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的雨，在四點多時停了。
　　江禹寧把陽臺的門推開，一股濕氣立刻迎面撲上，鐵欄杆處還懸著幾粒水滴，逐個落在樓下那戶的遮雨棚上。對面公寓的住戶正在炒菜，抽油煙機的聲音摻雜著鍋具與鏟子的敲擊聲，儘管隔著一整個中庭，依然傳了過來。
　　他把曬了整天的衣服一件件收下來後，整齊摺好，並抱回房間。
　　回到客廳時，手機的螢幕在餐桌上亮著。
　　那張餐桌，平時只有一半用於吃飯，另一半則是他的工作區──兩台筆電、兩顆外接硬碟、一疊還沒仔細分類的筆記。活頁夾攤在最上面，旁邊壓著本翻到一半的攝影集。
　　牆邊的書架擠得有些過分，最上層是英文小說，中間是他自己買的展覽圖錄，至於下面兩層，因為實在放不下了，索性就疊在地上，倚靠著牆。
　　手機螢幕上，顯示的是來自崔衍宇的訊息。他隔著兩公尺看了眼，沒有走過去，選擇先把衣架放回陽臺。
　　等到他確認的時候，訊息又再次進來了。
　　開門。
　　他往上滑了幾格，前一則是十五分鐘前的「你在家吧」。當然，他沒能來得及回應。
　　門鈴響的時候，他人已經在玄關了。
　　／
　　「我按了三次。」
　　崔衍宇左手拎著兩袋東西，右肩上依然揹著黑色皮製包，試圖用手指撥弄自己的瀏海──約略撥了兩下就放棄了，因為，那撮頭髮實在硬到紋絲不動。
　　他今天穿的，是米白色的針織衫，領口稍微有些鬆，看起來是在拍攝現場換下來後，隨手套上的。
　　「我還以為，你死在裡面了。」
　　「我在收衣服。」
　　「先生，足足三次欸。」
　　「我聽到第一次。」
　　「那你為什麼不開門？」
　　「因為，我在收衣服。」
　　崔衍宇把兩袋東西塞進他手裡，順手彎腰從鞋櫃的最下層，抽了雙拖鞋出來，隨即換上，然後直接走進廚房，把背包甩到餐桌椅的椅背上。
　　整串動作可謂一氣呵成，與此同時，嘴巴完全沒有停過。
　　早上那個拍攝的燈打得很爛，所有人的膚色，都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灰；場地的空調壞了一半，他穿三層衣服，還在燈下站了將近兩個小時；造型師在他頭上噴的定型液味道非常奇怪，他坐在那裡整整四十分鐘，聞到後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下毒……
　　「你聞。」他把頭往江禹寧那邊偏了一下，「就聞聞看。」
　　江禹寧確實聞到了。那股味道甜得很化學，把崔衍宇平常用的那支木質調香水的氣息完全壓制，只留一點點尾韻。
　　「還好。」
　　「你根本沒有認真聞。」
　　「我聞到了。」
　　「那你說說看，像什麼──」
　　「像你被下毒。」
　　「這才對嘛。」
　　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滿意，轉身去開冰箱。
　　冰箱門一拉開，冷凝的白光打在他臉上，光影襯托出下眼瞼處修長的睫毛。他蹲下來看了幾秒，站起身時，表情忽然應聲垮掉。
　　「你的冰箱是怎樣……」
　　「怎樣？」
　　「牛奶、咖啡、氣泡水。」他一樣一樣點過去，「拜託，江禹寧，你二十六歲了耶。」
　　「下面那排還有。」
　　「下面那排？也是氣泡水啊……」
　　「那就有。」
　　「這才不叫有，不過是多出來的！」
　　／
　　袋子裡是兩份便當、一盒滷味、一小盒炸物，還有杯不知道該給誰喝的紅茶，看起來像是等待結帳前，順手盛裝的。塑膠袋在桌上攤開後，油香瞬間溢散出來，將剛剛那股定型液的味道蓋掉了。
　　江禹寧把筆電闔上、硬碟依序疊好、活頁夾放到一旁，攝影集則立在牆邊。依序完成後，桌子清空到大約有一半的空間，剛好能放兩份便當。
　　那盒滷味裡，擺有豆干。
　　他看了眼，沒特別說什麼，轉身從瀝水架上多拿了個小碗，放到餐桌中間。
　　「隔壁那家？」
　　「對啊，我剛剛經過。」崔衍宇已經打開氣泡水，靠在流理檯旁邊喝了起來，「想說正巧買一買。」
　　「你買了兩份。」
　　「不然咧，我要一個人吃兩份喔。」
　　「你上次就吃了兩份。」
　　「還不是因為，你那天煮的東西實在不能吃。」
　　「你全部吃完了。」
　　「全部吃完，是我有禮貌好嗎！」
　　／
　　飯吃到一半，崔衍宇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，椅子腳在磁磚上刮出一聲。
　　「那個是什麼──」
　　「什麼？」
　　「那邊、那邊，那邊啊──」他用左手拿起筷子，指著流理檯跟牆壁的接縫處，「那邊有東西。」
　　江禹寧探頭看過去。
　　是隻蟑螂，體型不大，正沿著矽利康的白邊處慢慢往上爬，觸鬚不停地往前探。
　　「你、你別過去。」崔衍宇已經退到餐桌另一側，用右手撐著椅背，「你先處理……處理掉再過來。」
　　「我在吃飯。」
　　「江、禹、寧！」
　　江禹寧只能暫時放下筷子，站起身來，從流理檯上抽了張廚房紙巾；走過去的時候，還必須繞開崔衍宇讓出來的那半個身位。
　　隨後，他蹲下，眨眼之間就結束了動作，隨後俐落地將紙巾丟進垃圾桶，蓋子彈回時，發出輕微的鈍響。水龍頭被打開，清洗時的水聲，掩蓋過廚房裡其餘的聲音。
　　回頭時，只見崔衍宇還站在原地，左手裡依然握著那罐氣泡水，捏得有些緊，像是整個人隨時都準備往門口處跑。
　　「沒了。」
　　「你確定……？」
　　「確定。」
　　「牠有沒有同伴。」
　　「我怎麼知道。」
　　「江禹寧，拜託，你不是很會查東西嗎？」
　　江禹寧把手擦乾，坐回原位，將便當推回崔衍宇那邊。
　　「趁熱吃。」
　　又站了十幾秒後，崔衍宇才不情願地拉開椅子；坐下前，依舊往那個角落看了一眼，順手把椅子往桌子邊，多拖曳了半格。
　　／
　　窗外的天色，在他們用餐時逐漸暗去。
　　先是對面那排公寓的輪廓變模糊，接著，中庭的燈亮起，透過窗櫺將餐桌邊緣照出白線。
　　崔衍宇把手機翻了過來，放到桌子中間。
　　「你看，31萬了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你那個『嗯』，是什麼意思？31萬耶！可不是31個。」
　　「我看得到。」
　　「今天早上，你就知道了，對不對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你早上看到後，什麼都沒有跟我講，就直接去收衣服。」
　　「衣服是下午收的。」
　　崔衍宇把手機收回去，往椅背一靠，兩隻手臂交叉。
　　「所以，我們應該再拍一支。」
　　「當初說好了，我們是單次合作。」
　　「我知道啊，所以，現在就是在跟你談下一次。」
　　「那得跟你的經紀人確認。」
　　「我自己想拍，那就拍──那可是我的帳號。」
　　江禹寧沒有立刻回話。他把便當盒裡剩下的白飯撥了撥，在旁邊整齊地形成一小堆，過了會兒才問：
　　「主題呢。」
　　「什麼主題？哦，就再想啊──」
　　「先有主題，還是先有你。」
　　「這有差嗎？」
　　「有。」
　　崔衍宇看了他一眼，笑出聲來。
　　「江禹寧，拜託，我又沒叫你明天就開一個『我們兩個談戀愛』的系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