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,柳府藥房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。
昨夜沒有再落雪,庭中的積雪卻仍未化盡。窗外日光落在覆雪的青石地上,也將屋內映得比往日明亮了幾分。
柳初棠隨著祖父走進藥房時,許伯已將裡外收拾妥當。
靠牆的幾排木架上整齊擺著曬乾的藥材,另一側則立著一座比她還高出許多的藥櫃。深色木櫃分作一格格大小相仿的抽屜,排列得極為齊整,每個抽屜前都嵌著一方小木牌,上頭寫著藥名。
柳初棠從前也常來藥房。
只是往日跟著祖父認藥時,她的心思大多放在那些藥材上。哪一味藥材聞起來苦,哪一味藥材帶著淡淡的香氣,又有哪些藥材切開以後裡外顏色不同,她總能記得很快。
至於眼前這座藥櫃,她雖見過許多次,卻從未仔細數過一共有多少格。
今日柳玄之一進藥房,便在藥櫃前停下腳步。
「初棠,過來看看。」
柳初棠依言走到他身旁。
柳玄之抬手指了指面前的藥櫃。
「數數看,這裡共有多少格。」
柳初棠仰起頭,順著祖父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「全部都要數嗎?」
「嗯,一格也別漏了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柳初棠只得從最下面1的一格開始,伸著手指一格一格往上數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
起初還算容易,可越往上數,她便越要仰起腦袋,目光也跟著一排排抽屜慢慢往上移。數到四十多格時,許伯正好從旁經過,她一時分了神,轉頭看了一眼,等再回過頭來,竟忘了自己方才數到了哪裡。
柳初棠盯著藥櫃看了半晌,一時有些拿不準。
柳玄之見她遲遲沒有再往下數,便問:
「數到哪一格了?」
「……四十六。」
柳玄之看著她。
「可記清楚了?」
柳初棠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「好像……是四十七。」
柳玄之沒有替她確認,只淡淡道:
「那便從頭再數一遍。」
柳初棠看了看眼前那一排排藥格,又回頭看向祖父。
可祖父已經走到一旁坐下,顯然沒有替她數的意思。她只好重新轉向藥櫃,從第一格開始,一格一格數起。
這一次她不敢再分心。
等數到最上頭的最後一格,她才轉過身。
「一百格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「不錯。」
柳初棠這才鬆了一口氣,原以為祖父今日又要教她認幾味新的藥材,誰知柳玄之卻從案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,放到她面前。
「從今日起,這座藥櫃便由你來管。」
柳初棠怔了怔,目光在那座藥櫃上停了一會兒,又抬頭望向祖父。
「我來管?」
「嗯。」
柳玄之端起手邊的茶,語氣平靜。
「往後這裡的藥材,你都要留心。」
柳初棠聽了,仍有些不明白。
她如今雖已跟著祖父認了不少藥材,也學著看藥方,知道一些藥材各有什麼用處,可眼前這座藥櫃比她高出許多,最上面的幾排抽屜,便是踮起腳也碰不著。
她仰頭看了看,忍不住道:
「可是上面的藥,我拿不到呀。」
柳玄之道:
「拿不到,自然有人替你拿。」
柳玄之將那本冊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祖父讓你管的,不是要你親手去取藥。」
柳初棠低頭翻開冊子。
冊中已按著日期分好頁次,每一頁上頭都留著大片空白,等著將每日取用、添補的藥材依次記下。
她接連翻了幾頁,仍沒看明白祖父究竟要她做什麼。
「那祖父要我記什麼?」
柳玄之道:「今日從櫃中取了什麼藥、取了多少,又添了什麼藥材、添了多少,到了晚間還剩下多少,都要一一記清楚。」
柳初棠眨了眨眼。
「每天都要記嗎?」
「每天。」
「每一味藥材都要記?」
「只要今日取用過,或是重新添補過的,都要記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冊中那大片空白。方才聽見祖父要她管這座藥櫃時,她心裡還覺得新鮮,這會兒卻一下淡了不少。
她原以為祖父終於要教她怎麼照著藥方取藥,沒想到竟是讓她每日記下這些。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「嫌麻煩?」
柳初棠抬起頭,想了一會兒,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。
「有一點。」
柳玄之倒也沒有責備,只問:
「為何?」
柳初棠指了指面前一格格的抽屜。
「要用哪一味藥材,打開看看,不就知道還有多少了嗎?若是不夠,再添進去便是了。」
不遠處,柳青禾正在整理藥材,聽見這話,不由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柳景川正將幾包新送來的藥材擱到案上,聞言也朝這邊看了過來。
柳玄之卻只問:
「若今日少了一兩,明日又少了二兩,等你發現藥材不夠時,可還記得這幾日都有誰來取過?」
柳初棠想了想。
「可以問呀。」
「問誰?」
「問來拿藥材的人。」
柳玄之又問:
「若這幾日來取藥材的不只一個呢?」
柳初棠一時答不上來。
柳玄之又問:
「若隔了十日呢?」
這回,她想得更久了。
十日裡,藥房每日都有人取藥材、添藥材。若要她記住誰來取過哪一味藥材,又取了多少,她想了半天,也覺得自己未必能一一記得清楚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冊子。
「所以才要寫下來?」
柳玄之沒有直接回答,只道:
「先自己試試。」
柳玄之沒有再多作解釋,起身走到藥櫃前,拉開其中一格。
「黃耆。」
柳初棠立刻低下頭,翻到今日那一頁,在空白處寫下「黃耆」二字。
柳玄之又道:
「取二兩。」
她拿起筆,照著祖父方才教她的法子,認真記了下來。
寫完後,她抬起頭。
「這樣就好了嗎?」
「還有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,沒有作聲。
柳初棠只好重新低下頭,把方才寫的內容又看了一遍,這才想起少了什麼。
「還要記下剩了多少。」
柳玄之沒有提醒,只等著她自己去看。
柳初棠放下筆,跑到藥櫃前。許伯替她拉開藥格,她低頭看了看裡頭剩下的黃耆,又跑回案前,將剩餘的分量補記在冊子上。
第一筆總算記完了。
接著是第二筆、第三筆。
有時是從櫃中取藥,有時則是將新曬好的藥材添進去。
起初柳初棠還覺得有些新鮮,可不到半個時辰,她便漸漸發現,要把每一筆數目都記清楚,竟比認藥材還要費心。
認藥時,藥材就在手裡,摸得到,也聞得到。有些藥材模樣相近,祖父還會將它們放在一處,讓她慢慢分辨其中的不同。
可眼前的冊子上,只有一行行寫下來的字。
取了多少、添了多少、最後還剩多少,每一筆都不能漏。
柳青禾從櫃中取走一味藥材,她要記下來;柳景川將新整理好的藥材添進去,她也同樣要記。
許伯清點藥房裡剩下的藥材時,她還得跟在一旁,將冊子上的數目一一對過。
到了午前,柳初棠握筆的手都有些痠了。
她趴在案邊,看著自己寫了大半頁的帳冊,終於忍不住小聲問:
「學醫還要記這麼多東西嗎?」
柳玄之正坐在窗邊看一張舊藥方,聞言連頭也沒抬。
「你以為學醫只要認得藥材,會診脈、開方就夠了?」
柳初棠沒有回答。
她以前確實是這樣想的。認得藥材,再慢慢學會診脈、開方,便是在學醫了。
柳玄之將手裡的藥方放下。
「方子開得再好,若最後送到病人手裡的藥出了差錯,又有何用?」
柳初棠想了想。
「所以方子上的藥,也不能拿錯。」
「自然。」
柳玄之看向面前那座藥櫃。
「藥材送進藥房,要收進藥櫃,用時再照著方子取出。這中間無論哪一處出了差錯,最後送到病人手裡的藥都可能不對。醫者若只管開方,之後便不再過問,真出了差錯,又要從何查起?」
柳初棠聽懂了一些,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冊子。
她知道祖父說得有道理,可看著眼前一行行記下來的數目,心裡仍覺得,這和認藥材、學著看藥方很不一樣。
柳玄之沒有再多說,只讓她繼續記下去。
接下來幾日,柳初棠每日都會到藥房來。
她漸漸熟悉了那座百格藥櫃,不再像第一日那樣,連一味藥材放在哪一排、哪一格,都要找上好一會兒。
有時許伯才說出藥名,她便已經知道那味藥材收在哪一格。
只是每日要記的帳冊,依舊讓她覺得繁瑣。
尤其有些尋常藥材一日要取用好幾回,每取一次,她都得在冊子上添上一筆。到了晚間,還要將冊中的數目與藥格裡剩下的分量一一對過。
少記一筆,數目便對不上;多記一筆,也一樣對不上。
最初兩日,她幾乎每晚都要從頭再對一遍。直到第三日,冊子上的數目才漸漸能與藥格裡剩下的分量對得上。
這日上午,許伯照例陪著她一起核對藥櫃。
柳初棠拿著冊子,照著上頭記下的藥名,一格一格核對過去。
前面幾味藥材都沒有問題。
直到翻到其中一頁時,她忽然停了下來。
許伯正要拉開下一格藥屜,見她遲遲沒有跟上,便回頭問:
「小姐,怎麼了?」
柳初棠低著頭,又將那一頁仔細看了一遍。
「這裡不對。」
許伯走回她身旁。
「哪裡不對?」
柳初棠伸手指著冊上的一行字。
「昨日沒有記過這一味藥材。」
她說著,又往前翻了一頁。
「前日才添過新的,照理今日不該少這麼多。」
許伯順著她所指的地方看去。
冊上的字跡雖還帶著幾分稚嫩,每一筆數目卻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柳初棠合起冊子,走到藥櫃前。
許伯替她拉開藥格。
這一格裡放著一味頗為貴重的藥材,平日用得不多,添過多少、取過多少,都比其他常用的藥材容易記清。
柳初棠低頭仔細看了一會兒。
「少了。」
許伯聞言,神色也認真了幾分。
他將格中剩下的藥材重新清點一遍,又拿過帳冊仔細對照,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確實少了。」
柳初棠立刻轉頭看向許伯。
「可是昨日只記了這一筆。」
她指著帳冊上的數目。
「可是這裡記的,和藥格裡剩下的不一樣。」
許伯沒有急著回答,只先將藥格合上,隨後便去請柳玄之過來。
不多時,柳玄之來到藥房,柳景川與柳青禾也一同跟了進來。
柳初棠已將這幾日的冊子全都攤在案上。
柳玄之走近後,先看了看藥格裡剩下的藥材,又翻過帳冊。
「是你發現的?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。
「今日核對的時候發現的。」
柳玄之又問:
「少了多少?」
柳初棠立刻說出方才算好的數目。
柳玄之聽完,沒有說她算得對不對,只問:
「你是怎麼算出來的?」
柳初棠便將帳冊往前翻了幾頁。
「前日添過一次,那天晚上還剩這些。昨日只取過一次,把取走的減掉,今日應該還有這些才對。」
她又指了指藥格。
「可是方才重新數過,裡面沒有這麼多。」
柳玄之聽完,這才微微頷首。
「所以呢?」
柳初棠一時答不上來。
她知道藥材少了,可究竟為什麼會少,她還想不明白。
想了一會兒,她才試探著問:
「是不是有人拿過,卻忘了記下來?」
柳玄之沒有回答,只問:
「怎麼知道?」
柳初棠下意識又低頭看向帳冊。
可這冊子上既然沒有那一筆,自然也看不出究竟是誰取走了藥材。
她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,忽然記起,這幾日除了自己手中的藥帳,藥房每回照著方子取藥時,還會另外記下一筆。
她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可以看看昨日都有誰來取過藥材。」
柳玄之這才道:
「那便去查一查。」
許伯將昨日的領藥記錄取了過來。
柳初棠抱著冊子坐回案前,一筆一筆往下看。
昨日來取藥材的人不少,有的一次取了三味藥材,有的取了五味藥材,還有人一次便取了十餘味藥材。
她起初只留意那味短少的藥材,可從頭翻到尾,竟一次也沒有看見。
「沒有。」
柳初棠抬起頭。
柳景川問:
「什麼沒有?」
「昨日沒有人拿過這一味藥材。」
她又低頭仔細看了一遍。
「可是它少了。」
柳青禾站在一旁,也接過昨日的領藥記錄看了看。
柳初棠望著那本冊子,忽然想到什麼,又伸手接了回來。
「若是原本要拿的,不是這一味藥材呢?」
柳玄之看向她。
「什麼意思?」
柳初棠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重新翻起昨日的領藥記錄。
昨日既然沒有人拿過這一味藥材,可藥格裡的藥材偏偏少了……
她想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頭。
「會不會是有人拿別的藥時,不小心拿到這一格了?」
她的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行。
「這個。」
幾人都朝她看了過來。
柳初棠指著昨日的一筆領藥記錄。
「昨日有人拿過這一味藥材。」
柳玄之問:
「有何不對?」
柳初棠沒有回答,從椅上跳下來,拿著冊子跑到藥櫃前。
她先找到方才短少的那一格,又順著旁邊的木牌一格格看過去,很快便找到了冊上所記的那味藥材。
兩個藥格正好挨在一處。
柳初棠抬手指了指。
「就在旁邊。」
柳景川已經明白過來。
他走上前,拉開旁邊那格藥屜,將裡頭剩下的藥材重新清點了一遍,又與帳冊上的數目仔細核對。
果然,這一格裡的藥材不但沒有少,反而比帳上所記的多了一些。
一格少了,一格卻多了。
柳初棠站在藥櫃前,看看這一格,又看看旁邊那一格,腦中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筆領藥記錄。
昨日有人原本要取的,正是旁邊這一格的藥材。
她眼睛微微睜大。
「是不是拿錯了?」
柳玄之仍沒有替她下定論,只問:
「你說哪裡拿錯了?」
「昨日有人來拿旁邊這一味藥材,會不會是取藥的時候,拉錯了藥格?」
柳初棠指了指那格短少的藥材,又看向旁邊。
「所以這一格少了,旁邊那一格才會多出來。」
許伯聞言,又將昨日的領藥記錄拿過來,仔細對照兩格藥材的數目。看過一遍後,他才點了點頭。
「老爺,小姐說得不錯。昨日這一筆是學徒照著方子取的,兩格又挨得近,想來是取藥時拉錯了藥格。」
柳初棠方才還因為找到了緣由而有些高興,聽到這裡,卻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那昨日拿出去的藥材呢?」
藥房裡頓時靜了下來。
柳玄之看向她。
柳初棠臉上方才的笑意已經不見了。
「若是真的拿錯了,那昨日送出去的……不就是另一味藥材了嗎?」
柳玄之沒有回答,只問:
「那現在該做什麼?」
柳初棠幾乎沒有多想。
「先把昨日送出去的那包藥材找回來。」
許伯立刻照著領藥記錄去查。
所幸那份藥材尚未煎用,發現取錯之後,便及時換回了方子上原本該用的藥材。
等許伯再次回到藥房,說藥材已經換妥了,柳初棠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
她低下頭,看著攤在案上的兩本冊子。
幾日前,她還覺得每日都要把取了多少、添了多少、最後剩下多少,一筆一筆記在冊子上,實在麻煩。
可今日若不是這些記錄,她就算發現藥格裡少了藥,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少的,更不知道昨日究竟有哪些藥材被取過,又該從哪裡找起。
柳初棠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自己記了好幾日的帳冊。
柳玄之一直在旁看著她。
「現在還覺得麻煩?」
柳初棠抬起頭。
這一回,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想了一會兒,才老老實實地小聲道:
「還是有一點。」
柳景川忍不住笑了。
柳青禾也低頭掩了掩唇角。
柳玄之倒沒有生氣,只淡淡地看著她。
柳初棠見狀,趕緊把後面的話說完。
「可是不能不記。」
柳玄之問:
「為何?」
「因為只看藥櫃,我只能看出藥材少了。」
她低下頭,翻開方才查過的那幾頁。
「可是記下來以後,我就知道原本有多少,哪一日有人取過,又應該剩下多少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,又道:
「要是真的少了,也能一點一點找出是哪裡不對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片刻,才道:
「明白便好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。
柳玄之伸手將帳冊翻到今日那一頁。
「把方才查出的差錯記清楚。」
柳初棠重新坐回案前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像前幾日那樣,覺得那些數目看得人頭疼,而是仔仔細細將短少了多少、昨日哪一筆取錯了藥材,以及最後如何核對清楚,一一記了下來。
寫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筆。
「祖父。」
「嗯?」
「若是今日沒有發現呢?」
柳玄之看了一眼那兩個相鄰的藥格,才道:
「若今日沒有發現,那包藥一旦煎好讓病人服下,輕則藥不對症,重則反傷其身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手裡的筆,手指不由得收緊了些。
柳玄之沒有再多說,只平靜道:
「所以醫者不能只顧著開方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面前的帳冊。
從前跟著祖父認藥時,她總覺得,只要自己將每一味藥材都認清楚,往後便不會拿錯。
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,自己認得藥材還不夠。方子上寫的是什麼,最後從藥櫃裡取出的又是不是同一味藥材,每一處都不能出錯。
她沒有再說話,只低下頭,將方才停下的那一筆仔細寫完。
柳玄之也沒有催她。
待最後一個字寫下,他才伸手拿過帳冊,從頭看了一遍。
柳初棠坐在一旁等著,忍不住問:
「祖父,我有沒有記錯?」
「沒有。」
柳初棠頓時笑了起來。
柳玄之卻沒有立刻將冊子還給她,而是翻回前面幾頁,又仔細看了看。
「不過,這記法還能再改。」
柳初棠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。
「哪裡要改?」
柳玄之指了指冊中的幾頁。
「你如今是照著每日取藥、添藥的先後往下記。若過些日子,想查其中一味藥材先前取過多少、添過多少,難道每回都要從頭翻找?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字,想起方才為了查那味短少的藥材,自己的確翻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要怎麼記才好?」
柳玄之沒有直接告訴她,只道:
「你自己想想。」
柳初棠低頭看著帳冊。
這一回,她沒有再覺得麻煩,而是認真想起祖父方才的話。
她抬頭看了看藥櫃上一格格寫著藥名的木牌,又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冊子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想到什麼。
「祖父,可不可以把每一味藥材分開來記?」
柳玄之看向她。
「怎麼分?」
柳初棠指了指面前的百格藥櫃。
「就像這座藥櫃一樣,一味藥材一格。帳冊裡也分開來記,這樣要找黃耆,就只要看黃耆的那一頁;要找別的藥材,也不用把前面的全都翻一遍。」
她越說越覺得這個法子可行,索性低下頭,拿起筆在空白的紙頁上比畫起來。
「先寫原本有多少,哪一日添了、哪一日取了,也都記在下面,這樣就知道最後還剩多少。」
柳玄之問:
「若同一日取了兩次呢?」
「那就記兩次。」
「若是有人照方領藥呢?」
柳初棠想了想,又在紙上比畫了一下。
「也記在旁邊。」
「為何?」
「這樣下次若又對不上,就能知道那一日有誰來取過藥材,再去查是哪一筆。」
柳玄之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。
他拿起柳初棠方才畫過的那張紙,看了片刻,才重新放回案上。
「就照你方才想的法子,把今日這幾味藥材重新記一遍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,重新拿起筆。
這一回,她伏在案前寫了許久。
柳景川與柳青禾各自在一旁整理今日的藥材,許伯則重新查看了先前那幾格容易拿錯的藥屜。
藥房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餘紙頁翻動的細響,偶爾夾著藥屜開合的聲音。
等柳初棠終於將那幾味藥材一一分開記好,窗外的日影已悄悄挪了位置。
她仔細看了一遍,這才將寫好的紙頁推到祖父面前。
「祖父,您看。」
柳玄之接過來,低頭仔細看了一遍。
每一味藥材都分開記在一處,添了多少、取了多少、最後餘下多少,也都依著先後寫在下面。字跡還不算工整,有幾處因為一開始留的地方不夠,只能擠在旁邊,可比起原先一筆接著一筆混在一起的記法,已經清楚了許多。
柳玄之從頭翻到尾,才道:
「先照這個法子記。」
柳初棠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可以?」
「先試一段時日。若還有不妥,再慢慢改。」
柳初棠立刻將那幾張紙收回來,小心地夾進帳冊裡。
「那我明日把其他的也照這樣分好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。
「不是嫌麻煩?」
柳初棠抱著帳冊,認真想了想。
「可是這樣找起來快多了。」
她頓了一下,又道:
「而且若是哪一味藥材少了,我也能早些發現。」
柳玄之沒有再多說,只讓她將今日的帳冊仔細收好。
到了傍晚,藥房裡的人漸漸散去。
柳初棠離開前,還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百格藥櫃。
從前她看著這座藥櫃,只覺得裡頭裝著許多自己還沒有認全的藥材。
可今日再看,那一格格藥屜落在眼中,她想起的卻不只是裡頭裝著什麼,還有這幾日在帳冊上記下的一筆一筆。
哪一格添過藥材,哪一格取過,又該剩下多少,她似乎都比從前記得更清楚了。
她低頭抱緊手裡的冊子,轉身出了藥房。
等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柳玄之才重新走回案前。
許伯尚未離開,柳景川與柳青禾也仍在藥房裡,今日整理好的幾份藥材記錄就擱在案上。
柳玄之坐下後,又翻開柳初棠方才重新整理過的那幾頁。
許伯見他看了許久,低聲問:
「老爺,可是小姐方才記的帳還有哪裡不妥?」
柳玄之搖了搖頭。
「不是。」
柳玄之看著紙上一行行記下的內容。
他在太醫院多年,自然熟悉藥材出入該如何登冊。只是那些冊子大多依著往日的規矩逐筆記下,若真要回頭查某一味藥材何時添入、何時取用,又是照著哪一張方子取走,仍免不了要翻過不少記錄。
今日柳初棠不過是嫌一頁一頁翻找太過麻煩,才想到將每一味藥材分開來記。
法子並不複雜,卻讓柳玄之想起了冷華宮。
他的目光停在紙頁上,神色也漸漸沉了幾分。
容妃先前所用的藥曾被人動過手腳,無論是藥方、藥材,還是經手之人,都得一一查清。
若往後仍照著從前的方式登記,一旦再有哪味藥材出了差錯,想從冊上的記錄查出問題究竟出在哪一處,便要多費不少工夫。
柳玄之沉思片刻,才抬起頭。
「景川。」
柳景川聞聲上前。
「老爺。」
柳玄之從案上取過一本空白冊子,放到面前。
「往後送入冷華宮的藥材,另外記一冊。」
柳景川聞言,神色微微一正。
「老爺的意思是,冷華宮所用的藥材,都要單獨登記?」
「不錯。」
柳玄之翻開冊子。
「不與旁的藥材混在一處。每一味送入多少、何時送入,之後又取用了多少,都要分開記清楚。」
柳景川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「照小姐今日整理藥帳的法子?」
柳玄之低頭看了一眼柳初棠留下的那幾頁。
「還要記得更細些。」
他將手中的冊子遞給柳景川。
「不只送進去的要記。何時取用、取了多少,照的是哪一張方子,也都要留下記錄。前後每一筆,都要能對得起來。」
柳景川接過冊子,神色也鄭重了幾分。
許伯站在一旁聽著,始終沒有多問。
柳青禾看了一眼已經空下來的小書案。
「老爺,此事要告訴小姐嗎?」
柳玄之沉默片刻。
「不必。」
初棠今日只是從藥帳中發現了一處差錯,這才想到了這個法子。至於柳玄之為何要替冷華宮另立一冊,其中的用意,暫時不必讓她知道。
柳玄之重新翻開那本空白冊子,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,隨後將冊子交到柳景川手中。
「從下一批送入冷華宮的藥材開始,每一筆都記清楚,不得遺漏。」
柳景川雙手接過。
「是,老爺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他收回目光,又拿起柳初棠今日記下的那本藥帳,翻到那味曾經短少的藥材。
頁上還留著她後來補上的幾行小字。字跡算不得工整,卻將何時發現藥材短少、之後查過哪些記錄,又是如何發現有人拿錯了藥格,都仔仔細細記了下來。
柳玄之看了一會兒,才將帳冊合上。
就在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
不一會兒,方才已經離開的柳初棠又從門邊探出頭來。
「祖父。」
柳玄之抬起頭。
「怎麼又回來了?」
柳初棠朝自己的小書案看了一眼。
「我的筆忘了拿。」
她跑進藥房,果然在案角找到了方才落下的筆。
柳初棠拿起筆,正準備離開,目光卻落在祖父手邊那本自己的藥帳上。
「祖父還在看我的帳冊?」
「嗯。」
柳初棠又走近了些。
「是不是還有哪裡寫錯了?」
柳玄之看著她。
「今日沒有。」
柳初棠這才放下心來。
她握著筆往門外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腳步。
「祖父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柳初棠回過頭,看了一眼那座百格藥櫃。
「明日我想先把最上面那幾格也記下來,看看每一格都放了哪些藥材。」
柳玄之問:
「為何要先記上面的?」
「因為我自己拿不到呀。」
柳初棠答得理所當然。
「每次都要別人替我拿,我才更要記清楚上面放了多少。這樣以後少了什麼,我才會知道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片刻,眼中漸漸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「好,那便先從上面幾格開始。」
柳初棠一聽,立刻用力點了點頭,又將方才找回來的筆仔細收好。
「那我明日早些來,把上面的都記清楚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。
柳初棠這才滿意地轉過身,腳步輕快地跑出了藥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