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元十六年。
新歲過後,上京的寒意仍未散盡。
宮牆下的積雪已消融大半,背陰處仍覆著一層薄白。宮中的演武場設在高牆之內,四周開闊,幾面旗幟立在場邊。晨風掠過,旗角微微作響,青石地上還凝著昨夜留下的薄霜。
自去年冬日第一次隨岳震山習騎射後,蕭墨珩便依照約定,每日提早半個時辰到演武場練習。
他從前不曾習武,身子也比幾位皇子弱些,因此岳震山並未急著讓他追趕旁人的進度,而是先從最基本的功夫教起。
從站樁、練腿,到鍛鍊手臂的力氣,一樣一樣慢慢練起。
這些基本功看似簡單,真正練起來卻並不輕鬆。
最初練習時,蕭墨珩站不了多久,雙腿便會發痠;手臂抬得久了,也很快便使不上力。岳震山從不因他年幼便放低要求,姿勢不對便讓他重新調整,實在撐不住了,才讓他歇上一會兒,等緩過來再繼續。
如此一日日練下來,到了新歲之後,蕭墨珩已能比最初站得更久,雙腿與手臂也漸漸有了力氣。只是岳震山仍讓他以基本功為主,偶爾才會讓他搭箭開弓,因此真正放箭練習的次數並不算多。
這一日清晨,蕭墨珩仍照往常的時辰來到演武場。
等幾位皇子陸續到齊後,他很快便察覺今日的安排與平日不同。
往日習騎時停放馬匹的地方,今日卻空空蕩蕩。演武場另一側已立起幾面箭靶,射位旁也整齊備好了弓架與箭囊。
蕭墨珩目光在那些箭靶上停了停,又看向射位旁備好的弓箭,心中已隱約猜到今日要練的是什麼。
岳震山待幾人站定,才走到他們面前。
「先前已讓幾位殿下試過騎馬與開弓,各自有多少根基,臣心中已有數。」
他看了幾人一眼,才繼續道:
「從今日起,正式練習步射。」
蕭承睿聞言,目光已先一步落向弓架。
他自幼便有人教導騎射,幾人之中,以他的根基最為扎實。蕭承澤也學過一些,只是不如他熟練。蕭景霖年紀尚小,聽見今日要正式練習步射,不由得朝遠處的箭靶多看了幾眼。
蕭墨珩沒有說話。
他仍記得去年第一次開弓時的情形。
那時他連持弓的姿勢都要岳震山從頭教起,弓弦才引至一半,手臂便開始發痠。最後射出的三支箭,也只有第三支勉強留在了靶上。
可自那以後,他每日跟著岳震山練習基本功。如今再站到射位前,至少已不像第一次那般,連站姿與持弓都要人從頭教起。
岳震山走到弓架前,取下一把弓。
「想把箭射準,不能只顧著開弓放箭。」
他轉身看向幾人,目光依次掃過他們的站姿。
「腳下先站穩,開弓時才不容易晃。」
說完,他讓幾人依次站好。
蕭承睿早已熟悉,不等岳震山提醒,便很快站定。蕭承澤也有些根基,稍作調整後,姿勢便穩了下來。
輪到蕭墨珩時,岳震山走到他身旁,仔細看了看他的站姿。
「左腳再往前一些。」
蕭墨珩依言向前挪了少許。
岳震山看了一眼。
「多了,收回一些。」
蕭墨珩又往回收了些。
這一次,岳震山點了點頭,目光隨即落到他的肩背。
「肩放鬆。」
蕭墨珩依言放鬆肩膀。
岳震山繞到側旁端詳片刻,確認腳步與肩背都已調整妥當,才道:
「記住方才調整過的地方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「記住了。」
「去取弓。」
蕭墨珩走到弓架前。
岳震山卻沒有讓他拿先前用過的那張短弓,而是指向旁邊另一張。
「先用這把弓試試。」
蕭墨珩依言將弓取下。
弓一入手,他便察覺出分量不同。這把弓比先前用過的短弓沉了些,握住弓身時,手臂也隨之多承了幾分力。
他雖不明白岳震山為何忽然換了弓,卻沒有多問,只握好弓身,回到方才站定的射位。
岳震山站在一旁,看著他道:
「試著開弓。」
蕭墨珩抬起弓,左手握住弓身,右手扣住弓弦,照著方才調整好的姿勢緩緩引弦。
起初還算順利,可弓弦越往後引,右臂便越發吃力。
蕭墨珩沒有停下,仍握緊弓身,試著將弓弦再往後引了些。
沒過多久,他的右臂便漸漸繃緊,原本還算穩定的弓身也開始輕輕晃動。
岳震山在旁看了一會兒,才開口道:
「可以了,放下吧。」
蕭墨珩沒有再勉強,依言慢慢鬆開弓弦。
方才開弓時用了不少力氣,此刻一放鬆,右臂的痠意便明顯了起來。
岳震山問:
「覺得如何?」
蕭墨珩輕輕活動了一下發痠的右臂,才道:
「這把弓比先前的短弓更難拉開,我現在還使不好。」
「方才開弓時,覺得哪裡最吃力?」
蕭墨珩想了一會兒。
「越往後拉,右臂越使不上力。再勉強往後拉,連弓身都開始晃了。」
「不錯。」
岳震山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弓。
就在這時,一旁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不過是把弓,你竟連拉穩都做不到。」
蕭墨珩循聲看去。
蕭承睿已從弓架上取下自己的弓。
他年長幾歲,又自幼習武,騎射本就是平日所學。只見他走到射位前站定,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,抬手搭上弓弦。
開弓,放箭。
一連串動作乾脆俐落,幾乎沒有停頓。
「篤——」
羽箭穩穩釘入箭靶,落點已十分接近中央。
蕭景霖見狀,立刻道:
「二皇兄射中了。」
蕭承睿沒有回話,又從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。
弦聲再度響起,第二支箭穩穩落在靶上,比方才那一箭更靠近中央。
緊接著,他又搭上第三支箭。
開弓,放箭。
羽箭破風而去,只聽「篤」的一聲,正中靶心。
蕭景霖眼睛一亮,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。
直到這時,蕭承睿才放下手中的弓,轉頭看向蕭墨珩。
「看見了?」
蕭墨珩神色未變。
「看見了。」
蕭承睿瞥了一眼岳震山手中的弓,又道:
「沈家世代領兵,你外祖父更是統領玄甲軍多年。怎麼到了你這裡,連一把弓都使得這般吃力?」
蕭承澤聞言,微微皺了皺眉。
岳震山站在一旁,聽見這話,目光也落在了蕭承睿身上。
蕭承睿卻像是沒有察覺,仍盯著蕭墨珩。
「你既是沈家的外孫,身上又流著沈家的血,若連弓都使不穩,豈不是平白讓人看了笑話?」
演武場上一時安靜下來。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方才那一試,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力氣到了哪裡。弓弦越往後引,右臂便越難支撐;若只為了逞強勉強開弓,連弓身都穩不住,更談不上把箭射準。
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片刻後才抬起頭。
「我現在確實還拉不好這把弓。」
蕭承睿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地承認,眉梢微微一挑。
「你倒是一點也不替自己辯解。」
蕭墨珩看著他,神色依舊平靜。
「方才我的手已經開始發顫,再勉強也射不準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道:
「等我再練些時日,手臂有了力氣,便能將這把弓拉穩了。」
蕭承睿盯著他看了片刻,似乎還想再說什麼。
岳震山已先一步開口。
「夠了。」
他的聲音並不重,幾人卻都安靜下來。
岳震山將手中的弓重新放回架上,又取下蕭墨珩先前用過的那張短弓。
「方才讓四殿下試那把較重的弓,是想看看這段時日的練習,是否讓殿下的臂力有所長進。今日練箭,仍以短弓為主。」
蕭墨珩抬眼看向岳震山。
岳震山將短弓遞到他面前。
「今日先用短弓練習。」
蕭墨珩伸手接過。
短弓重新入手,分量頓時輕了許多。這是他先前用過的弓,掌心握住弓身時,很快便找回熟悉的力道。
蕭承睿在旁看了一眼,語氣中仍帶著幾分不以為然。
「用這麼輕的弓,也能練好箭?」
岳震山轉頭看向他。
「練箭要用合適的弓,不是弓越重,便射得越好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蕭承睿手中的弓上。
「二殿下若只看弓的輕重,臣也可以替殿下換一張軍中所用的強弓。只是換了弓,殿下今日還能不能像方才那樣把箭射穩,就未必了。」
蕭承睿神色微微一頓,到底沒有再說什麼。
岳震山重新看向蕭墨珩。
「去試試吧。」
蕭墨珩拿著短弓走回射位。
這一次,岳震山沒有再上前替他調整姿勢。
蕭墨珩自己站好,照著方才記下的位置調整腳步,又放鬆肩背,確認站穩之後,才從箭囊中取出一支箭。
他抬起短弓,搭箭引弦。
換回短弓後,方才那種越往後引、越難控制的吃力感便淡了下去。蕭墨珩定住手臂,望向正前方的箭靶,等弓身不再晃動,才鬆開手指。
「篤——」
羽箭應聲落在靶上。
雖然只落在外圈,離靶心還有一段距離,卻實實在在留在了靶上。
蕭景霖見狀,立刻道:
「四皇兄的箭也上靶了。」
蕭墨珩沒有回頭,仍望著靶上的那支箭,仔細回想方才開弓時的每一個動作。岳震山在旁問道:
「方才哪裡沒有做好?」
蕭墨珩想了一會兒。
「放箭的時候,我的右手好像沒有穩住。」
岳震山點了點頭。
「既然察覺到了,下一箭便留意些,再試一次。」
蕭墨珩重新從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。
這一次,他特意留意著自己的右手。搭箭開弓後,他沒有急著放弦,直到右手不再晃動,才鬆開手指。
弦聲響起,第二支箭飛了出去。
「篤——」
箭矢再次落在靶上,位置比第一支更往裡靠近了一些。
蕭墨珩看了一眼,隨即取出第三支箭。
有了前兩箭的經驗,這一次他更加仔細。站穩之後,他重新抬弓引弦,待肩背放鬆、手中的弓也不再晃動,才將第三支箭射了出去。
「篤——」
第三支箭落在前兩支的內側。
雖然三支箭都離靶心還有一段距離,落點也並不集中,卻全都留在了靶上。
蕭墨珩望著靶上的三支箭,看了一會兒。
岳震山沒有催促,只站在一旁等著。
片刻後,蕭墨珩才開口道:
「三支都上靶了,可落的位置都不一樣。」
「嗯。」
蕭墨珩的視線在三支箭之間停了一會兒。
「還是射不準。」
岳震山這才道:
「比起去年第一次開弓時,已經進步不少。」
他抬手指向前方。
「不過,能讓箭上靶是一回事,能不能射準,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蕭墨珩循著他的手勢望去。
不遠處,蕭承睿方才射出的三支箭都落在中央附近,其中一支更是正中靶心。
他又看向自己的三支箭。雖然每一支都留在了靶上,落點卻散在不同的位置,離靶心也還有一段距離。
蕭墨珩安靜地看了一會兒,自然明白岳震山方才那句話的意思。
他收回視線,重新握好手中的短弓。
「我再試一次。」
岳震山沒有阻止。
接下來幾箭,蕭墨珩依舊沒有射中靶心。有兩箭比先前更靠近中央,也有一箭反而偏回了外圈。
幾箭射下來,他的右臂漸漸泛起痠意,開弓時也不如先前那般穩了。
岳震山在旁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道:
「手臂痠了?」
蕭墨珩動了動手指。
「有一些。」
「那便停下。」
蕭墨珩抬起頭。
「我還能再射幾箭。」
岳震山卻沒有答應,只朝他伸出手。
「今日先練到這裡,把弓給臣吧。」
蕭墨珩遲疑了一下,到底還是將短弓遞了過去。
岳震山接過弓,將它放回弓架。
「手臂既然已經痠了,再勉強練下去,開弓時便難免力氣不足,原本練好的動作也容易走樣。」
他看向蕭墨珩,語氣沉穩。
「練箭不是多射幾支便能練好。今日先到這裡,讓手臂歇一歇,明日再繼續。」
蕭墨珩輕輕握了握右手。方才開弓時還不覺得,此刻停下來,手臂的痠意反而越發明顯。
他沒有再堅持,只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***
自那日起,步射便成了蕭墨珩每日清晨習武的一部分。
岳震山卻沒有因為他已能讓箭上靶,便急著讓他一支接著一支地射。更多的時候,仍是讓他反覆練習最基本的動作。
從站穩腳步、抬弓引弦,到慢慢收回弓弦,每一步都要做得妥當,才能繼續往下練。
岳震山要求得很細。肩背繃得太緊,便重新調整;腳下沒有站好,便再站一次。若是手臂開始發痠,也不許他為了多射幾箭而勉強支撐。
起初,他其實有些不明白。
明明已經開始學步射了,為何還要花上這麼多時間,反覆練習那些早已做過許多遍的動作?
幾日後,又是一個清晨。
演武場上的薄霜尚未完全散去,蕭墨珩已在射位前練了好一會兒。
練到後來,右臂再次泛起熟悉的痠意。
他想起岳震山先前的提醒,本該停下來歇一會兒。可握著手中的短弓,他仍覺得自己還有幾分力氣。
只再試一次,應當不要緊。
蕭墨珩重新站好,抬起短弓,緩緩引弦。
弓弦才拉到一半,右手便忽然輕顫了一下,連帶著弓身也跟著晃動。
「停。」
岳震山立刻出聲。
蕭墨珩依言停下,慢慢收回弓弦,垂下右臂。
直到這時,他才察覺手臂比方才更痠了,連手指都還殘留著些微顫意。
岳震山走到他身旁。
「現在可明白,先前臣為何要你在手臂發痠時停下了?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試著握了握右手。方才若仍執意把那一箭射出去,只怕箭還未離弦,手中的弓便已經先晃了。
片刻後,他才道:
「手臂一痠,開弓的時候就穩不住了。」
「不錯。」
岳震山看了一眼他的右臂。
「既然已經察覺使不上力,就該停下來。若明知撐不住還要勉強,傷了手,明日便連弓都拿不起來。」
蕭墨珩垂眼看向仍有些發痠的右臂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伸手去拿弓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從那以後,每當手臂開始發痠,他便知道該停下來歇一會兒,不再像先前那樣,總想著多練幾回。
「隨著練習的日子漸長,他也漸漸明白,射箭並非練得越多,便能射得越準。若是姿勢不穩,即使多射幾箭,也未必能有所進步。」
有時前一日還能將幾支箭射進中圈,到了第二日,第一箭卻又偏回了外圈。
又過了些日子。這日晨練將近一半,蕭墨珩仍站在演武場原來的射位上,一支剛射出的箭卻明顯偏離了中圈。他望著那支箭,眉頭微微皺起。
岳震山走到他身旁。
「在看什麼?」
蕭墨珩仍望著那支偏離靶心較遠的箭。
「昨日練習時,箭都沒有偏離靶心這麼遠。」
岳震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「那你仔細想想,今日這一箭,為何會比昨日偏離靶心更遠?」
蕭墨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將方才那一箭仔細回想了一遍。從站定、抬弓,到引弦放箭,每一個動作都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。
想了片刻,他才有些不確定地道:
「方才我還沒把弓穩住,就急著放箭了。」
岳震山沒有說他想得對不對,只道:
「既然如此,便再射一箭試試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。
這一次,他重新站好,開弓之後沒有急著放箭。
待手中的弓不再晃動,他才鬆開手指。
羽箭離弦而去。
「篤——」
這一箭果然比上一支更靠近中央。
蕭墨珩望著靶上的箭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岳震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記住方才是怎麼做的。」
蕭墨珩點了點頭,又從箭囊中取出下一支箭。
此後的每個清晨,只要沒有別的安排,蕭墨珩仍會準時出現在演武場。
冬日的寒意漸漸消退,演武場邊的積雪也已融盡,屋簷下不再見到冰凌。待到牆邊的樹木抽出新芽時,蕭墨珩已在這片演武場上度過了許多個練箭的清晨。
短弓仍是原來那一把,箭落在靶上的位置卻一日日有了變化。
起先,他雖然已能將箭射上靶,落點卻十分分散。
後來,落在外圈的箭漸漸少了。
再後來,大多數箭已能落進中圈,偶爾也能靠近中央。
只是靶心,他始終不曾真正射中。
「儘管蕭墨珩的箭術已有進步,但與蕭承睿相比,仍有一段差距。」
「蕭墨珩心裡明白,二皇兄習武比自己早了幾年,無論是臂力還是射箭的準頭,都不是自己練上短短幾個月便能趕上的。」
「練習的日子久了,蕭墨珩漸漸不再像起初那樣,時常留意蕭承睿的箭落在何處。」
「每回來到演武場,蕭墨珩都依照岳震山的教導認真練習。待真正站上射位時,他便將心思放在這些日子反覆練習的動作上。」
腳下要站穩,肩背要放鬆,開弓時手臂也不能晃。
一遍遍地練,再把沒有做好的地方一點點改過來。
又一日清晨,演武場上晨風輕拂,四下仍帶著幾分寒意。
箭靶前原本枯黃的草地已透出一層淺綠,與新歲時滿地薄霜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蕭墨珩照例站在射位前。
第一箭落在中圈。
第二箭稍稍偏了一些,卻仍留在靶上。
蕭墨珩只略停了一瞬,便從箭囊中取出第三支箭。
岳震山站在不遠處,沒有出聲。
練到如今,他已經很少在蕭墨珩每次開弓時出言提醒。從如何站穩,到開弓時該如何調整肩背與手臂,蕭墨珩已漸漸能自己留意。
他重新站好,放鬆肩背,隨後抬起短弓,搭箭引弦。
弓弦緩緩向後拉開。
這樣的動作,他已經練過不知多少遍。
他沒有理會旁人的動靜,也沒有因上一箭稍有偏差便急著調整動作,只依著平日練習的節奏,慢慢穩住弓身。
片刻後,他鬆開手指。
「錚——」
羽箭離弦而去。
下一瞬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「篤!」
蕭墨珩循聲望向前方,微微怔住。
箭靶中央,一支羽箭正穩穩釘在靶心。
蕭景霖最先反應過來。
「中了!」
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,像是怕自己看錯了,又朝箭靶仔細看了一眼。
「四皇兄,你射中靶心了!」
蕭墨珩仍站在射位上,好一會兒沒有說話。
方才放箭的那一刻,似乎與平日練習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他只是照著這些日子反覆練過的動作,站好、開弓,等手中的弓不再晃動,再將箭射出去。
可這一次,那支箭真的落在了靶心。
蕭承澤聞聲望向箭靶,見那支羽箭正中靶心,也不禁點了點頭。
「四皇弟,這一箭射得不錯。」
蕭承睿站在另一側,手中仍握著自己的弓。
他看了看那支正中靶心的箭,又看向蕭墨珩,沒有說話。
蕭墨珩這才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岳震山。
岳震山神色依舊平靜,既沒有立即稱讚,也沒有露出多少意外。
蕭墨珩等了一會兒,見他始終沒有開口,終究還是忍不住喚了一聲:
「岳師傅?」
「嗯。」
蕭墨珩又看了一眼靶心那支箭,才道:
「岳師傅,我射中靶心了。」
岳震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「嗯,臣看見了。」
蕭墨珩抿了抿唇,方才浮上眼底的那點喜色卻仍未完全褪去。
岳震山看著他,忽然問:
「若是再射一箭,還能射中嗎?」
蕭墨珩微微一怔。
他望向前方那面箭靶。
方才那一箭的確正中靶心,可若是現在再射一箭,蕭墨珩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射得同樣準。
他認真想了一會兒,才搖了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岳震山沒有多說,只道:
「那便再射兩箭試試。」
蕭景霖聽了,反倒先忍不住開口:
「可四皇兄方才不是已經射中靶心了嗎?」
岳震山轉向蕭景霖。
「方才射中了一次,下一箭便一定還能正中靶心嗎?」
蕭景霖愣了一下,想了想,卻答不上來。
蕭墨珩卻已經重新從箭囊中取出一支箭。
他重新站好,搭箭開弓。
第四箭很快離弦而去。
「篤——」
這一箭依舊上了靶,卻沒有再次正中靶心,而是落在了中圈。
蕭景霖眨了眨眼,看看箭靶,又看看蕭墨珩。
蕭墨珩沒有說話,只重新取出第五支箭。
這一次,羽箭落在了靶心外緣。
比第四箭近了許多,卻仍沒有像第三箭那樣正中靶心。
五支箭射完,蕭墨珩站在原處,看著靶上幾支落點不同的箭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:
「果然不一樣。」
岳震山走到他身旁。
「看出什麼了?」
蕭墨珩抬手指向那支正中靶心的羽箭。
「方才第三箭射中了靶心,可後面兩箭都沒能再射中。」
他又看向另外兩支箭,想了想,才道:
「看來我還不能每一箭都射中靶心。」
岳震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微微點頭。
「那你再仔細想想,方才射中靶心時,與後面兩箭有什麼不同?」
蕭墨珩轉頭看向他。
岳震山抬手指了指靶心。
「怎麼站,怎麼開弓,又是什麼時候放的箭,都仔細想一遍。」
蕭墨珩重新望向箭靶,視線停在那支正中靶心的羽箭上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只在心裡將方才那一箭從站定到放弦重新想了一遍。
那時腳下站得很穩,開弓時右手也沒有發顫,直到弓身不再晃動,他才鬆開手指。
方才的每一個動作,都是這些日子裡岳震山讓他反覆練過的。
蕭墨珩握著短弓,目光再次落向靶心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岳震山沒有再多說,只轉身走向射位旁的弓架,取下新歲過後曾讓蕭墨珩試過的那把較重的弓。
「到臣這邊來。」
蕭墨珩依言走了過去。
岳震山將弓遞給他。
「再試一次。」
蕭墨珩伸手接過。
他還記得先前第一次試這把弓時的情形。
那時弓弦越往後引,右臂便越發吃力,還未完全拉開,手臂便已開始發顫,連弓身也難以穩住。
如今再次握住它,依舊能感覺到比短弓更費力,卻已不像先前那般難以掌握。
蕭墨珩走到空處站定。
他抬起弓,緩緩引弦。
弓弦一點點向後拉開。
「這一次,他已能將弓弦拉得比先前更開,握弓的手臂也穩了許多。」
只是隨著弓弦越往後引,右臂仍漸漸繃緊,原本還算穩定的弓身也開始輕輕晃動。
察覺弓身已經開始晃動,蕭墨珩沒有再勉強,只慢慢收回力道,將弓弦放鬆。
岳震山問道:
「覺得如何?」
蕭墨珩活動了一下右臂,仔細感受方才開弓時的力道。
「比上次容易一些。」
「那現在能把這把弓拉穩了嗎?」
蕭墨珩搖了搖頭。
「還不行。」
他想起方才弓身開始晃動的那一刻,又道:
「再往後拉,我就拿不穩這把弓了。」
岳震山沒有接話,只安靜地看著他。
蕭墨珩想了一會兒,才抬起頭。
「我還是先用短弓練。等能把箭射得更穩一些,再來試這把。」
直到這時,岳震山才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弓。
「好。」
蕭承睿站在不遠處,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出言譏諷。
岳震山將較重的弓放回弓架,又取下蕭墨珩慣用的短弓,遞到他面前。
「往後仍用這把短弓練。」
蕭墨珩伸手接過。
「岳師傅,等我有足夠的力氣,能將方才那把弓拉穩,是不是就可以換弓了?」
「不錯。」
岳震山道:
「等你有足夠的力氣將它拉穩,再換也不遲。」
蕭墨珩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短弓。
自從開始正式練習步射,蕭墨珩便一直使用這把短弓。從最初只能勉強將箭射上靶,到後來逐漸射得更準,直至今日第一次正中靶心,這把短弓已陪著他練過無數個清晨。
他握好短弓,點了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一旁的蕭景霖走了過來,好奇地問:
「四皇兄,那你還要練多久才能換弓?」
蕭墨珩想了想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你不急嗎?」
蕭墨珩搖了搖頭。
「著急也不能現在就換,還是先用這把短弓練吧。」
蕭景霖看看他,又看看他手中的短弓,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岳震山正在不遠處收整弓架,將兩人的話聽在耳中,沒有多說什麼,只道:
「今日的箭都收回來。」
幾位皇子這才離開射位,各自朝演武場另一端的箭靶走去。
蕭景霖跑得最快。到了蕭墨珩的箭靶前,他一眼便看見了那支正中靶心的箭。
「四皇兄,就是這支。」
蕭墨珩走到箭靶前,將靶上的羽箭一支支拔了下來。
蕭景霖站在一旁,看著他將那支正中靶心的羽箭也拔了下來,與其他箭放在一起,不由得問道:
「四皇兄,你不打算把這支箭留下來嗎?」
蕭墨珩抬頭看向他。
「為何要留下?」
「這可是你第一次射中靶心的箭啊!」
蕭景霖指了指他手中的幾支羽箭。
「和其他箭放在一起,過幾日你就認不出來了。」
蕭墨珩垂眼看去。
那支第一次正中靶心的羽箭混在其餘幾支箭中,從外表看來,確實沒有什麼不同。
他看了一會兒,仍將它與其他羽箭放在了一起。
蕭景霖見狀,更加不解。
「真的不留嗎?」
「不留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蕭墨珩將短弓抱穩,回身望向方才練箭的那面箭靶。
他安靜地看了片刻,才道:
「因為明日,我還要繼續練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