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雪照初棠｜1V1｜古言》第二卷《皇子成長》 第三十四章 雨夜醫館
午後，厚重的烏雲漸漸籠罩京城上空。
起初只是零星細雨，到了傍晚，雨勢漸漸轉急。豆大的雨點密密落下，敲打著屋瓦，遠處不時傳來陣陣雷聲。不多時，京城的街巷便籠罩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此時，柳初棠正在醫館後堂，替祖父整理今日用過的藥冊。
她將冊子逐一理齊，正要放回架上，窗外忽然閃過一道亮光。還未等她反應過來，一聲春雷便轟然炸響，震得窗紙微微顫動。
柳初棠嚇得手上一頓，連忙抬頭望向窗外。
只見雨水沿著屋簷傾瀉而下，院中的青石地面早已積起一層雨水。隨著雷聲接連響起，雨勢越發猛烈，連對面的廊柱都漸漸隱沒在雨幕之中。
幾株剛抽出嫩葉的藥草在風雨中搖晃，細弱的枝葉被吹得幾乎貼向地面。
蘇晚寧從後院走進來時，衣袖上還沾著幾點雨水。
「棠兒，先別忙了。」
柳初棠放下手中的藥冊，抬頭問道：「娘親，外頭的雨是不是越下越大了？」
「可不是嗎？」蘇晚寧望了一眼窗外，「方才我已讓人將院裡晾曬的藥材都收了起來。你祖父也說了，今晚這場雨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。若醫館沒有旁的事，咱們便早些回府，免得待會兒雨勢更大，連路都不好走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正要將桌上的藥冊收好，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，一道焦急的呼喊聲穿過雨幕，傳入堂內。
「柳老先生！柳老先生可在？」
柳初棠聞聲停下動作，疑惑地望向門外。
蘇晚寧也聽見了動靜，連忙帶著她往前堂走去。
兩人才走出後堂，便看見一名柳家弟子匆匆迎了過來，神色十分焦急。
「老爺，城外方才有人冒雨趕來報信，說有幾處民宅被大雨沖垮了，不少百姓受了傷，眼下正有人將傷者往城裡送。」
原本正在藥櫃前查看藥材的柳玄之聽見這番話，立即轉過身來。
「可知有多少人受傷？」
那名弟子搖了搖頭，急忙回道：「眼下還不清楚。報信的人只說有幾間屋舍倒塌，有人被掉落的木梁和碎瓦砸傷。已有傷者陸續被送進城，恐怕很快便會送到醫館來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眉頭微微皺起，當即吩咐道：
「先將前堂的桌椅挪到兩旁，騰出地方安置傷者。再備好乾淨的布巾、止血散和金瘡藥，讓後院多燒些熱水，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幾名弟子連忙應下，各自忙碌起來。
柳文謙也聞訊從後院趕來，得知城外的災情後，立即挽起衣袖，走向藥櫃。
「爹，我先去清點醫館裡治療外傷的藥材，看看還剩多少。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，叮囑道：「先清點止血、清洗傷口所需的藥材，其餘的稍後再說。若有不足，及早告訴我。」
「兒子明白。」
柳初棠站在一旁，看著眾人來回忙碌。原本整齊安靜的醫館，此刻已是一片忙碌景象。幾名弟子合力將桌椅搬到牆邊，有人忙著取藥，有人抱著乾淨的布巾匆匆走過，還有人提著木桶往後院趕去。
屋外雨聲不斷，偶爾夾雜著幾聲悶雷，幾乎蓋過堂內眾人的交談聲。
柳初棠望著眼前的情景，起初有些不知所措。直到看見祖父仍在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事宜，她才定了定神，快步走到柳玄之身旁。
「祖父，我也想幫忙。您看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？」
柳玄之低頭看了她一眼，略作思索，才開口道：
「你先跟著你爹清點藥材。待會兒傷者送來，若有擦傷、割傷一類的輕傷，你便在旁協助處理。若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務必先問清楚，不可擅自處置，知道嗎？」
柳初棠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祖父放心，我若有不懂的，一定先問您和爹爹。」
見祖父點頭應允，她便快步走向藥櫃，跟著柳文謙一起清點藥材。
柳文謙逐一查看藥櫃中的存量，柳初棠則依照他的吩咐，將治療外傷所需的藥材取出，分門別類地放在一旁。
往日跟著祖父辨認藥材時，她總能仔細觀察藥材的形色，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也有時間慢慢詢問。可眼下傷者隨時可能送來，父女二人只得加快動作，先將急需的藥材備齊。
柳初棠打開其中一格藥屜，查看裡頭剩餘的藥材，忍不住抬頭說道：
「爹爹，白及只剩下這些了。」
柳文謙走近看了一眼，吩咐道：「先取些出來備用，剩下的暫且留在藥屜裡，等需要時再取。」
「那三七呢？也要留一些嗎？」
「嗯，也先取些出來，與白及分開放好。」柳文謙一邊查看其他藥材，一邊說道，「眼下還不知道會送來多少傷者，不能一下子把藥材都取出來，總得留些備用，免得後頭有人急需時不夠用。」
柳初棠聽明白了，便依照父親的吩咐，將藥材仔細分好，整齊地放在一旁。
柳初棠剛將最後一包藥材放好，醫館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。
「快！快讓一讓！」
「大夫！裡頭可有大夫？」
「我家孩子流了好多血，求求你們救救他！」
「求您先救救我娘！她被屋梁砸傷，疼得動也動不了……」
急促的呼喊聲夾雜著哭泣聲，隔著風雨不斷傳入堂內。
緊接著，醫館大門被人猛地推開，一股濕冷的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。
幾名百姓攙扶著傷者，踉踉蹌蹌地跨過門檻。眾人渾身濕透，衣裳上沾滿泥水，有的額角帶傷，有的手臂仍在流血，鮮紅的血跡混著雨水，順著衣袖不斷滴落。
其中一名男子在兩人的攙扶下走進醫館。他的右腿似乎傷得不輕，幾乎無法著地，只能將大半身子的重量倚在攙扶他的人身上。每往前挪動一步，他便疼得眉頭緊皺，走得十分艱難。
另一名老婦則由家人扶著進門，額頭上裂開一道傷口，鮮血順著臉頰流下。她臉色蒼白，腳步虛浮，身子不時搖晃，幾乎全靠家人攙扶才能站穩。
隨著傷者陸續被送進來，原本騰出空地的前堂很快便擠滿了人。有人扶著傷者尋找座處，有人急著向大夫求救，還有人因疼痛而不住呻吟。
「柳老先生，求您先看看我兒子！」
「大夫，我娘被屋梁砸傷了，您快來瞧瞧！」
「大夫，快幫我看看！我的手一直流血，怎麼也止不住……」
眾人接連出聲求助，哭喊聲、痛苦的呻吟聲與屋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，醫館內頓時亂成一團。幾名心急的百姓更是擠到藥櫃前，不住地詢問大夫何時能來替家人診治。
柳初棠站在藥櫃旁，望著眼前的景象，一時怔住了。
她自幼便常隨祖父出入醫館，見過不少前來求診的病人。往日即便候診的人多，眾人也大多依次等候，少有今日這般慌亂的情形。
柳初棠看見一名婦人抱著受傷的孩子，急得滿臉淚水；不遠處，一名男子緊緊捂著手臂，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滲出。
眼見前來求診的傷者越來越多，她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藥包，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幫誰。
柳初棠正想上前幫忙，一名婦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「小姑娘，你可是柳家的人？求你快幫我看看，我家孩子的腿是不是傷著骨頭了？」
柳初棠猝不及防，被拉得踉蹌了一下，連忙站穩身子，低頭望向婦人懷中的孩子。
那孩子約莫四五歲，哭得滿臉通紅，小腿上擦破了一大片皮，傷口沾著泥水，仍不斷滲出血絲，模樣令人看了不免心疼。
柳初棠心頭一緊，正想上前幫忙，卻又擔心自己學醫時日尚淺，看不準孩子的傷勢，不敢貿然動手。
她抬起頭，正要請婦人稍候，前堂忽然傳來柳玄之的聲音。
「諸位先別擠，請往旁邊讓一讓。大夫會依傷勢輕重替大家診治，若都擠在這裡，反倒妨礙救人。」
柳玄之的聲音沉穩有力，幾名原本爭著上前的百姓聞言，這才稍稍退開。
此時，柳玄之正蹲在那名腿部受傷的男子身旁，仔細查看他的傷勢。見堂內仍有不少人擠在一處，便抬頭向幾名弟子吩咐道：
「先將傷勢較輕、尚能走動的人扶到左邊坐下，安排人逐一查看。若有流血不止、被重物砸傷，或是昏迷不醒的傷者，便立即帶到這邊來，莫要耽擱。」
吩咐完弟子後，柳玄之又抬頭望向一旁焦急等候的百姓，出言安撫了幾句。
幾名柳家弟子則依照他的吩咐，將傷勢較輕的傷者引至左側坐下，又協助傷勢較重的人移往另一邊，讓大夫能逐一查看。
柳文謙也來到門前，接應陸續送來的傷者，查看他們的傷勢，並安排弟子將人扶入堂內。
隨著眾人分頭忙碌，原本擁擠嘈雜的前堂漸漸恢復了秩序，傷者與家眷也各自有了安置之處。
柳初棠這才低下頭，望向仍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婦人。
「嬸嬸，您先別著急，讓我看看孩子的腿，好不好？」
婦人連忙點頭，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蹲下。
柳初棠也蹲下身，仔細查看孩子腿上的傷處。
只見孩子的小腿擦破了一大片皮，傷口沾滿泥沙，還滲著些許血跡，看著頗為嚇人。所幸此時已不再流血，方才孩子掙扎時，受傷的腿也還能活動，只是尚不知有沒有傷及筋骨。
她正想靠近些查看，孩子卻猛地往母親懷裡縮去，哭喊道：
「不要！我不要！別碰我！」
柳初棠連忙停下動作。
婦人見狀，急忙摟緊孩子，柔聲哄道：「乖，別怕，讓姐姐看看你的傷。你這腿若是不趕緊治，娘怎麼能放心？」
可孩子哪裡聽得進去，只顧著搖頭哭泣，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裳。
柳初棠見他如此害怕，便沒有再伸手，只輕聲對婦人說道：
「嬸嬸，孩子的傷口雖已不怎麼流血，可我還看不出有沒有傷到骨頭。您先抱他到旁邊坐著，別讓他勉強走動，我去請爹爹過來看看。」
婦人聽了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可是……他方才一直喊疼，這腿當真不要緊嗎？要不要先請柳老先生過來看看？」
柳初棠聞言，回頭望向祖父所在的方向。
柳玄之仍在替那名被屋梁砸傷的男子查看腿傷，不遠處還有一名額頭受傷的老者，正由其他弟子照看著，等候診治。
她想了想，才轉回頭說道：
「嬸嬸，祖父正忙著救治重傷者，我先請其他大夫看看孩子的腿。等大夫看過，確定能清洗傷口，我再來幫他，好不好？」
婦人聽她說得仔細，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，見腿上的傷口已不怎麼流血，這才稍稍安心，抱著孩子走向一旁的座位。
「好，那就麻煩你了，小姑娘。」
「嬸嬸不必客氣。」
柳初棠看著仍在抽泣的孩子，放柔了聲音，輕聲哄道：「別怕，我先不碰你的腿。你乖乖跟娘在這兒坐一會兒，等大夫替你看過傷處，我再來幫你，好不好？」
孩子依偎在母親懷裡，怯生生地望著她。見她果真沒有再靠近，這才漸漸止住哭聲，任由母親抱著他到一旁坐下。
柳初棠見母子二人安頓妥當，正準備去請師兄替孩子查看腿傷，身後卻接連傳來幾道呼喊聲。
「小姑娘，這包藥可是給我的？」
「這邊還有乾淨的布巾嗎？我爹的傷口還在流血！」
「你快幫我看看，我這手上的傷要不要包紮？」
幾名百姓接連向她求助，有人指著桌上的藥材詢問，有人捂著傷處，焦急地等著她答覆。
柳初棠看看這個，又望望那個，一時不知該先幫誰才好。
她原本答應要照看那孩子，可眼前幾人也等著幫忙。她下意識望向祖父，只見眾人都忙著照料傷者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
「棠兒。」
聽見母親的聲音，柳初棠連忙回過頭。
蘇晚寧抱著一疊乾淨的布巾走了過來，見女兒站在原地，神色有些慌亂，便放緩腳步，來到她身旁。
「怎麼了？可是遇上什麼難處？」
柳初棠抿了抿唇，小聲說道：「娘親，我原本要去請大夫替那孩子看腿傷，可又有好幾個人來找我。我不知道該先幫誰。」
蘇晚寧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，見幾名傷者仍在等候，便將懷中的布巾放到一旁。
「棠兒，醫館裡這麼多人，你一個人哪裡顧得過來？方才那幾位若有傷勢較重的，便先請你爹或其他叔伯過來看看。至於你先前答應照看的孩子，也別讓人家等得太久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輕輕點頭，卻仍有些遲疑。
「可是娘親，若我去照看那孩子，又有人來找我幫忙，該怎麼辦？」
「那便先問清楚他們需要什麼。若只是取藥、拿布巾，你能幫的便幫；若是傷勢拿不準，就請旁人來看。」蘇晚寧取出一條乾淨的布巾，遞到她手裡，「你祖父既讓你幫忙，自然是要你做力所能及的事，並不是要你把所有傷者都照顧周全。」
柳初棠接過布巾，想了想，終於明白母親的意思。
「娘親，我明白了。我先去請大夫替那孩子看看傷勢。若再遇上傷得重的，也會趕緊告訴爹爹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蘇晚寧替她理了理凌亂的衣袖，柔聲道，「去吧，娘也在這兒幫忙。若有什麼應付不來的，記得來找娘。」
柳初棠點點頭，先請一名柳家弟子替孩子查看腿傷。弟子仔細檢查後，見暫無明顯骨傷跡象，便讓孩子坐著歇息，囑咐柳初棠取水協助清洗。她這才端著溫水，重新走向那對母子。
婦人仍抱著孩子坐在一旁，見她回來，連忙起身。
「小姑娘，你可算來了。」
「嬸嬸，讓您久等了。」柳初棠蹲下身，望向孩子，「方才師兄已經看過你的腿了，我拿了乾淨的水來，先把傷口裡的泥沙洗掉，好不好？」
孩子看見她手中的布巾，身子又往母親懷裡縮了縮。
「會不會疼？」
「可能會有些疼。」柳初棠輕聲答道，「不過我會慢慢來。你若覺得太疼，就告訴我。」
孩子猶豫了片刻，才在母親的勸哄下，慢慢將受傷的腿伸了出來。
柳初棠先用溫水輕輕洗去傷口周圍的泥污，再仔細清理擦傷處沾著的泥沙。孩子疼得皺起小臉，幾次想把腿縮回去，她便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輕聲安撫幾句，待他稍稍緩過來，才繼續清洗。
待傷口清理乾淨後，柳初棠便請柳文謙過來，看看傷處是否還有未清除的泥沙。
柳文謙仔細查看，見傷口已清理妥當，這才吩咐她替孩子敷藥包紮。
柳初棠依言將藥輕輕敷在傷處，再取來乾淨的布巾，小心包好。
孩子方才哭了許久，此時已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偶爾抽噎幾聲，依偎在母親懷裡，低頭看著她替自己包紮。
柳初棠繫好布結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纏得太緊，這才抬頭對婦人說道：
「嬸嬸，這幾日要小心照看孩子的傷口，別讓它沾上泥水，也先別讓他到處跑動。若回去後又流血不止，或是傷處越來越疼，便趕緊帶他回醫館，請祖父或爹爹再看看。」
婦人連連點頭，滿是感激地說道：「好，我都記下了。今日真是多虧了你們。」
「嬸嬸不必客氣，回去時也要小心些。」
柳初棠將剩下的布巾收好，正準備起身，卻聽見門口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兩名渾身濕透的傷者被人攙扶著走進醫館，其中一人捂著額頭，鮮血沿著指縫滴落，另一人則疼得幾乎站不穩。
幾名弟子連忙迎上前去。
與此同時，藥櫃旁也傳來一聲呼喊。
「初棠，止血散再取一包來！」
「來了！」
柳初棠連忙應聲，將手中的布巾放好，快步走向藥櫃。
她依照吩咐取出止血散，交給等候的弟子，接著又忙著添換溫水、收拾用過的布巾。
其間，不時有傷者向她求助。她便先問清楚對方需要什麼，能幫上忙的便盡力去做；若遇上自己看不準的傷勢，也不再貿然處置，而是趕緊請父親或其他大夫過來查看。
傷者仍接連被送進醫館，柳初棠跟著眾人忙碌，幾乎沒有片刻歇息。
待她終於得空喘口氣，才察覺額前已滲出細汗，衣袖也沾濕了大半。
往日跟著祖父辨認藥材時，她總覺得自己已學會不少。可今日真正面對傷者，才發現單是認得藥材，還遠遠不夠。
同樣是需要止血的傷口，有的只滲出少許血水，有的卻血流不止；即便都是擦傷，傷處的情形也各不相同。有的沾滿泥沙，有的嵌著細小的碎屑，清理時都得格外仔細。
然而，比起傷口的差異，更讓柳初棠不知如何應對的，是傷者們各不相同的反應。
有人疼得連話都說不清楚，有人不停追問自己的傷勢，也有人一見大夫拿著布巾靠近，便嚇得連連往後躲。
有幾回，她只是想問清楚傷在何處，對方卻因疼痛或驚慌，遲遲答不上話，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柳初棠只得放輕聲音，耐心詢問。若對方仍說不清傷在何處，或是遇上自己無法判斷的傷勢，便趕緊請爹爹或其他弟子過來查看。
然而，隨著前來求診的傷者越來越多，醫館裡備好的外傷藥也逐漸見了底。
柳初棠打開藥櫃，正準備取出止血散，卻發現備好的藥包只剩下寥寥幾包。
她怔了一下，連忙回頭喚道：
「爹爹，您過來看看，這裡的止血散快用完了。」
柳文謙正替一名傷者包紮手臂，聽見女兒喚他，便先將布巾繫妥，叮囑傷者坐著歇息片刻，這才起身走向藥櫃。
他查看了剩餘的藥包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後堂應當還有些備用的，你先去取來。」
柳初棠卻有些擔憂，忍不住問道：「可是爹爹，後堂的止血散也剩得不多了。若待會兒還有傷者送來，該怎麼辦？」
柳文謙聞言，朝門外望了一眼。雨勢依舊未歇，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送來多少傷者。
他略一思索，才對女兒說道：「先把剩下的備用藥取來。眼下還有傷者等著救治，該用的藥不能省，只是也得看傷勢輕重，斟酌用量，莫要浪費。」
「那要是藥用完了，還有傷者送來呢？」
「爹會與你祖父商量，再想辦法。你先去取藥，別耽誤了前堂的傷者。」
柳初棠點點頭，連忙應道：「好，我這就去。」
說罷，她便轉身快步往後堂走去。
待她取了剩餘的止血散回到前堂時，屋外仍是大雨滂沱，又有幾名百姓冒雨趕來求診。
柳初棠將藥包交給柳文謙，正準備回到藥櫃旁繼續幫忙，忽然聽見牆邊傳來一聲驚慌的叫喊。
「別碰我！」
柳初棠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名柳家弟子正蹲在一個少年面前，手裡拿著乾淨的布巾，卻遲遲無法替他處理傷口。
那少年約莫十來歲，左臂被碎瓦劃出一道傷口，雖然傷得不深，卻沾了不少泥沙。弟子剛拿著布巾靠近，他便猛地縮回手臂，身子直往牆角躲。
「我不要！別碰我的手！」
那名弟子見狀，只得停下動作，耐著性子勸道：「你這傷口沾了不少泥沙，得先洗乾淨才能敷藥。若是就這麼包起來，往後傷口紅腫化膿，豈不是更難受？」
少年聽了，非但沒有放心，反而將受傷的手臂護得更緊，連連搖頭。
「可是洗的時候會疼啊！我不要洗！」
那名弟子見他如此害怕，只得放緩語氣勸道：「我會輕一些，你忍一忍，很快就好了。」
「不要！我不要！」
少年越發激動，身子不住地往後縮，掙扎著便要站起來。
「我不治了！我要回家！」
守在一旁的婦人連忙拉住他。
「你這孩子，傷口還流著血，怎麼能說不治就不治？娘好不容易帶你來了醫館，你就讓大夫替你看看吧。」
「可是娘，我怕疼！」
少年急得眼眶泛紅，聲音裡已帶了哭腔。
婦人見他如此抗拒，又心疼又著急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說。
柳初棠走近時，恰好看見這一幕。
那名弟子抬頭見柳初棠走近，連忙說道：「初棠，你來得正好，幫我再取條乾淨的布巾來。」
「好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轉身取來布巾，遞到弟子手中。正要離開時，她瞧見少年仍緊緊護著受傷的左臂，臉上滿是驚慌，便停下了腳步。
「這位哥哥是不是怕清洗傷口會疼？」
弟子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可不是嗎？他傷口裡沾了不少泥沙，得先清洗乾淨才能敷藥。可每回我拿著布巾靠近，他就把手縮回去，怎麼勸都不肯讓我清理傷口。」
一旁的婦人聽見兩人說話，連忙轉向柳初棠。
「小姑娘，你能不能幫嬸嬸勸勸他？這孩子從小就怕疼，方才在路上還肯讓我扶著他過來。可進了醫館，見旁人清洗傷口時疼得直叫，便嚇得不肯讓大夫碰他的手臂了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又看了看仍縮在椅上的少年，想了片刻，才輕聲問道：
「嬸嬸，我能先跟這位哥哥說幾句話嗎？」
「好，好，你跟他說說。」婦人連忙點頭。
柳初棠走到少年面前，緩緩蹲下身，讓自己能與他平視。
少年見她靠近，立刻戒備地望著她，將受傷的左臂護得更緊。
「你也是來幫我洗傷口的？」
柳初棠搖了搖頭，輕聲道：「我不碰你的傷口，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少年看著她，遲疑片刻，才問道：「那你會不會叫人按住我？」
「不會。」柳初棠認真地答道，「你別怕，我不會勉強你。我只是想問問，你的手臂是怎麼受傷的？」
少年聽了，神情稍稍放鬆，雖然仍將左臂護在胸前，卻不再像方才那樣往牆角躲。
柳初棠見他沒有那麼害怕了，便耐心等著，沒有急著催促。
過了一會兒，少年才低聲說道：「屋頂塌下來的時候，我跟著娘往外跑，不小心摔了一跤。地上都是碎瓦，我的手臂就是那時候劃傷的。」
「那一定很疼吧？」柳初棠輕聲問道。
少年抬起頭，似乎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，委屈地點了點頭。
「可疼了，還流了好多血。娘說要趕緊帶我找大夫，我一路上都不敢看自己的傷口。」
「那現在呢？還疼不疼？」
「疼。」少年皺著眉頭答道，「稍微動一下就疼。」
柳初棠看著他緊緊護住手臂的模樣，輕聲問道：「你是不是怕清洗傷口的時候，會比現在更疼？」
少年連忙點頭。
「方才我看見那邊有人清洗傷口，疼得一直叫。我怕自己也會那麼疼。」
柳初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這才明白他為何如此害怕。
她想起自己從前也曾摔破膝蓋。那時明知傷口得洗乾淨，可一見大人拿著布巾走近，心裡便害怕得很。尤其聽見有人說「忍一忍，很快就好了」，反倒更不敢讓人碰了。
想到這裡，她重新望向少年，放柔了聲音。
「我知道你怕疼。可是傷口裡還沾著泥沙，若是不洗乾淨，往後可能會紅腫化膿，到時候就更難受了。」
少年聽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神情有些猶豫。
「那……洗的時候會不會很疼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認真地答道：「會有些疼，我不能騙你說一點都不疼。」
少年一聽，立刻又將手臂往懷裡縮了縮。
「那我不要洗了！」
柳初棠沒有急著勸他，等他稍稍平靜下來，才輕聲說道：
「不然這樣好不好？我們先洗一點點，若是你覺得太疼，就告訴我，我會先停下來，等你不那麼疼了再繼續。」
少年抬起頭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真的？我說停，你就會停嗎？」
「當然。」柳初棠認真地點了點頭，「我答應你。」
少年看了看她，又望向一旁的弟子，似乎還在猶豫。
柳初棠見狀，便轉頭向那名弟子問道：「師兄，能讓我試著替他清洗傷口嗎？您在旁邊看著，若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，再請您教我。」
那名弟子看了看少年，見他已不像先前那般抗拒，便點頭答應。
「好，我就在旁邊看著。清洗時動作輕些，傷口裡的泥沙也得仔細清理，不能留下。」
「我知道了，師兄。」
柳初棠重新望向少年，輕聲問道：「哥哥，你願意讓我試試嗎？若是疼了，就照方才說的告訴我。」
少年低頭看著受傷的左臂，遲遲沒有回答。
柳初棠也不催促，只安靜地蹲在一旁，等著他自己拿主意。
前堂依舊忙碌，傷者的說話聲與弟子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交雜在一起，不時有人端著熱水、捧著藥材從旁經過。
婦人見兒子始終不肯答應，忍不住想開口勸他。柳初棠見狀，便朝她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她再等等。
婦人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，伸手替兒子擦去額上的汗水。
過了片刻，少年終於慢慢鬆開護著左臂的手。
「那……你要輕一點。」
「好，我會小心的。」柳初棠朝他笑了笑。
少年這才將受傷的手臂伸了出來。
柳初棠沒有立刻動手，而是先取來乾淨的布巾，向他說道：「我先替你擦去傷口旁邊的泥污，再慢慢清洗傷口，好不好？」
少年盯著她手中的布巾看了一會兒，輕輕點頭。
見他答應了，柳初棠才小心地托住他的手臂，用沾了溫水的布巾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污。
她放慢動作，留意著少年的神情。見他雖然皺著眉，卻沒有將手縮回去，這才繼續擦拭其餘沾了泥水的地方。
待傷口周圍清理乾淨，她換了一塊布巾，重新沾了些溫水。
「哥哥，接下來要洗傷口了，可能會有些疼。你若受不住，便告訴我。」
少年聞言，立刻攥緊了衣角。
「那……你先等一下。」
柳初棠依言停下，將布巾移開。
「好，等你準備好了，我再動手。」
少年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臂，深深吸了幾口氣，又抬眼看向柳初棠。見她果然沒有催促，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終於小聲說道：
「好了，你洗吧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拿起沾了溫水的布巾，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傷口。
誰知布巾才剛碰到傷處，少年便疼得皺緊眉頭，左臂也不由自主地往回縮。
柳初棠見狀，立即停下動作，將布巾移開。
「很疼嗎？」
少年咬著唇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委屈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先歇一會兒。」柳初棠輕聲說道，「等你緩過來，我們再繼續。」
一旁的婦人見狀，忍不住勸道：「你這孩子，傷口總得洗乾淨才行。若是洗一會兒就停一會兒，得洗到什麼時候？你再忍一忍，好不好？」
「娘……」
少年低低喚了一聲，聲音裡滿是委屈。
婦人見他眼眶泛紅，原本還想再勸，卻又不忍心繼續說下去。
柳初棠抬頭望向婦人，輕聲道：「嬸嬸，他方才已經答應讓我清洗傷口了，只是一下子還受不住疼。您先讓他歇一會兒，等他好些了，我再繼續。」
婦人低頭看了看兒子，見他仍緊咬著唇，終究點了點頭。
「好，那就麻煩你了，小姑娘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將布巾暫且放到一旁，耐心等著少年。
過了一會兒，少年終於抬起頭，主動將左臂伸到她面前。
「我好了，你繼續洗吧。」
「好。」柳初棠重新拿起布巾，「若是疼得受不住，記得告訴我。」
少年點了點頭。
這一回，溫水碰到傷處時，他雖然疼得直吸氣，卻沒有再像先前那樣急著縮回手臂。
柳初棠放輕動作，仔細清理傷口裡的泥污。遇上少年疼得厲害時，她便停下來，等他緩過來再繼續。
守在一旁的師兄也不時俯身查看，遇上較難清除的碎屑，便親自接手處理。
漸漸地，少年不再一見布巾靠近便往後躲，雖然仍疼得皺眉，卻肯讓她繼續清洗。
「還沒洗好嗎？」他忍不住問道。
柳初棠低頭看了看傷口，答道：「還有一點泥沙沒清乾淨，等師兄再看看，應該就差不多了。」
少年苦著臉，小聲嘀咕：「怎麼洗個傷口要這麼久……」
柳初棠聽見了，卻沒有笑他，只繼續小心清理剩下的泥污。
待她將傷口清理得差不多，便請守在一旁的師兄過來查看。
那名弟子俯身仔細檢查，又親自清除了幾處殘留的細小碎屑，確認傷口已經清理乾淨，這才點頭道：
「好了，可以敷藥了。」
少年一聽，頓時鬆了口氣。
「總算洗好了……」
柳初棠取來備好的傷藥，輕聲說道：「哥哥，接下來要敷藥了。」
少年剛放鬆下來，聽見這話，又有些緊張。
「那……敷藥也會疼嗎？」
「可能會有些刺痛。」柳初棠認真地答道，「不過我會小心些，你若覺得疼，就告訴我。」
少年看了看她，猶豫片刻，終於點頭答應。
「好吧。」
柳初棠正要動手，卻聽他又小聲嘀咕：
「怎麼洗傷口會疼，連敷藥也會疼？就沒有不疼的嗎？」
柳初棠被他問得一愣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守在一旁的柳家弟子聽見這話，不由得笑道：「方才還嚇得不肯讓人碰，這會兒倒有心思抱怨了？」
少年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頭不再吭聲。
婦人見兒子終於不再像先前那般驚慌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呀，方才可把娘嚇壞了。」
少年偷偷瞧了柳初棠一眼，見她正含笑望著自己，便又將受傷的左臂往前伸了伸。
「那你可得輕一些。」
柳初棠笑著點頭。
「好，我會小心的。」
柳初棠依照師兄的指點，小心替少年敷上傷藥，又取來乾淨的布巾，仔細包紮傷處。
待布巾繫妥，她又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纏得太緊，這才鬆開手。
「好了，已經包紮好了。」
少年低頭看著受傷的左臂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那……不用再洗傷口了吧？」
柳初棠見他還惦記著這件事，不禁笑道：「今日已經洗乾淨了，不用再洗。不過往後還得按時換藥，才能讓傷口好好癒合。」
少年聽了，總算放下心來。
婦人見兒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，也終於鬆了口氣，連忙向柳初棠道謝。
「小姑娘，今日真是多虧你了。方才我勸了半天，這孩子就是不肯讓人碰他的傷口。幸好你有耐心，肯陪他慢慢說話，不然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。」
柳初棠有些不好意思，輕輕搖頭。
「嬸嬸不必客氣，師兄也幫了不少忙。」她看了看少年包紮好的手臂，又叮囑道：「回去後要小心些，別讓傷口沾上泥水，也先別讓他提重物。若是傷口紅腫得厲害，或是越來越疼，便趕緊帶他回醫館，請祖父或爹爹再看看。」
婦人連忙點頭。
「好，嬸嬸都記下了。」
她扶著少年起身，正要帶他到一旁歇息，少年卻走了兩步便停下來，回頭望向柳初棠。
「小姑娘。」
柳初棠抬起頭，關切地問道：「怎麼了？可是手臂又疼了？」
少年搖搖頭，低頭看了一眼包紮好的左臂，才小聲說道：
「你方才真的沒有騙我。」
柳初棠微微一怔，隨即笑了。
「我都答應你了，當然要說話算話。」
少年望著她，臉上終於露出笑容。
「那我下回來換藥，還能找你嗎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答道：「若我那時也在醫館，自然可以。不過還是得先讓師兄看看傷口，才能替你換藥。」
「好！」少年高興地點頭，「那就這麼說定了！」
說完，他才跟著母親走到一旁坐下歇息。
柳初棠望著母子二人，見少年已能安安穩穩地坐著，偶爾還低聲與母親說上幾句話，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，動手收拾用過的布巾。
柳初棠剛彎下腰，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她回頭一看，才發現柳玄之已走到近前。
「祖父？」
柳玄之剛替一名重傷者處置完傷口，衣袖上還沾著些許血跡，眉宇間也透著疲憊。
他望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母子二人，開口問道：
「方才那孩子一直不肯讓人清洗傷口，你怎麼想到要先跟他說話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答道：「因為他很害怕。師兄勸了好一會兒，他還是不肯讓人碰。我想，若是勉強按住他，只怕會讓他更加害怕，所以才想先問問他。」
柳玄之聽了，微微頷首。
「那祖父問你，若他當時傷勢危急，血流不止，你還會花這麼多工夫勸他嗎？」
柳初棠低頭想了片刻，認真答道：「那就不能再等了。若是傷得太重，耽擱下去會有危險，得趕緊請大夫救治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「方才師兄已經看過那位哥哥的傷口，知道他沒有流血不止，我才敢多花些時間跟他說話。」
柳玄之望著孫女，眼中多了幾分欣慰。
「你能想到這一層，便很好。」他溫聲道，「往後遇上傷者，也要先分清輕重緩急。若傷勢不急，便可以多花些時間安撫病人；若是危急，便得先救人，不能耽擱。」
「祖父，我記住了。」
柳初棠想起少年方才說過的話，又忍不住問道：「祖父，那位哥哥後來肯讓我替他清洗傷口，是不是因為我答應他，疼的時候就會停下來，而且真的做到了？」
柳玄之微微一笑。
「自然有這個緣故。他原本就害怕，你若答應了卻不守信，下回他又怎會肯聽你的話？」
「那若是病人要我答應一件做不到的事呢？」
「做不到的事，便要老實告訴他。」柳玄之看著她，緩緩說道，「不能只為了讓病人安心，便隨口許諾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嗯，棠兒明白了。」
柳玄之見她聽得仔細，便抬手指向不遠處。
「那邊還有位傷者等著，你過去看看，可有什麼能幫上忙的。」
柳初棠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牆邊坐著一名老婦，正用布巾按著受傷的手背，布巾邊緣隱約透出血跡。
「好，我這就去。」
她正要轉身，柳玄之又叮囑了一句：「先請師兄看過傷處，再照他的吩咐幫忙。」
「祖父放心，我記得的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便取了乾淨的布巾，朝那名老婦走去。
「婆婆，您的手是怎麼傷著的？還有沒有別的地方疼？」
老婦抬起頭，見來的是個年紀尚小的姑娘，不免有些詫異。
「方才收拾屋裡的東西，不小心被斷木劃了一下。旁的地方倒沒什麼，就是這手背疼得厲害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又問道：「那您受傷後，手指還能動嗎？」
老婦試著動了動手指，皺眉道：「能動，就是牽著傷口，有些疼。」
「婆婆，您先別勉強，我去請師兄過來看看。」
說罷，她便請附近的一名柳家弟子前來。
那名弟子仔細查看老婦的傷處，又詢問了幾句，確認可以清理傷口後，便吩咐柳初棠取來溫水與乾淨的布巾。
柳初棠依言備妥所需之物，在旁幫著遞布巾、取傷藥，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也會低聲向師兄請教。
老婦起初還有些緊張，見她說話溫和，做事也仔細，漸漸放下心來。
待傷口包紮妥當，老婦連聲道謝。柳初棠笑著應了幾句，便收拾好用過的布巾，轉身去幫其他弟子取藥。
醫館裡仍不時有人喚著添水、取藥，她便跟著眾人來回忙碌。遇上自己不會的事，便請師兄幫忙，偶爾得了空，也會替傷者添些溫水，或扶行動不便的人到一旁歇息。
不知不覺間，已近深夜。
醫館裡的燈燭始終亮著，昏黃的燈光映在藥櫃與桌案上。屋外雨聲未歇，雷聲卻已漸漸遠去，原本猛烈的雨勢也緩和了許多。
前堂終於不再像先前那般擁擠。
傷勢較重的百姓仍留在醫館，由柳玄之與幾名弟子輪流照看；其餘傷者經過診治，確認暫無大礙後，便由家人攙扶著陸續離開。
臨走前，一名衣衫濕透的男子來到柳文謙面前，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。
「柳大夫，今晚多虧了你們。我身上只剩這些錢，您先收著，等家裡安頓好了，我再把剩下的診金送來。」
柳文謙抬頭望向他。
男子衣衫上仍沾著泥污，手臂纏著新換的布巾，攤開的掌心裡，只有幾枚被雨水浸得發暗的銅錢。
柳文謙沒有立即伸手去接，而是問道：
「你家中情況如何？屋子可還能住人？」
男子聞言，神情黯淡了幾分。
「屋頂塌了大半，家裡不少東西也被雨水泡壞了。幸好一家人都平安，只是這屋子一時半會兒修不好，往後的日子還不知該怎麼過……」
說到這裡，他低下頭，沒有再往下說。
柳文謙看了看他手中的銅錢，伸手輕輕推了回去。
「既然家裡遭了災，這些錢便先留著吧。往後修補屋舍、添置米糧，處處都得用錢。」
男子怔了一下，連忙道：「可是柳大夫，今晚您替我治了傷，還用了這麼多藥，這診金怎能不付？」
「眼下先顧好一家人的吃住要緊。」柳文謙溫聲道，「診金的事，等往後日子安穩了再說也不遲。」
「這……」
男子低頭望著掌心裡的銅錢，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柳文謙見狀，也不再多勸，只叮囑道：「你手上的傷還得仔細照看，這幾日莫要沾上泥水，也別急著搬抬重物。若是傷處紅腫得厲害，或是一直疼得不見好轉，便再來醫館讓人看看。」
男子聽得眼眶微紅，連忙躬身行禮。
「柳大夫，您的恩情，我一定記在心裡。」
「快回去吧。雨雖小了，路上仍濕滑，走路當心些。」
男子又連聲道謝，這才將銅錢收回懷中，轉身走入漸漸稀疏的雨幕。
柳初棠坐在不遠處的小凳上，恰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
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衣袖，上頭沾著水漬與藥粉，連袖口都皺巴巴的。忙了大半夜，兩隻手早已酸得厲害，直到坐下歇息，才發覺雙腿也有些發軟。
再望向藥櫃，原本備得整整齊齊的外傷藥，如今已用去了大半。桌上的乾淨布巾所剩無幾，幾名弟子仍在忙著收拾用過的器具。
「棠兒。」
蘇晚寧端著一碗溫水走了過來。
「怎麼坐在這裡發呆？可是累壞了？」
柳初棠抬起頭，接過母親遞來的水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。
「娘親，我好累。」
蘇晚寧在她身旁坐下，見女兒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，便伸手替她撥到耳後。
「忙了這麼久，怎會不累？先喝些水，歇一會兒。」
柳初棠捧起瓷碗，慢慢喝了幾口。溫熱的水順著喉嚨嚥下，她才覺得舒服了些。
蘇晚寧瞧了瞧她的雙手，關切地問道：「手可還酸疼？」
「有一點。」柳初棠輕輕揉了揉手腕，「方才一直拿藥、遞布巾，還幫著清洗傷口，現在連手指都有些酸了。」
蘇晚寧聽得有些心疼。
「既然累了，待會兒便跟娘回府歇息。你年紀還小，不必什麼事都跟著忙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卻又望向仍在收拾藥材的幾名弟子。
「可是祖父和爹爹都還沒歇息呢。」
「你祖父和爹爹行醫多年，自會安排妥當。」蘇晚寧柔聲道，「你今日已經幫了不少忙，剩下的事便交給他們吧。」
柳初棠這才收回目光，低頭捧著手中的瓷碗。
蘇晚寧見她安靜下來，便問道：「今日見了這麼多傷者，可曾嚇著？」
「剛開始有些害怕。」柳初棠老實答道，「尤其看見那些滿身是血的人被送進來，我連該做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忙起來，就顧不上害怕了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又說道：「只是今日有好多事情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幸好有爹爹和師兄在旁邊教我，不然我恐怕連藥都拿不好。」
「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形，難免會手忙腳亂。」
柳初棠輕輕點頭，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。
蘇晚寧微微一笑。
「你才學了多久？哪能什麼都會？今日忙了這麼久，還肯跟著大家幫忙，娘已經很欣慰了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輕輕點頭。
「娘親，我會好好學的。」
蘇晚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見她眼中已有倦意，便沒有再多說，只陪著她坐了一會兒。
堂內的人聲漸漸稀疏，只剩幾名弟子低聲交談，以及偶爾從傷者歇息處傳來的咳嗽與呻吟。
柳初棠捧著瓷碗，抬頭望向前堂另一側。
柳玄之正俯身替一名留下的傷者查看傷勢。
那人似乎有些不舒服，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。柳玄之便停下動作，耐心聽他說完，又仔細詢問了幾句，才重新替他整理傷處的布巾。
柳初棠靜靜望著，直到祖父替那名傷者蓋好薄被，起身走過來，她才將手中的碗放到一旁。
「祖父。」
柳玄之見她仍坐在前堂，不由得問道：「怎麼還沒隨你娘回府歇息？」
「我想等祖父忙完，再跟娘親回府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，見她滿臉倦意，便放緩了語氣。
「今日忙了這麼久，可累著了？」
「累。」柳初棠老實答道，隨即又笑了笑，「不過我還想再來幫忙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眉梢微微一動。
「今日還沒忙夠？」
「不是的。」柳初棠連忙搖頭，「我只是覺得，還有好多事情不會。若往後醫館再忙起來，我也想跟著祖父和師兄多學一些。」
柳玄之聽了，目光落在她沾滿藥粉的衣袖上，不由得笑了。
「既然還想來，便先學會照顧好自己。瞧瞧你這一身，若讓旁人看見，還以為你鑽進藥櫃裡打了個滾。」
柳初棠低頭一看，這才發現自己不僅袖口沾滿藥末，連手背上都留下了幾道灰白的痕跡。
她不由得紅了臉。
「祖父，您又笑話我。」
「祖父說的可是實話。」柳玄之含笑道，「快去把手洗乾淨，洗好了便隨你娘回府歇息。」
「知道了，祖父。」
柳初棠起身，將空碗交給蘇晚寧，正準備往後堂走去，忽然又回過頭。
「祖父，您今晚還要留在醫館嗎？」
「還有幾名傷者得留心照看，祖父今晚便不回府了。」柳玄之道，「你先跟娘回去，不必等我。」
柳初棠望了望前堂仍亮著的燈燭，又看向祖父略顯疲憊的面容。
「那祖父也要記得歇息，別忙得忘了時辰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笑著點頭。
「好，祖父記下了。你也快些回去，莫讓你娘久等。」
「嗯！」
柳初棠笑著應下，轉身朝後堂走去。
才走了幾步，身後又傳來柳玄之的叮囑。
「慢些走，地上還濕著呢。」
「知道啦，祖父！」
她回頭應了一聲，腳步果然放慢了些。
柳玄之站在原處，看著孫女小心繞過地上的積水，直到她走進後堂，才轉身回到仍在等候的傷者身旁。
起初只是零星細雨，到了傍晚，雨勢漸漸轉急。豆大的雨點密密落下，敲打著屋瓦，遠處不時傳來陣陣雷聲。不多時，京城的街巷便籠罩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此時，柳初棠正在醫館後堂，替祖父整理今日用過的藥冊。
她將冊子逐一理齊，正要放回架上，窗外忽然閃過一道亮光。還未等她反應過來，一聲春雷便轟然炸響，震得窗紙微微顫動。
柳初棠嚇得手上一頓，連忙抬頭望向窗外。
只見雨水沿著屋簷傾瀉而下，院中的青石地面早已積起一層雨水。隨著雷聲接連響起，雨勢越發猛烈，連對面的廊柱都漸漸隱沒在雨幕之中。
幾株剛抽出嫩葉的藥草在風雨中搖晃，細弱的枝葉被吹得幾乎貼向地面。
蘇晚寧從後院走進來時，衣袖上還沾著幾點雨水。
「棠兒，先別忙了。」
柳初棠放下手中的藥冊，抬頭問道：「娘親，外頭的雨是不是越下越大了？」
「可不是嗎？」蘇晚寧望了一眼窗外，「方才我已讓人將院裡晾曬的藥材都收了起來。你祖父也說了，今晚這場雨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。若醫館沒有旁的事，咱們便早些回府，免得待會兒雨勢更大，連路都不好走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正要將桌上的藥冊收好，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，一道焦急的呼喊聲穿過雨幕，傳入堂內。
「柳老先生！柳老先生可在？」
柳初棠聞聲停下動作，疑惑地望向門外。
蘇晚寧也聽見了動靜，連忙帶著她往前堂走去。
兩人才走出後堂，便看見一名柳家弟子匆匆迎了過來，神色十分焦急。
「老爺，城外方才有人冒雨趕來報信，說有幾處民宅被大雨沖垮了，不少百姓受了傷，眼下正有人將傷者往城裡送。」
原本正在藥櫃前查看藥材的柳玄之聽見這番話，立即轉過身來。
「可知有多少人受傷？」
那名弟子搖了搖頭，急忙回道：「眼下還不清楚。報信的人只說有幾間屋舍倒塌，有人被掉落的木梁和碎瓦砸傷。已有傷者陸續被送進城，恐怕很快便會送到醫館來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眉頭微微皺起，當即吩咐道：
「先將前堂的桌椅挪到兩旁，騰出地方安置傷者。再備好乾淨的布巾、止血散和金瘡藥，讓後院多燒些熱水，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幾名弟子連忙應下，各自忙碌起來。
柳文謙也聞訊從後院趕來，得知城外的災情後，立即挽起衣袖，走向藥櫃。
「爹，我先去清點醫館裡治療外傷的藥材，看看還剩多少。」
柳玄之點了點頭，叮囑道：「先清點止血、清洗傷口所需的藥材，其餘的稍後再說。若有不足，及早告訴我。」
「兒子明白。」
柳初棠站在一旁，看著眾人來回忙碌。原本整齊安靜的醫館，此刻已是一片忙碌景象。幾名弟子合力將桌椅搬到牆邊，有人忙著取藥，有人抱著乾淨的布巾匆匆走過，還有人提著木桶往後院趕去。
屋外雨聲不斷，偶爾夾雜著幾聲悶雷，幾乎蓋過堂內眾人的交談聲。
柳初棠望著眼前的情景，起初有些不知所措。直到看見祖父仍在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項事宜，她才定了定神，快步走到柳玄之身旁。
「祖父，我也想幫忙。您看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做的？」
柳玄之低頭看了她一眼，略作思索，才開口道：
「你先跟著你爹清點藥材。待會兒傷者送來，若有擦傷、割傷一類的輕傷，你便在旁協助處理。若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務必先問清楚，不可擅自處置，知道嗎？」
柳初棠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祖父放心，我若有不懂的，一定先問您和爹爹。」
見祖父點頭應允，她便快步走向藥櫃，跟著柳文謙一起清點藥材。
柳文謙逐一查看藥櫃中的存量，柳初棠則依照他的吩咐，將治療外傷所需的藥材取出，分門別類地放在一旁。
往日跟著祖父辨認藥材時，她總能仔細觀察藥材的形色，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也有時間慢慢詢問。可眼下傷者隨時可能送來，父女二人只得加快動作，先將急需的藥材備齊。
柳初棠打開其中一格藥屜，查看裡頭剩餘的藥材，忍不住抬頭說道：
「爹爹，白及只剩下這些了。」
柳文謙走近看了一眼，吩咐道：「先取些出來備用，剩下的暫且留在藥屜裡，等需要時再取。」
「那三七呢？也要留一些嗎？」
「嗯，也先取些出來，與白及分開放好。」柳文謙一邊查看其他藥材，一邊說道，「眼下還不知道會送來多少傷者，不能一下子把藥材都取出來，總得留些備用，免得後頭有人急需時不夠用。」
柳初棠聽明白了，便依照父親的吩咐，將藥材仔細分好，整齊地放在一旁。
柳初棠剛將最後一包藥材放好，醫館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。
「快！快讓一讓！」
「大夫！裡頭可有大夫？」
「我家孩子流了好多血，求求你們救救他！」
「求您先救救我娘！她被屋梁砸傷，疼得動也動不了……」
急促的呼喊聲夾雜著哭泣聲，隔著風雨不斷傳入堂內。
緊接著，醫館大門被人猛地推開，一股濕冷的風裹挾著雨水灌了進來。
幾名百姓攙扶著傷者，踉踉蹌蹌地跨過門檻。眾人渾身濕透，衣裳上沾滿泥水，有的額角帶傷，有的手臂仍在流血，鮮紅的血跡混著雨水，順著衣袖不斷滴落。
其中一名男子在兩人的攙扶下走進醫館。他的右腿似乎傷得不輕，幾乎無法著地，只能將大半身子的重量倚在攙扶他的人身上。每往前挪動一步，他便疼得眉頭緊皺，走得十分艱難。
另一名老婦則由家人扶著進門，額頭上裂開一道傷口，鮮血順著臉頰流下。她臉色蒼白，腳步虛浮，身子不時搖晃，幾乎全靠家人攙扶才能站穩。
隨著傷者陸續被送進來，原本騰出空地的前堂很快便擠滿了人。有人扶著傷者尋找座處，有人急著向大夫求救，還有人因疼痛而不住呻吟。
「柳老先生，求您先看看我兒子！」
「大夫，我娘被屋梁砸傷了，您快來瞧瞧！」
「大夫，快幫我看看！我的手一直流血，怎麼也止不住……」
眾人接連出聲求助，哭喊聲、痛苦的呻吟聲與屋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，醫館內頓時亂成一團。幾名心急的百姓更是擠到藥櫃前，不住地詢問大夫何時能來替家人診治。
柳初棠站在藥櫃旁，望著眼前的景象，一時怔住了。
她自幼便常隨祖父出入醫館，見過不少前來求診的病人。往日即便候診的人多，眾人也大多依次等候，少有今日這般慌亂的情形。
柳初棠看見一名婦人抱著受傷的孩子，急得滿臉淚水；不遠處，一名男子緊緊捂著手臂，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滲出。
眼見前來求診的傷者越來越多，她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藥包，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幫誰。
柳初棠正想上前幫忙，一名婦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「小姑娘，你可是柳家的人？求你快幫我看看，我家孩子的腿是不是傷著骨頭了？」
柳初棠猝不及防，被拉得踉蹌了一下，連忙站穩身子，低頭望向婦人懷中的孩子。
那孩子約莫四五歲，哭得滿臉通紅，小腿上擦破了一大片皮，傷口沾著泥水，仍不斷滲出血絲，模樣令人看了不免心疼。
柳初棠心頭一緊，正想上前幫忙，卻又擔心自己學醫時日尚淺，看不準孩子的傷勢，不敢貿然動手。
她抬起頭，正要請婦人稍候，前堂忽然傳來柳玄之的聲音。
「諸位先別擠，請往旁邊讓一讓。大夫會依傷勢輕重替大家診治，若都擠在這裡，反倒妨礙救人。」
柳玄之的聲音沉穩有力，幾名原本爭著上前的百姓聞言，這才稍稍退開。
此時，柳玄之正蹲在那名腿部受傷的男子身旁，仔細查看他的傷勢。見堂內仍有不少人擠在一處，便抬頭向幾名弟子吩咐道：
「先將傷勢較輕、尚能走動的人扶到左邊坐下，安排人逐一查看。若有流血不止、被重物砸傷，或是昏迷不醒的傷者，便立即帶到這邊來，莫要耽擱。」
吩咐完弟子後，柳玄之又抬頭望向一旁焦急等候的百姓，出言安撫了幾句。
幾名柳家弟子則依照他的吩咐，將傷勢較輕的傷者引至左側坐下，又協助傷勢較重的人移往另一邊，讓大夫能逐一查看。
柳文謙也來到門前，接應陸續送來的傷者，查看他們的傷勢，並安排弟子將人扶入堂內。
隨著眾人分頭忙碌，原本擁擠嘈雜的前堂漸漸恢復了秩序，傷者與家眷也各自有了安置之處。
柳初棠這才低下頭，望向仍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婦人。
「嬸嬸，您先別著急，讓我看看孩子的腿，好不好？」
婦人連忙點頭，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蹲下。
柳初棠也蹲下身，仔細查看孩子腿上的傷處。
只見孩子的小腿擦破了一大片皮，傷口沾滿泥沙，還滲著些許血跡，看著頗為嚇人。所幸此時已不再流血，方才孩子掙扎時，受傷的腿也還能活動，只是尚不知有沒有傷及筋骨。
她正想靠近些查看，孩子卻猛地往母親懷裡縮去，哭喊道：
「不要！我不要！別碰我！」
柳初棠連忙停下動作。
婦人見狀，急忙摟緊孩子，柔聲哄道：「乖，別怕，讓姐姐看看你的傷。你這腿若是不趕緊治，娘怎麼能放心？」
可孩子哪裡聽得進去，只顧著搖頭哭泣，兩隻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衣裳。
柳初棠見他如此害怕，便沒有再伸手，只輕聲對婦人說道：
「嬸嬸，孩子的傷口雖已不怎麼流血，可我還看不出有沒有傷到骨頭。您先抱他到旁邊坐著，別讓他勉強走動，我去請爹爹過來看看。」
婦人聽了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可是……他方才一直喊疼，這腿當真不要緊嗎？要不要先請柳老先生過來看看？」
柳初棠聞言，回頭望向祖父所在的方向。
柳玄之仍在替那名被屋梁砸傷的男子查看腿傷，不遠處還有一名額頭受傷的老者，正由其他弟子照看著，等候診治。
她想了想，才轉回頭說道：
「嬸嬸，祖父正忙著救治重傷者，我先請其他大夫看看孩子的腿。等大夫看過，確定能清洗傷口，我再來幫他，好不好？」
婦人聽她說得仔細，又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，見腿上的傷口已不怎麼流血，這才稍稍安心，抱著孩子走向一旁的座位。
「好，那就麻煩你了，小姑娘。」
「嬸嬸不必客氣。」
柳初棠看著仍在抽泣的孩子，放柔了聲音，輕聲哄道：「別怕，我先不碰你的腿。你乖乖跟娘在這兒坐一會兒，等大夫替你看過傷處，我再來幫你，好不好？」
孩子依偎在母親懷裡，怯生生地望著她。見她果真沒有再靠近，這才漸漸止住哭聲，任由母親抱著他到一旁坐下。
柳初棠見母子二人安頓妥當，正準備去請師兄替孩子查看腿傷，身後卻接連傳來幾道呼喊聲。
「小姑娘，這包藥可是給我的？」
「這邊還有乾淨的布巾嗎？我爹的傷口還在流血！」
「你快幫我看看，我這手上的傷要不要包紮？」
幾名百姓接連向她求助，有人指著桌上的藥材詢問，有人捂著傷處，焦急地等著她答覆。
柳初棠看看這個，又望望那個，一時不知該先幫誰才好。
她原本答應要照看那孩子，可眼前幾人也等著幫忙。她下意識望向祖父，只見眾人都忙著照料傷者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
「棠兒。」
聽見母親的聲音，柳初棠連忙回過頭。
蘇晚寧抱著一疊乾淨的布巾走了過來，見女兒站在原地，神色有些慌亂，便放緩腳步，來到她身旁。
「怎麼了？可是遇上什麼難處？」
柳初棠抿了抿唇，小聲說道：「娘親，我原本要去請大夫替那孩子看腿傷，可又有好幾個人來找我。我不知道該先幫誰。」
蘇晚寧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，見幾名傷者仍在等候，便將懷中的布巾放到一旁。
「棠兒，醫館裡這麼多人，你一個人哪裡顧得過來？方才那幾位若有傷勢較重的，便先請你爹或其他叔伯過來看看。至於你先前答應照看的孩子，也別讓人家等得太久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輕輕點頭，卻仍有些遲疑。
「可是娘親，若我去照看那孩子，又有人來找我幫忙，該怎麼辦？」
「那便先問清楚他們需要什麼。若只是取藥、拿布巾，你能幫的便幫；若是傷勢拿不準，就請旁人來看。」蘇晚寧取出一條乾淨的布巾，遞到她手裡，「你祖父既讓你幫忙，自然是要你做力所能及的事，並不是要你把所有傷者都照顧周全。」
柳初棠接過布巾，想了想，終於明白母親的意思。
「娘親，我明白了。我先去請大夫替那孩子看看傷勢。若再遇上傷得重的，也會趕緊告訴爹爹。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蘇晚寧替她理了理凌亂的衣袖，柔聲道，「去吧，娘也在這兒幫忙。若有什麼應付不來的，記得來找娘。」
柳初棠點點頭，先請一名柳家弟子替孩子查看腿傷。弟子仔細檢查後，見暫無明顯骨傷跡象，便讓孩子坐著歇息，囑咐柳初棠取水協助清洗。她這才端著溫水，重新走向那對母子。
婦人仍抱著孩子坐在一旁，見她回來，連忙起身。
「小姑娘，你可算來了。」
「嬸嬸，讓您久等了。」柳初棠蹲下身，望向孩子，「方才師兄已經看過你的腿了，我拿了乾淨的水來，先把傷口裡的泥沙洗掉，好不好？」
孩子看見她手中的布巾，身子又往母親懷裡縮了縮。
「會不會疼？」
「可能會有些疼。」柳初棠輕聲答道，「不過我會慢慢來。你若覺得太疼，就告訴我。」
孩子猶豫了片刻，才在母親的勸哄下，慢慢將受傷的腿伸了出來。
柳初棠先用溫水輕輕洗去傷口周圍的泥污，再仔細清理擦傷處沾著的泥沙。孩子疼得皺起小臉，幾次想把腿縮回去，她便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輕聲安撫幾句，待他稍稍緩過來，才繼續清洗。
待傷口清理乾淨後，柳初棠便請柳文謙過來，看看傷處是否還有未清除的泥沙。
柳文謙仔細查看，見傷口已清理妥當，這才吩咐她替孩子敷藥包紮。
柳初棠依言將藥輕輕敷在傷處，再取來乾淨的布巾，小心包好。
孩子方才哭了許久，此時已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偶爾抽噎幾聲，依偎在母親懷裡，低頭看著她替自己包紮。
柳初棠繫好布結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纏得太緊，這才抬頭對婦人說道：
「嬸嬸，這幾日要小心照看孩子的傷口，別讓它沾上泥水，也先別讓他到處跑動。若回去後又流血不止，或是傷處越來越疼，便趕緊帶他回醫館，請祖父或爹爹再看看。」
婦人連連點頭，滿是感激地說道：「好，我都記下了。今日真是多虧了你們。」
「嬸嬸不必客氣，回去時也要小心些。」
柳初棠將剩下的布巾收好，正準備起身，卻聽見門口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兩名渾身濕透的傷者被人攙扶著走進醫館，其中一人捂著額頭，鮮血沿著指縫滴落，另一人則疼得幾乎站不穩。
幾名弟子連忙迎上前去。
與此同時，藥櫃旁也傳來一聲呼喊。
「初棠，止血散再取一包來！」
「來了！」
柳初棠連忙應聲，將手中的布巾放好，快步走向藥櫃。
她依照吩咐取出止血散，交給等候的弟子，接著又忙著添換溫水、收拾用過的布巾。
其間，不時有傷者向她求助。她便先問清楚對方需要什麼，能幫上忙的便盡力去做；若遇上自己看不準的傷勢，也不再貿然處置，而是趕緊請父親或其他大夫過來查看。
傷者仍接連被送進醫館，柳初棠跟著眾人忙碌，幾乎沒有片刻歇息。
待她終於得空喘口氣，才察覺額前已滲出細汗，衣袖也沾濕了大半。
往日跟著祖父辨認藥材時，她總覺得自己已學會不少。可今日真正面對傷者，才發現單是認得藥材，還遠遠不夠。
同樣是需要止血的傷口，有的只滲出少許血水，有的卻血流不止；即便都是擦傷，傷處的情形也各不相同。有的沾滿泥沙，有的嵌著細小的碎屑，清理時都得格外仔細。
然而，比起傷口的差異，更讓柳初棠不知如何應對的，是傷者們各不相同的反應。
有人疼得連話都說不清楚，有人不停追問自己的傷勢，也有人一見大夫拿著布巾靠近，便嚇得連連往後躲。
有幾回，她只是想問清楚傷在何處，對方卻因疼痛或驚慌，遲遲答不上話，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柳初棠只得放輕聲音，耐心詢問。若對方仍說不清傷在何處，或是遇上自己無法判斷的傷勢，便趕緊請爹爹或其他弟子過來查看。
然而，隨著前來求診的傷者越來越多，醫館裡備好的外傷藥也逐漸見了底。
柳初棠打開藥櫃，正準備取出止血散，卻發現備好的藥包只剩下寥寥幾包。
她怔了一下，連忙回頭喚道：
「爹爹，您過來看看，這裡的止血散快用完了。」
柳文謙正替一名傷者包紮手臂，聽見女兒喚他，便先將布巾繫妥，叮囑傷者坐著歇息片刻，這才起身走向藥櫃。
他查看了剩餘的藥包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後堂應當還有些備用的，你先去取來。」
柳初棠卻有些擔憂，忍不住問道：「可是爹爹，後堂的止血散也剩得不多了。若待會兒還有傷者送來，該怎麼辦？」
柳文謙聞言，朝門外望了一眼。雨勢依舊未歇，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送來多少傷者。
他略一思索，才對女兒說道：「先把剩下的備用藥取來。眼下還有傷者等著救治，該用的藥不能省，只是也得看傷勢輕重，斟酌用量，莫要浪費。」
「那要是藥用完了，還有傷者送來呢？」
「爹會與你祖父商量，再想辦法。你先去取藥，別耽誤了前堂的傷者。」
柳初棠點點頭，連忙應道：「好，我這就去。」
說罷，她便轉身快步往後堂走去。
待她取了剩餘的止血散回到前堂時，屋外仍是大雨滂沱，又有幾名百姓冒雨趕來求診。
柳初棠將藥包交給柳文謙，正準備回到藥櫃旁繼續幫忙，忽然聽見牆邊傳來一聲驚慌的叫喊。
「別碰我！」
柳初棠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名柳家弟子正蹲在一個少年面前，手裡拿著乾淨的布巾，卻遲遲無法替他處理傷口。
那少年約莫十來歲，左臂被碎瓦劃出一道傷口，雖然傷得不深，卻沾了不少泥沙。弟子剛拿著布巾靠近，他便猛地縮回手臂，身子直往牆角躲。
「我不要！別碰我的手！」
那名弟子見狀，只得停下動作，耐著性子勸道：「你這傷口沾了不少泥沙，得先洗乾淨才能敷藥。若是就這麼包起來，往後傷口紅腫化膿，豈不是更難受？」
少年聽了，非但沒有放心，反而將受傷的手臂護得更緊，連連搖頭。
「可是洗的時候會疼啊！我不要洗！」
那名弟子見他如此害怕，只得放緩語氣勸道：「我會輕一些，你忍一忍，很快就好了。」
「不要！我不要！」
少年越發激動，身子不住地往後縮，掙扎著便要站起來。
「我不治了！我要回家！」
守在一旁的婦人連忙拉住他。
「你這孩子，傷口還流著血，怎麼能說不治就不治？娘好不容易帶你來了醫館，你就讓大夫替你看看吧。」
「可是娘，我怕疼！」
少年急得眼眶泛紅，聲音裡已帶了哭腔。
婦人見他如此抗拒，又心疼又著急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勸說。
柳初棠走近時，恰好看見這一幕。
那名弟子抬頭見柳初棠走近，連忙說道：「初棠，你來得正好，幫我再取條乾淨的布巾來。」
「好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轉身取來布巾，遞到弟子手中。正要離開時，她瞧見少年仍緊緊護著受傷的左臂，臉上滿是驚慌，便停下了腳步。
「這位哥哥是不是怕清洗傷口會疼？」
弟子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可不是嗎？他傷口裡沾了不少泥沙，得先清洗乾淨才能敷藥。可每回我拿著布巾靠近，他就把手縮回去，怎麼勸都不肯讓我清理傷口。」
一旁的婦人聽見兩人說話，連忙轉向柳初棠。
「小姑娘，你能不能幫嬸嬸勸勸他？這孩子從小就怕疼，方才在路上還肯讓我扶著他過來。可進了醫館，見旁人清洗傷口時疼得直叫，便嚇得不肯讓大夫碰他的手臂了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又看了看仍縮在椅上的少年，想了片刻，才輕聲問道：
「嬸嬸，我能先跟這位哥哥說幾句話嗎？」
「好，好，你跟他說說。」婦人連忙點頭。
柳初棠走到少年面前，緩緩蹲下身，讓自己能與他平視。
少年見她靠近，立刻戒備地望著她，將受傷的左臂護得更緊。
「你也是來幫我洗傷口的？」
柳初棠搖了搖頭，輕聲道：「我不碰你的傷口，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少年看著她，遲疑片刻，才問道：「那你會不會叫人按住我？」
「不會。」柳初棠認真地答道，「你別怕，我不會勉強你。我只是想問問，你的手臂是怎麼受傷的？」
少年聽了，神情稍稍放鬆，雖然仍將左臂護在胸前，卻不再像方才那樣往牆角躲。
柳初棠見他沒有那麼害怕了，便耐心等著，沒有急著催促。
過了一會兒，少年才低聲說道：「屋頂塌下來的時候，我跟著娘往外跑，不小心摔了一跤。地上都是碎瓦，我的手臂就是那時候劃傷的。」
「那一定很疼吧？」柳初棠輕聲問道。
少年抬起頭，似乎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，委屈地點了點頭。
「可疼了，還流了好多血。娘說要趕緊帶我找大夫，我一路上都不敢看自己的傷口。」
「那現在呢？還疼不疼？」
「疼。」少年皺著眉頭答道，「稍微動一下就疼。」
柳初棠看著他緊緊護住手臂的模樣，輕聲問道：「你是不是怕清洗傷口的時候，會比現在更疼？」
少年連忙點頭。
「方才我看見那邊有人清洗傷口，疼得一直叫。我怕自己也會那麼疼。」
柳初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這才明白他為何如此害怕。
她想起自己從前也曾摔破膝蓋。那時明知傷口得洗乾淨，可一見大人拿著布巾走近，心裡便害怕得很。尤其聽見有人說「忍一忍，很快就好了」，反倒更不敢讓人碰了。
想到這裡，她重新望向少年，放柔了聲音。
「我知道你怕疼。可是傷口裡還沾著泥沙，若是不洗乾淨，往後可能會紅腫化膿，到時候就更難受了。」
少年聽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，神情有些猶豫。
「那……洗的時候會不會很疼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認真地答道：「會有些疼，我不能騙你說一點都不疼。」
少年一聽，立刻又將手臂往懷裡縮了縮。
「那我不要洗了！」
柳初棠沒有急著勸他，等他稍稍平靜下來，才輕聲說道：
「不然這樣好不好？我們先洗一點點，若是你覺得太疼，就告訴我，我會先停下來，等你不那麼疼了再繼續。」
少年抬起頭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真的？我說停，你就會停嗎？」
「當然。」柳初棠認真地點了點頭，「我答應你。」
少年看了看她，又望向一旁的弟子，似乎還在猶豫。
柳初棠見狀，便轉頭向那名弟子問道：「師兄，能讓我試著替他清洗傷口嗎？您在旁邊看著，若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，再請您教我。」
那名弟子看了看少年，見他已不像先前那般抗拒，便點頭答應。
「好，我就在旁邊看著。清洗時動作輕些，傷口裡的泥沙也得仔細清理，不能留下。」
「我知道了，師兄。」
柳初棠重新望向少年，輕聲問道：「哥哥，你願意讓我試試嗎？若是疼了，就照方才說的告訴我。」
少年低頭看著受傷的左臂，遲遲沒有回答。
柳初棠也不催促，只安靜地蹲在一旁，等著他自己拿主意。
前堂依舊忙碌，傷者的說話聲與弟子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交雜在一起，不時有人端著熱水、捧著藥材從旁經過。
婦人見兒子始終不肯答應，忍不住想開口勸他。柳初棠見狀，便朝她輕輕搖了搖頭，示意她再等等。
婦人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嚥回去，伸手替兒子擦去額上的汗水。
過了片刻，少年終於慢慢鬆開護著左臂的手。
「那……你要輕一點。」
「好，我會小心的。」柳初棠朝他笑了笑。
少年這才將受傷的手臂伸了出來。
柳初棠沒有立刻動手，而是先取來乾淨的布巾，向他說道：「我先替你擦去傷口旁邊的泥污，再慢慢清洗傷口，好不好？」
少年盯著她手中的布巾看了一會兒，輕輕點頭。
見他答應了，柳初棠才小心地托住他的手臂，用沾了溫水的布巾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污。
她放慢動作，留意著少年的神情。見他雖然皺著眉，卻沒有將手縮回去，這才繼續擦拭其餘沾了泥水的地方。
待傷口周圍清理乾淨，她換了一塊布巾，重新沾了些溫水。
「哥哥，接下來要洗傷口了，可能會有些疼。你若受不住，便告訴我。」
少年聞言，立刻攥緊了衣角。
「那……你先等一下。」
柳初棠依言停下，將布巾移開。
「好，等你準備好了，我再動手。」
少年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臂，深深吸了幾口氣，又抬眼看向柳初棠。見她果然沒有催促，心裡才稍稍安定下來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終於小聲說道：
「好了，你洗吧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拿起沾了溫水的布巾，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傷口。
誰知布巾才剛碰到傷處，少年便疼得皺緊眉頭，左臂也不由自主地往回縮。
柳初棠見狀，立即停下動作，將布巾移開。
「很疼嗎？」
少年咬著唇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委屈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先歇一會兒。」柳初棠輕聲說道，「等你緩過來，我們再繼續。」
一旁的婦人見狀，忍不住勸道：「你這孩子，傷口總得洗乾淨才行。若是洗一會兒就停一會兒，得洗到什麼時候？你再忍一忍，好不好？」
「娘……」
少年低低喚了一聲，聲音裡滿是委屈。
婦人見他眼眶泛紅，原本還想再勸，卻又不忍心繼續說下去。
柳初棠抬頭望向婦人，輕聲道：「嬸嬸，他方才已經答應讓我清洗傷口了，只是一下子還受不住疼。您先讓他歇一會兒，等他好些了，我再繼續。」
婦人低頭看了看兒子，見他仍緊咬著唇，終究點了點頭。
「好，那就麻煩你了，小姑娘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將布巾暫且放到一旁，耐心等著少年。
過了一會兒，少年終於抬起頭，主動將左臂伸到她面前。
「我好了，你繼續洗吧。」
「好。」柳初棠重新拿起布巾，「若是疼得受不住，記得告訴我。」
少年點了點頭。
這一回，溫水碰到傷處時，他雖然疼得直吸氣，卻沒有再像先前那樣急著縮回手臂。
柳初棠放輕動作，仔細清理傷口裡的泥污。遇上少年疼得厲害時，她便停下來，等他緩過來再繼續。
守在一旁的師兄也不時俯身查看，遇上較難清除的碎屑，便親自接手處理。
漸漸地，少年不再一見布巾靠近便往後躲，雖然仍疼得皺眉，卻肯讓她繼續清洗。
「還沒洗好嗎？」他忍不住問道。
柳初棠低頭看了看傷口，答道：「還有一點泥沙沒清乾淨，等師兄再看看，應該就差不多了。」
少年苦著臉，小聲嘀咕：「怎麼洗個傷口要這麼久……」
柳初棠聽見了，卻沒有笑他，只繼續小心清理剩下的泥污。
待她將傷口清理得差不多，便請守在一旁的師兄過來查看。
那名弟子俯身仔細檢查，又親自清除了幾處殘留的細小碎屑，確認傷口已經清理乾淨，這才點頭道：
「好了，可以敷藥了。」
少年一聽，頓時鬆了口氣。
「總算洗好了……」
柳初棠取來備好的傷藥，輕聲說道：「哥哥，接下來要敷藥了。」
少年剛放鬆下來，聽見這話，又有些緊張。
「那……敷藥也會疼嗎？」
「可能會有些刺痛。」柳初棠認真地答道，「不過我會小心些，你若覺得疼，就告訴我。」
少年看了看她，猶豫片刻，終於點頭答應。
「好吧。」
柳初棠正要動手，卻聽他又小聲嘀咕：
「怎麼洗傷口會疼，連敷藥也會疼？就沒有不疼的嗎？」
柳初棠被他問得一愣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守在一旁的柳家弟子聽見這話，不由得笑道：「方才還嚇得不肯讓人碰，這會兒倒有心思抱怨了？」
少年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頭不再吭聲。
婦人見兒子終於不再像先前那般驚慌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呀，方才可把娘嚇壞了。」
少年偷偷瞧了柳初棠一眼，見她正含笑望著自己，便又將受傷的左臂往前伸了伸。
「那你可得輕一些。」
柳初棠笑著點頭。
「好，我會小心的。」
柳初棠依照師兄的指點，小心替少年敷上傷藥，又取來乾淨的布巾，仔細包紮傷處。
待布巾繫妥，她又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纏得太緊，這才鬆開手。
「好了，已經包紮好了。」
少年低頭看著受傷的左臂，仍有些不放心。
「那……不用再洗傷口了吧？」
柳初棠見他還惦記著這件事，不禁笑道：「今日已經洗乾淨了，不用再洗。不過往後還得按時換藥，才能讓傷口好好癒合。」
少年聽了，總算放下心來。
婦人見兒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，也終於鬆了口氣，連忙向柳初棠道謝。
「小姑娘，今日真是多虧你了。方才我勸了半天，這孩子就是不肯讓人碰他的傷口。幸好你有耐心，肯陪他慢慢說話，不然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。」
柳初棠有些不好意思，輕輕搖頭。
「嬸嬸不必客氣，師兄也幫了不少忙。」她看了看少年包紮好的手臂，又叮囑道：「回去後要小心些，別讓傷口沾上泥水，也先別讓他提重物。若是傷口紅腫得厲害，或是越來越疼，便趕緊帶他回醫館，請祖父或爹爹再看看。」
婦人連忙點頭。
「好，嬸嬸都記下了。」
她扶著少年起身，正要帶他到一旁歇息，少年卻走了兩步便停下來，回頭望向柳初棠。
「小姑娘。」
柳初棠抬起頭，關切地問道：「怎麼了？可是手臂又疼了？」
少年搖搖頭，低頭看了一眼包紮好的左臂，才小聲說道：
「你方才真的沒有騙我。」
柳初棠微微一怔，隨即笑了。
「我都答應你了，當然要說話算話。」
少年望著她，臉上終於露出笑容。
「那我下回來換藥，還能找你嗎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答道：「若我那時也在醫館，自然可以。不過還是得先讓師兄看看傷口，才能替你換藥。」
「好！」少年高興地點頭，「那就這麼說定了！」
說完，他才跟著母親走到一旁坐下歇息。
柳初棠望著母子二人，見少年已能安安穩穩地坐著，偶爾還低聲與母親說上幾句話，這才放心地收回目光，動手收拾用過的布巾。
柳初棠剛彎下腰，便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她回頭一看，才發現柳玄之已走到近前。
「祖父？」
柳玄之剛替一名重傷者處置完傷口，衣袖上還沾著些許血跡，眉宇間也透著疲憊。
他望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母子二人，開口問道：
「方才那孩子一直不肯讓人清洗傷口，你怎麼想到要先跟他說話？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答道：「因為他很害怕。師兄勸了好一會兒，他還是不肯讓人碰。我想，若是勉強按住他，只怕會讓他更加害怕，所以才想先問問他。」
柳玄之聽了，微微頷首。
「那祖父問你，若他當時傷勢危急，血流不止，你還會花這麼多工夫勸他嗎？」
柳初棠低頭想了片刻，認真答道：「那就不能再等了。若是傷得太重，耽擱下去會有危險，得趕緊請大夫救治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「方才師兄已經看過那位哥哥的傷口，知道他沒有流血不止，我才敢多花些時間跟他說話。」
柳玄之望著孫女，眼中多了幾分欣慰。
「你能想到這一層，便很好。」他溫聲道，「往後遇上傷者，也要先分清輕重緩急。若傷勢不急，便可以多花些時間安撫病人；若是危急，便得先救人，不能耽擱。」
「祖父，我記住了。」
柳初棠想起少年方才說過的話，又忍不住問道：「祖父，那位哥哥後來肯讓我替他清洗傷口，是不是因為我答應他，疼的時候就會停下來，而且真的做到了？」
柳玄之微微一笑。
「自然有這個緣故。他原本就害怕，你若答應了卻不守信，下回他又怎會肯聽你的話？」
「那若是病人要我答應一件做不到的事呢？」
「做不到的事，便要老實告訴他。」柳玄之看著她，緩緩說道，「不能只為了讓病人安心，便隨口許諾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「嗯，棠兒明白了。」
柳玄之見她聽得仔細，便抬手指向不遠處。
「那邊還有位傷者等著，你過去看看，可有什麼能幫上忙的。」
柳初棠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牆邊坐著一名老婦，正用布巾按著受傷的手背，布巾邊緣隱約透出血跡。
「好，我這就去。」
她正要轉身，柳玄之又叮囑了一句：「先請師兄看過傷處，再照他的吩咐幫忙。」
「祖父放心，我記得的。」
柳初棠應了一聲，便取了乾淨的布巾，朝那名老婦走去。
「婆婆，您的手是怎麼傷著的？還有沒有別的地方疼？」
老婦抬起頭，見來的是個年紀尚小的姑娘，不免有些詫異。
「方才收拾屋裡的東西，不小心被斷木劃了一下。旁的地方倒沒什麼，就是這手背疼得厲害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又問道：「那您受傷後，手指還能動嗎？」
老婦試著動了動手指，皺眉道：「能動，就是牽著傷口，有些疼。」
「婆婆，您先別勉強，我去請師兄過來看看。」
說罷，她便請附近的一名柳家弟子前來。
那名弟子仔細查看老婦的傷處，又詢問了幾句，確認可以清理傷口後，便吩咐柳初棠取來溫水與乾淨的布巾。
柳初棠依言備妥所需之物，在旁幫著遞布巾、取傷藥，遇上不明白的地方，也會低聲向師兄請教。
老婦起初還有些緊張，見她說話溫和，做事也仔細，漸漸放下心來。
待傷口包紮妥當，老婦連聲道謝。柳初棠笑著應了幾句，便收拾好用過的布巾，轉身去幫其他弟子取藥。
醫館裡仍不時有人喚著添水、取藥，她便跟著眾人來回忙碌。遇上自己不會的事，便請師兄幫忙，偶爾得了空，也會替傷者添些溫水，或扶行動不便的人到一旁歇息。
不知不覺間，已近深夜。
醫館裡的燈燭始終亮著，昏黃的燈光映在藥櫃與桌案上。屋外雨聲未歇，雷聲卻已漸漸遠去，原本猛烈的雨勢也緩和了許多。
前堂終於不再像先前那般擁擠。
傷勢較重的百姓仍留在醫館，由柳玄之與幾名弟子輪流照看；其餘傷者經過診治，確認暫無大礙後，便由家人攙扶著陸續離開。
臨走前，一名衣衫濕透的男子來到柳文謙面前，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。
「柳大夫，今晚多虧了你們。我身上只剩這些錢，您先收著，等家裡安頓好了，我再把剩下的診金送來。」
柳文謙抬頭望向他。
男子衣衫上仍沾著泥污，手臂纏著新換的布巾，攤開的掌心裡，只有幾枚被雨水浸得發暗的銅錢。
柳文謙沒有立即伸手去接，而是問道：
「你家中情況如何？屋子可還能住人？」
男子聞言，神情黯淡了幾分。
「屋頂塌了大半，家裡不少東西也被雨水泡壞了。幸好一家人都平安，只是這屋子一時半會兒修不好，往後的日子還不知該怎麼過……」
說到這裡，他低下頭，沒有再往下說。
柳文謙看了看他手中的銅錢，伸手輕輕推了回去。
「既然家裡遭了災，這些錢便先留著吧。往後修補屋舍、添置米糧，處處都得用錢。」
男子怔了一下，連忙道：「可是柳大夫，今晚您替我治了傷，還用了這麼多藥，這診金怎能不付？」
「眼下先顧好一家人的吃住要緊。」柳文謙溫聲道，「診金的事，等往後日子安穩了再說也不遲。」
「這……」
男子低頭望著掌心裡的銅錢，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柳文謙見狀，也不再多勸，只叮囑道：「你手上的傷還得仔細照看，這幾日莫要沾上泥水，也別急著搬抬重物。若是傷處紅腫得厲害，或是一直疼得不見好轉，便再來醫館讓人看看。」
男子聽得眼眶微紅，連忙躬身行禮。
「柳大夫，您的恩情，我一定記在心裡。」
「快回去吧。雨雖小了，路上仍濕滑，走路當心些。」
男子又連聲道謝，這才將銅錢收回懷中，轉身走入漸漸稀疏的雨幕。
柳初棠坐在不遠處的小凳上，恰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裡。
她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衣袖，上頭沾著水漬與藥粉，連袖口都皺巴巴的。忙了大半夜，兩隻手早已酸得厲害，直到坐下歇息，才發覺雙腿也有些發軟。
再望向藥櫃，原本備得整整齊齊的外傷藥，如今已用去了大半。桌上的乾淨布巾所剩無幾，幾名弟子仍在忙著收拾用過的器具。
「棠兒。」
蘇晚寧端著一碗溫水走了過來。
「怎麼坐在這裡發呆？可是累壞了？」
柳初棠抬起頭，接過母親遞來的水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。
「娘親，我好累。」
蘇晚寧在她身旁坐下，見女兒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，便伸手替她撥到耳後。
「忙了這麼久，怎會不累？先喝些水，歇一會兒。」
柳初棠捧起瓷碗，慢慢喝了幾口。溫熱的水順著喉嚨嚥下，她才覺得舒服了些。
蘇晚寧瞧了瞧她的雙手，關切地問道：「手可還酸疼？」
「有一點。」柳初棠輕輕揉了揉手腕，「方才一直拿藥、遞布巾，還幫著清洗傷口，現在連手指都有些酸了。」
蘇晚寧聽得有些心疼。
「既然累了，待會兒便跟娘回府歇息。你年紀還小，不必什麼事都跟著忙。」
柳初棠點了點頭，卻又望向仍在收拾藥材的幾名弟子。
「可是祖父和爹爹都還沒歇息呢。」
「你祖父和爹爹行醫多年，自會安排妥當。」蘇晚寧柔聲道，「你今日已經幫了不少忙，剩下的事便交給他們吧。」
柳初棠這才收回目光，低頭捧著手中的瓷碗。
蘇晚寧見她安靜下來，便問道：「今日見了這麼多傷者，可曾嚇著？」
「剛開始有些害怕。」柳初棠老實答道，「尤其看見那些滿身是血的人被送進來，我連該做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忙起來，就顧不上害怕了。」
柳初棠想了想，又說道：「只是今日有好多事情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幸好有爹爹和師兄在旁邊教我，不然我恐怕連藥都拿不好。」
「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情形，難免會手忙腳亂。」
柳初棠輕輕點頭，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。
蘇晚寧微微一笑。
「你才學了多久？哪能什麼都會？今日忙了這麼久，還肯跟著大家幫忙，娘已經很欣慰了。」
柳初棠聽了，輕輕點頭。
「娘親，我會好好學的。」
蘇晚寧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見她眼中已有倦意，便沒有再多說，只陪著她坐了一會兒。
堂內的人聲漸漸稀疏，只剩幾名弟子低聲交談，以及偶爾從傷者歇息處傳來的咳嗽與呻吟。
柳初棠捧著瓷碗，抬頭望向前堂另一側。
柳玄之正俯身替一名留下的傷者查看傷勢。
那人似乎有些不舒服，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。柳玄之便停下動作，耐心聽他說完，又仔細詢問了幾句，才重新替他整理傷處的布巾。
柳初棠靜靜望著，直到祖父替那名傷者蓋好薄被，起身走過來，她才將手中的碗放到一旁。
「祖父。」
柳玄之見她仍坐在前堂，不由得問道：「怎麼還沒隨你娘回府歇息？」
「我想等祖父忙完，再跟娘親回府。」
柳玄之看了她一眼，見她滿臉倦意，便放緩了語氣。
「今日忙了這麼久，可累著了？」
「累。」柳初棠老實答道，隨即又笑了笑，「不過我還想再來幫忙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眉梢微微一動。
「今日還沒忙夠？」
「不是的。」柳初棠連忙搖頭，「我只是覺得，還有好多事情不會。若往後醫館再忙起來，我也想跟著祖父和師兄多學一些。」
柳玄之聽了，目光落在她沾滿藥粉的衣袖上，不由得笑了。
「既然還想來，便先學會照顧好自己。瞧瞧你這一身，若讓旁人看見，還以為你鑽進藥櫃裡打了個滾。」
柳初棠低頭一看，這才發現自己不僅袖口沾滿藥末，連手背上都留下了幾道灰白的痕跡。
她不由得紅了臉。
「祖父，您又笑話我。」
「祖父說的可是實話。」柳玄之含笑道，「快去把手洗乾淨，洗好了便隨你娘回府歇息。」
「知道了，祖父。」
柳初棠起身，將空碗交給蘇晚寧，正準備往後堂走去，忽然又回過頭。
「祖父，您今晚還要留在醫館嗎？」
「還有幾名傷者得留心照看，祖父今晚便不回府了。」柳玄之道，「你先跟娘回去，不必等我。」
柳初棠望了望前堂仍亮著的燈燭，又看向祖父略顯疲憊的面容。
「那祖父也要記得歇息，別忙得忘了時辰。」
柳玄之聞言，笑著點頭。
「好，祖父記下了。你也快些回去，莫讓你娘久等。」
「嗯！」
柳初棠笑著應下，轉身朝後堂走去。
才走了幾步，身後又傳來柳玄之的叮囑。
「慢些走，地上還濕著呢。」
「知道啦，祖父！」
她回頭應了一聲，腳步果然放慢了些。
柳玄之站在原處，看著孫女小心繞過地上的積水，直到她走進後堂，才轉身回到仍在等候的傷者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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