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術館的位置在四樓。能搭乘的電梯只有一部,中途總會在三樓大門緊閉的辦公室停下。
十點。
江禹寧提早了四十分鐘抵達。此時的館內還未對外開放,軌道燈只開了一半,光影一塊塊地落在牆面上,陰影在邊緣處發散,讓人得站一會兒,眼睛才能適應。
他每次最先注意到的,其實是聲音。
與其說是安靜,倒不如說館內持續有低頻的嗡鳴聲,可能是空調、也可能是除濕機,聽久了便分不清楚,究竟是從牆內傳出,還是從自己耳朵裡傳出來。
說穿了,讓江禹寧總喜歡在這個時間點抵達的理由,正是因為燈光開啟後,只有機器運轉的那數十分鐘,他能享有近似於獨處的時光。
助手阿哲蹲在門口調鏡頭,更換濾鏡的時候,金屬環接連轉了數圈,在此時空蕩的展間內格外明顯。
「這裡的回音,實在有夠誇張。」
「等一下吧,人多一點就不會了。」
「這樣得等到幾點?」
「十一點左右吧──」
江禹寧沒有立刻接話。他把活頁夾翻開,看今天要和觀眾談的第三件作品,那一頁,昨夜寫到一半時,睏意突然湧現,只能停筆,旁邊還留著半行空白。
「就這樣安排好了。」他喃喃自語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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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點五十六分,有人搭乘電梯上來了。
門敞開時,江禹寧正背對著入口處,因此,他率先發覺的,是從遠處傳來的味道──乾爽的木質調,尾韻似乎有點皮革的風味,不像花果般香甜……
這是,專屬於他「白天」的味道。
「早。」
「早。」他轉過身。
今天的崔衍宇,一個人前來,身旁沒有助手和攝影師,肩上揹著輕薄的黑色皮革背包,絲質的黑色襯衫,由上而下扣到第二顆,袖子約莫捲到手肘處。
他走進來的時候,把手機收進口袋,嘴巴一直沒有停止叨唸。
「那個電梯是怎樣,總是在三樓停下,門外根本沒有人。」他邊繞著展間走,邊說著,在空曠的館內產生回音,「我就一個人站在裡面,門開了之後,發現什麼都沒有,又隨之關起來,我真的覺得自己被整了……」
「感應壞了吧。」
「江禹寧,你這個人啊──實在很沒有想像力。」他抬頭看軌道燈,「而且啊,這裡真的很冷耶。」
「十八度。恆溫、恆濕是為了作品,不是為了人。」
「你都不會冷喔。」
「站久了,小腿確實會涼。」
「那你還穿短襪──」
江禹寧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踝。每次來當作拍攝地點的美術館前,他總是疏忽,因此幾乎總穿著短襪。
「你看。」崔衍宇很滿意,「你每次都這樣,知道會冷還穿短襪,被講就不講話,然後,我就會變成那個很吵的人。」
「你本來就很吵。」
「我很吵、我很吵,這是工作──」他把包放在牆邊的長椅上,「你剛剛在想什麼?」
「想待會第三件作品該怎麼講。」
「講給我聽。」
「等一下就會講。」
「我要現在聽……」
「這樣,你就得聽兩次。」
「兩次比較好啊。」崔衍宇說得理所當然,「第一次我可以超~認真地聽,第二次,我就可以裝得很像第一次聽,你不覺得那個很值錢嗎──有沒有,我裝得超像的。」
在身後看著兩人互動的阿哲,不禁笑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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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開始錄製時,第一幕接連卡了兩次,一次是江禹寧走得太快,一次站定之後,才發現自己剛好在燈下面,導致臉上布滿陰影。
稍微瞄了眼螢幕後,他就隨即退開了。
「再往左半步。」阿哲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趕緊移動到相應的位置。
江禹寧偶爾還是會忘記,相較於一旁的崔衍宇,幾近渾然天成,根本不用想這些;反倒是他自己,一站到鏡頭前面,直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手該放哪。
「好,來了。」
「今天要跟大家逛的這個展,」江禹寧開口,「是一位攝影師花費六年的時間,在同個街區進行拍攝,直到那個街區被拆掉為止。」
「我從中挑選出六件作品,讓我們用英文將它們聊過一遍──不教你單字,是讓你知道在美術館裡,用英文會怎麼聊這些作品。」
「聽起來很生硬。」
「才不會。」
「明明就是,你每次都說不會。」
「因為每次都不會。」
「那你前一支影片,就是講subjunctive的那支呢?」
「那支很好。」
「才怪,我看到第8分鐘就去洗碗了。」
「你會洗碗?」
崔衍宇停了半秒。「……重點不是這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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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件作品,掛在最裡面那一間。
那是個空曠的房間,木質地板上,留著幾道拖過家具的痕跡;靠窗的那面牆,有塊比周圍白的長方形區域,窗簾拆走後,只剩下預留的軌道。整張照片幾乎沒有顏色,呈現出陰天午後,那種靜謐而平靜的畫面。
第一次來場勘的時候,江禹寧在這件作品前站了很久,甚至被館方的人詢問,要不要先去看別間。
“The Last Tenant”
擺置在旁、鑲金邊的木製方框裡,作品的標題以黑底白字呈現著。
「這件作品,」他接著說,「如果是你,會選擇先看標題,還是先看照片?」
「照片。」
「我想,大部分人都會這樣回應。」
「因為標題就掛在跟視線大約等高的地方,你眼睛掃過去時,其實早已順帶讀完,不過是沒有意識到罷了。」
崔衍宇退後了幾步,看向牆面。
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安靜超過三秒。與此同時,外面傳來零碎的腳步聲,主要是鞋底和磨石子地接觸的聲音。
開館的時間到了。
「我做個實驗。」江禹寧說,「如果標題不是現在這個,改成”Room 4”,那你會看向哪裡?」
崔衍宇想了一下。「我覺得,會是牆上那塊比較白的地方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那是一眼望去的畫面裡,曾有事情發生過的地方。」
「好。若現在的標題,是”The Last Tenant”,你會看向哪裡?」
「門。」崔衍宇幾乎是立刻作出回答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他要走出去。」
說完之後,崔衍宇自己也頓了一下,像是有點意外,那句話會如此自然地由自己脫口而出。他往前走了兩步後,再次退回原位,換個角度再看一次。
展間裡陸陸續續多了幾個人,說話的音量都刻意壓低,只聽得見鞋底擦過磨石子地的聲音。
「所以,」他終於開口,「作品的標題,其實會引導人的視線?」
江禹寧本來想直接往下一句接續。畢竟,昨天寫稿的時候,他就在筆記本寫上了「標題的功能,是框定」,當時的他,覺得這句滿不錯的。
可是,他沒有做出預期之中的回應。
「我覺得,比較像先給你一個位置。」他想了一下,「剩下的,還是得靠自己看。」
「太細節了吧!」崔衍宇看著他,短促地露出微笑。
「一點也不。」
「你真的是──」他停住,「The Last te-NANT。」
「TEN-ant。」
「唉呦,差不多啦。」
「差很多。」
崔衍宇轉身看向鏡頭。「阿哲,剛剛那段留著。」
「被糾正那段喔?」
「我知道啊──」他沒有絲毫猶豫,「所以才要留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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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到第四件作品時,館方的人正在門口跟訪客講話,儘管音量壓得很低,但麥克風還是收到了。
阿哲舉起手,示意江禹寧暫停。他正講到一半,句子還沒有說完就停在那裡,看著阿哲,等他把話講完。
「沒事了,他們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他重新開口,「所以剛剛提到的那個字──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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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場休息時,江禹寧下樓買咖啡。
回來拍攝現場時,崔衍宇正坐在長椅上,跟阿哲解釋為什麼手機的直式構圖,不能用橫式的邏輯去構思,講得相當起勁,手跟著在一旁比劃。
江禹寧把杯子遞過去,他伸手接住,隨即喝了一口,便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著。
「所以,你要把它想成一個門框,不能只是想成一張照片翻轉90度,這樣一來,你就會知道,為什麼上面那塊不能留。」
「懂了。」
「你才沒有懂。」
「我懂了啦……」
「那你剛剛,為什麼點頭點那麼快?」
江禹寧在對面坐下來,把活頁夾攤開。
那是本深灰色的A5六孔活頁夾,最前面一張是時間表,後面的幾頁用尺畫了幾欄,欄位上方是他的字:
可確認、可推論、待查證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,崔衍宇也湊過來了。
「你逛個展覽,也要分這麼多欄位喔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張照片是空房間,可確認;他要搬走了,可推論;他是不是被趕出去的,待查證。」他停頓了一下,「你的意思是這樣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真的有病耶。」
「你剛剛分得很對。」
「那是當然。」崔衍宇抽走他擱在紙上的筆,「我什麼時候不對過。」
他在時間表的下面,畫了一隻很醜的貓。江禹寧把筆抽回來,崔衍宇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一張,捏著頁角,作勢要撕掉。
「放著就好。」
忽然間,崔衍宇的手停住了。他看了江禹寧一眼,隨後把紙鬆開攤平,用手背壓了兩下。
「好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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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幕前,阿哲說崔衍宇的左邊,有一撮頭髮翹了起來,話還沒講完,手就先伸過去了。
崔衍宇只側了一下頭,幅度極小,臉上的笑容也沒有落下,若不是正巧在他旁邊,幾乎難以察覺。
「我自己來。」他抬起手,悄悄把那撮壓回去,立刻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
「沒事沒事。」他說,「我們繼續吧。」
江禹寧站在鏡頭旁邊看著,沒有動。
「所以,最後的這件作品,」他重新開口,一邊翻找活頁夾中的那一頁,「攝影師之所以把它放在整個展區的最後面,其實是有理由的,因為前面的五件,都是──」
「等一下。」崔衍宇突然間從旁打岔,「那假設,作品根本沒有標題呢?」
「那我們,就會稱呼它”Untitled”。」他將頁面翻至定位,目光維持在筆記本上,「因為,前面的五件作品,畫面裡都有人,就只有這件沒有。」
阿哲在鏡頭後面比了個 OK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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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的時候,時間已經快六點了。
阿哲因為還有私事,所以和兩人打過招呼後,就先離開了。
館內的燈已經關掉一半,只剩軌道燈打在空白的牆面上,現在看起來,那些光斑甚至比早上更黃一點。
空調依然運轉著,那個低沉的嗡鳴聲再次浮現。
「每到晚上,這裡讓人的感覺就滿好的。」崔衍宇說。
「嗯。」
「剛剛說的那個Room 4,我覺得蠻不錯的,應該可以採用。」
「要用在哪?」
「不知道,就是覺得可以。」他將背包揹了起來,短暫地站起身後,又坐回原位,「我最近在籌備一支影片。」
「Take?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主題?」
崔衍宇沒有馬上回答。他只是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,就再次放回口袋。
「弄好後,第一個給你看。」
「好。」江禹寧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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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前拍攝的影片,在週五晚上八點正式上線,截至週日下午時,觀看次數已經是江禹寧的頻道平常流量的十餘倍。
他並不意外,當初答應合作拍攝時,就能猜想得到了。所以,不用覺得委屈──畢竟,這支合作是他自己接的,觀看次數和成效會漂亮,也在預期之中。
只不過,留言區跟他所預想的有些落差。
最上面的那則留言,有兩千多讚,卻只有四個字:
「這兩個人。」
除此之外,就沒有其他註解了,上傳留言的人,後續也沒有再補充解釋。
江禹寧往下滑了幾則後,索性又滑回去。
最後,目光停在那四個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