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片播放到第7、8秒的時候,江禹寧本來正在讀那張表格上的小字。由於畫面閃動得太快,他習慣性地想倒回去,手剛抬起後,便隨即放下。
他忽然想起,那不是他的手機。
於是,他抬起頭,將視線從螢幕處移開,這才驚覺,一旁的崔衍宇正在看他。
準確來說,是盯著他。完全沒有看向螢幕,是側著臉、整個人的角度都對著他,看起來,似乎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了。
被撞見的時候,他依然沒有將視線移開,只是眨了下眼睛。
手機螢幕的光從下面照射而上,將崔衍宇鼻樑處的線條照得很清楚,下眼瞼處有一小塊陰影。畫面依然在跑動。字卡的光一格格地更替,讓兩人臉頰上的光線跟著變換,忽明、忽暗。
江禹寧沒有輕舉妄動。
他很清楚,自己接下來的每個選項:
可以往後靠回沙發背、可以說一句「我看不到」,可以伸手,把手機拿過來自己看。三個選擇都合理,而且不會有人覺得奇怪。
然而,江禹寧一個都沒有做。
崔衍宇的手臂還貼著他。甚至,他能感覺到每次換氣時,相互貼著的那截手臂,都會有很小的位移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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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片播完了。停了半秒,便自動從頭開始播放,那段宣傳片的音效,又開始新的一次循環。
但是,誰都沒有伸手按下暫停鍵。
第二遍時,江禹寧已經完全沒有在看螢幕。他只聽見,自己的呼吸聲,遠比剛才來得短促,於是刻意把它放長──接著發現,這個動作本身,很容易被對方捕捉。
從這個距離,能窺見的東西太多了。
下顎線、喉結、鎖骨往下那一小塊被領口露出來的皮膚……那件帽T洗過很多次,領口有些鬆弛,隨著呼吸約略起伏,貼上去,又緊接著分開。
今天的崔衍宇,似乎真的沒有做過多的打理。沒有底妝、沒有髮蠟,眼底甚至留著昨晚三點才睡的痕跡。
江禹寧發現,自己正在一項項細數對方的特徵,持續一段時間後,才意識到個人的行為,於是停了下來。
停下來,反而更糟。
一旦停下來,就沒有事情可以做了。剩下的,就只有貼著的那截手臂,和那個一直沒有移開的視線;崔衍宇的左手,撐在兩個人中間的沙發上,掌心朝下,五指張開,離江禹寧的大腿外側大概兩公分。
也可能不到。
江禹寧沒有低頭確認,但凡一低頭,崔衍宇就有機會捕捉到他的目光看向哪裡。
他只能慢慢等待,直到影片終於播完第二遍。
第三遍開始播放的時候,崔衍宇終於伸手將影片停止。隨後,他往後坐了一點──但手臂沒有收回去。
溫度還在,接觸卻比剛才輕了一些。
「這樣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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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個字,江禹寧已經聽了五年。但是,此刻的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那個材料,」他說,「是什麼。」
「一段對話截圖。」崔衍宇拿回手機,來回滑動翻找,語速比剛剛快了一些,「他跟人提到第五件的事,說那件不是他自己買的,是有人寄了過來的。」
「你看,這個日期的時間點,是在他發布之前。」
「這份資料,是誰給你的?」
「不知道,我收到的時候,就是連在一起的。」
崔衍宇繼續滑,到一半時才停住,把螢幕轉過來給江禹寧看了幾秒後,又收回去。
「還有另外一份,這個是後來的事情了──寄東西給他的那個人,自己承認,那件樣品的轉手過程,他沒辦法交代清楚。」
「所以,那件樣品,到底是不是從平台原封不動送出去的,其實沒有人知道。」
他把手機放到腿上,兩隻手撐著沙發往前傾,整個人的重心換到江禹寧這一側。
「你把這兩件事情,仔細排一下順序。」他說,「發布之前,他就已經私下跟別人提過,那件樣品不是他買的了,這就證明,那件樣品本身就有問題。」
「他做這行多久了?8年?10年?有經驗的網紅,收到不是自己買的東西,不可能對該如何處理一無所知。」
「既然知道那件不是自己買的,他卻還是把它跟另外四件並列,看起來就像五件樣品,都是他自己買的。」
講到這裡時,崔衍宇有點激動,身體坐直了些。
「這不是漏掉,是他自己選擇的。他本來就知道,只有前四件樣品,絕對不夠看。」
崔衍宇停頓了一秒。
「所以,照現在這些證據推論,他很可能在影片發布之前,就知道那件站不住腳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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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分鐘之內,江禹寧的認知可謂被顛覆。
剛才的那支影片裡,呈現的是他「早就知道」,現在,崔衍宇一氣呵成所說出口的,卻是他「很可能」知道。
「你確定,他是『早就知道』?」
「嗯。」崔衍宇說,「我手邊有東西。」
江禹寧看了眼他掌心裡的手機,隨後深吸了一口氣。
若往下詢問,崔衍宇就會坐直、會把手臂收回去,會開始解釋他有什麼、沒有什麼,哪一段撐得住場面。
他會很配合,就如同平常一樣。
然後,那截溫度就會消失。
「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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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衍宇終於整個人放鬆下來。
他往後倒進沙發,手臂終於離開,兩隻腳往前一伸,整個人陷進去,膝蓋剛好落在江禹寧的膝蓋旁邊,碰了一下,他自己完全沒有察覺。
「那這句,我就不改了。」他把手機拿起來又點開,「我本來想說,如果你覺得奇怪,我就改成疑問句。」
「可是,說真的,我覺得疑問句很爛。如果用的是疑問句,大家一看就知道,你不敢講實話。」
「你有看過嗎,就是那種……『難道是這樣嗎?』,我每次看到就想關掉。你要嘛就講,要嘛就不要拍。」
「然後,字卡的位置,我還想再往上調整一格。」
他把螢幕舉起來給他看,手臂又靠回來了。
「你知道Instagram的那個播放列嗎,它會蓋掉下面那一條,所以,擺在現在這個位置會被吃到。可是,若往上移一格的話,中間的那張表格就會被壓到,我來回試了幾次,都不好看。」
「你覺得,該往上,還是不要往上?」
江禹寧看著那個螢幕。
「……往上。」
「對吧。」崔衍宇很滿意,「表格小一點就好了,反正,也沒有人會停下來看表。」
「會。」
「沒有人會。」他說,「哦,你確實會──但你不算人。」
他一邊講、一邊在螢幕上比劃,講到後來開始抱怨Instagram平臺對影片畫質的過度壓縮,導致他每次上傳完後,原先的色彩設定都會跑掉;明明在剪輯軟體裡是一種顏色,傳送上去,又變成另外一種顏色,他已經連續給平臺三年的意見反饋,都沒有處理……
一直到很後來,江禹寧才發現,自己有好幾句話沒有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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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過後,凌晨一點多時,崔衍宇終於站起身來。
「那麼,就明天──哦,應該是今天,中午發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本來想早上發,但想到大家通勤,肯定很快就滑過去,中午吃飯的時候,他們才會真的花時間看完。」他把帽T的下襬拉了拉,「我上次有稍微算過,中午那個時段的完播率,比起平時高滿多的,可是,留言數比較少,我想,或許是因為大家在吃飯時,不想弄髒螢幕。」
「你連這個都算。」
「當然囉,我是那個崔衍宇耶。」
他在玄關處換鞋,換到一半時,似乎又想起明天下午的行程,講到那個攝影師,上次講小提琴講了數十分鐘,講到一半時,才忽然意識到,隨即停了下來。
「算了,這些都不重要。」他把門拉開。「你趕快去睡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欸,江禹寧,你不要明天早上八點,就傳訊息跟我說哪裡要改哦──」
「我沒有跟你說要改。」
「最好是。」
門關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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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禹寧回到客廳。
沙發處,剛才崔衍宇坐的地方還有些凹陷;他伸手將抱枕擺正,指節碰到坐墊時,還有些餘留的溫熱。
他把手收回來,繞過茶几,回到餐桌前坐下。
桌上那罐沒有開過的氣泡水,罐身凝結了一層水珠,底下則積了一小圈水;旁邊,則是那本崔衍宇翻閱完後、沒有放回原位的攝影集。
隨後,他把筆電打開。
游標依然停留在那個無論怎麼寫,都覺得不對勁的開頭,他索性把整段刪掉,重新來過。
這一次,感覺對了。
第二行也很順,寫到第三行的時候,江禹寧似乎突然瞭解到,整段內容該怎麼走,中間沒有再停下來過;開頭寫完後,他又往下寫了兩段,存檔時,才發現已經凌晨兩點多了。
那本攝影集,依然攤在旁邊,江禹寧伸手將它闔起、放回書架,並順手把陽臺的燈關掉。
然後,繼續寫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