好的白梅木牌。
「你不能把香囊弄丟。」
蕭墨珩道:
「初棠妹妹也不能把木牌弄丟。」
柳初棠立刻點頭。
「那我們都不許弄丟。」
蕭墨珩看著她,片刻後也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好,都不弄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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