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,晚上11點27分。
江禹寧正坐在餐桌前,筆電開著,旁邊的活頁夾正攤開著。從晚上8點開始,他就一直構思到現在,接連寫了三個版本都覺得不對,最後,索性把筆放下,看著留有筆跡頁面的空白處發呆。
樓下的不遠處,有人似乎正在停車,倒車雷達叫了很久,停停、走走,久到他忍不住開始猜想,那台車究竟要停幾次。除此之外,整棟樓幾乎沒有聲音,冷氣的室外機在陽臺上運轉,貼著牆面傳了過來。
他把螢幕的亮度調低了一格,又調回去。也正因此,門鈴霎時響起的時候,他愣了一會兒才起身。
/
崔衍宇站在門外,一隻手插在口袋裡。
他穿的是灰色的帽 T,看起來像是隨手從家裡拿的,領口洗得稍微有些寬鬆,來的路上似乎有些急促,額頭前,一撮髮絲自然地垂落。
開門的第一秒,江禹寧就聞到味道──雜揉著蘭姆酒與菸草的氣息,不是平時白天使用的那支香水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沒有啊,剛好經過附近。」
江禹寧看了他一眼。門外,走廊處的感應燈在兩人不動的時候暗了下去,隨即,又因為崔衍宇換了個站姿,重新亮起。
「進來吧。」
崔衍宇彎腰換鞋,今天的他,穿的款式相對容易穿脫,腳跟輕輕一勾,就落下來了。
「剛剛在樓下,我還想說,如果從外面看,你的燈是關著的,那我就不按門鈴了。」他把鞋擺到鞋櫃邊,「結果,你不只客廳燈開著,連陽臺也──欸,你陽臺的燈是不是壞了?從上次看,就一直都是亮著的。」
「沒壞。」
「那為什麼,你整晚都開著燈?」
「我沒有關。」
「那就是壞了。」
「剛剛說了,是我沒關。」
「都一樣啦──」
崔衍宇走進門,在餐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,整個人往後靠,兩隻腳往前伸。
「你還在弄哦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幾點了?」
「十一點半。」
「難怪,我剛剛上來電梯超快,都沒有人。」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到桌上,蓋著,「你知道,中午的時候,我吃到別人的餐點嗎?」
「什麼意思。」
「就是,送錯了啊──」崔衍宇兩手一攤,「外送員把袋子放在大樓櫃檯,標記對應的住戶別,就立刻離開了;我確認牌子是自己那戶的,隨手拿了就上樓,打開才發現,裡面是三個炸雞腿飯……」
「我根本就沒有點那個,我點的是泰式椒麻雞,對對,就上次我跟你講過的那家。」
「你吃了?」
「我吃了啊,真的很餓,而且,都已經打開了,你叫我怎麼還給別人?」
「這樣,另外的那個人吃什麼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他說,「唉呀,這種事情不要想太多。」
江禹寧把筆電輕輕闔上一半。
「要喝什麼。」
「都可以耶,你準備的都好。」
「氣泡水?」
「蛤,沒有別……」
崔衍宇邊說著,話音尚未完整落下,邊打量對方臉上細微的表情,發現江禹寧似乎有些遲疑。
「我的意思是,沒有別的比氣泡水更好了──」
/
江禹寧隨即去冰箱拿了罐氣泡水,放在崔衍宇手邊。
「你在寫些什麼呀?」
崔衍宇把氣泡水拿起來,在手裡轉了半圈,便隨即放了下來;顯然,他還沒打開。
「下支影片的講稿。」
「你有預想好,要採用什麼主題了嗎?」
「電影裡的台詞。」
「什麼類型的電影?又是怎麼樣的台詞?」
「還沒決定。」
崔衍宇往前傾,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,俊挺的下巴則擱在手背上。
「江禹寧,不是我要說,你就連想講哪一句,都還沒有個底,那這幾個小時以來,到底在寫些什麼?」
「開頭。」
「你連要講什麼都不知道,要怎麼寫開頭?」
「先寫,之後再改。」
「那不等於是白寫嗎……」
江禹寧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游標移到畫面的左上角,按下存檔鍵──每停下來一次,他就順手存檔,已經是不假思索的動作。
「不會。」他說,「我會改,只是沒有刪。」
「那這樣,你的電腦裡面,到底有幾個版本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連你都不知道?」
「沒有數過。」
崔衍宇站起來,繞到江禹寧所在的那一側,兩隻手撐在椅背上往螢幕看。推擠之下,椅背被壓得往後仰了些;江禹寧沒有動,也沒有把畫面切掉。
兩秒後,他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江禹寧,你真的……有毛病。」他說,「我剪片的時候,時間軸上面只要有段是不要的,當下我就會刪掉,連看都不想看到它。你留著幹嘛,留著,又不會變好。」
「有時候會用到。」
「騙人,我敢打賭,你根本沒有回去看過。」
「有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上個月。」
「哪一支影片。」
崔衍宇從江禹寧旁邊走過,人晃到書架前,一格格看過去。
「主題講《東京物語》的那支。」
「哦,原來是那支呀──」他抽了本攝影集出來,站在那裡隨手翻閱著,「我看了,但不得不說,那支影片的開頭真的超、級、爛。」
「你看到的,是第七個版本。」
「那前面六個,到底是有多糟……」
他隨手將攝影集翻完,沒有放回原位,走回江禹寧身邊時,順手擱在餐桌上,攤開來。
江禹寧看了那本書一眼,沒有應聲。
/
坐回椅子後,崔衍宇又開始講起今天的拍攝現場。
場地在信義區,樓下剛好在施工;品牌的公關臨時要求把某個角度全部撤掉,理由講不清楚,只說是高層的意思;不論他怎麼詢問,對方總說不知道,然後就在旁邊站了兩個小時,拍攝期間一直看向手機。
「你不會覺得,很奇怪嗎?一個人竟然可以站兩個小時,什麼都不做,就只是為了確定,我有沒有從廠商指定的角度拍攝。」
「她應該也不想。」
「當然,我也知道她不想啊。」他說,「只是,這件事情實在很奇怪──」
崔衍宇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,翻正,在手裡轉了半圈後,突然停住。冰箱的壓縮機在這時候啟動了,嗡了兩聲。
「欸──」
「嗯。」
「之前提到的,我剪好了。」
江禹寧放下手邊的工作,將目光看向崔衍宇。
「我說的,是那個Take。」崔衍宇說,「昨天弄到凌晨三點。」
「你說會傳給我。」
「是要傳沒錯啊──」他滑著螢幕,沒有抬頭,「後來想說,直接給你看比較快,畢竟,只給你文字,又不一定有時間看完。」
「我會看完。」
「哈囉,你上次前後間隔了三天才回覆耶!」
「那次,你半夜才傳。」
「所以,我現在還沒半夜,就來了啊~」
說完,崔衍宇不禁笑了出來,隨後站起身,繞過桌子往客廳走,逕直朝沙發坐下。
「過來吧──」
/
江禹寧看了眼闔上一半的筆電,站起身來,繞過茶几,在沙發旁坐了下來。
因為一個人住的關係,他當時買的是號稱兩人座的沙發,然而,實際上坐兩個人會有點勉強。坐下去的那一瞬間,他就知道位置有些不對勁,心裡卻總覺得,此時再站起來換姿勢,顯得更奇怪。
所以,他沒有動。
崔衍宇往他這邊偏了一些,用右手拿著智慧型手機,調到兩個人都看得見的角度。
角度剛好,距離卻近得沒有多少餘地。江禹寧只能往前傾,將手肘撐在膝蓋上,讓肩膀的位置正巧落在崔衍宇的上臂旁邊。中間的距離有限,只隔著兩層布料,讓崔衍宇的溫度傳了過來。
似乎,比他預期的高一些。
那股香味,也是這時候才真正變得清晰。
若說門口的那個瞬間,是醇厚的蘭姆酒香氣,混合著菸草的氣息;此刻,就像是隱約有花香浮現,消卻空氣中的沉悶,在他身旁,難以分清楚,究竟是香水還是崔衍宇本人。
「總時長,大約是15秒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認真看啦──」
「我哪次沒有。」
對於江禹寧用撲克臉做出的回應,崔衍宇沒有任何表示,只是隨即按下了播放。畫面先是一段平台固定的宣傳影片,從內而外呈現輻射狀的黑色底景,上面秀出白色的浮雕字體。
上個月,平凡無奇的一支影片
讓一個二手精品平台宣告下架,只能內部重整。
螢幕閃爍,另一位網紅「周既明」的頻道畫面一閃而過。
針對那支影片調查的人,現在,手上有五件樣品。
其中四件,是他自己買的。
畫面切換成一張表格,第五列處,被紅框圈起來,字跡細小,只約略播放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。
──第五件,是網友寄給他的。
但他在影片裡沒有講。
最後一格畫面,是崔衍宇本人,半身、背景很乾淨。他看著鏡頭,語速放得比前面緩慢。
「所以,他早就知道,只是故意沒說出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