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點三十二分。
天色又暗了一層。
方才還能勉強看清的山巒,此刻已經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。老街兩側的紅燈籠越發明亮,昏紅的光落在三人的身上,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有些扭曲。
星兮仍皺著眉,顯然還沒從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中緩過來。
老人再次開口。
「確認不吃嗎?這湯圓可是我們千燈鎮的特產,出了這裡就再也吃不到了。我,阿水伯的湯圓可是鎮裡料最鮮的。」
星兮下意識乾嘔了一聲,用力擺了擺手。
「不……不用了,謝謝。」
原本還笑容滿面的阿水伯,表情卻在這一刻稍稍僵住。
他緩緩放下手中的三只舊瓷碗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停在星兮身上,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看起來身體孱弱的少女。
「哎呀。」
老人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大小姐身子骨這麼弱啊?」
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熱絡。
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。
「不過……聞一聞就受不了,可不行啊,姑娘。」
阿水伯重新拿起大勺,在鍋裡緩慢地攪動。
白胖的湯圓隨著水流翻滾,咕嚕、咕嚕地撞在一起。
「我們千燈鎮有規矩。」
他抬起眼。
「不吃可以,但不能隨便靠近攤後的地方。」
「更不能亂動、亂看。」
「那地方,是給河神準備供品的。」
話音落下。
阿水伯的視線卻若有似無地朝攤後掃了一眼。
「那地方……是要留給河神挑選用的。」
雨蓮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她知道,自己方才看到的東西已經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廚餘。
可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阿水伯便已經重新望向她。
「那位推輪椅的姑娘……」
雨蓮抬起頭。
老人笑著問:
「妳剛剛打開攤後的『供品箱』做什麼?」
雨蓮的腦中瞬間閃過那只黑色塑膠桶。
她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她的聲音顫得厲害。
「怎麼辦……」
「那是什麼……」
她像是抓住了某個念頭,低聲喃喃。
「我就不該去看的……」
希琉側過頭。
還沒等她開口,阿水伯的笑意已經一點點消失。
最後,只剩下一條毫無表情的直線。
「看來……」
他低聲說。
「是真的看到了啊。」
話音落下。
阿水伯竟從攤位後走了出來。
那柄長長的大湯勺仍握在他手裡,勺柄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。
泛黃的汗衫在紅色燈光下顯得更加骯髒,上面一塊塊深色污漬若隱若現。
他一步一步逼近。
經過攤位邊緣時,湯勺中的熱水晃了出來。
幾滴滾燙的水落在青石板上。
「嘶——」
白煙升起。
阿水伯卻像完全沒有察覺。
「外地人就是不懂規矩。」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既然看了攤後的東西……」
腳步停下。
他抬起那雙死寂的眼睛。
「那就得按規矩留下名字。」
「不然……」
老人頓了頓。
「我這攤子,以後還怎麼向河神交代?」
雨蓮的臉色更加蒼白。
她下意識伸手抓住了希琉的輪椅,指尖甚至有些發顫。
「希琉……你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她便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,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希琉低頭看著她。
明明眼前的情況已經足夠詭異,她卻仍舊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。
甚至還笑了。
「嘻嘻。」
「被我抓到了吧?」
她抬起頭,看向步步逼近的阿水伯。
「我要去舉報你們的衛生問題。」
老人沒有回答。
希琉卻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不想的話……」
她故意拖長了語調。
「不然秘方發我一份?」
「我看著生意不錯呀,讓我朋友也開一間。」
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。
甚至不像是在威脅一個拿著長柄湯勺的詭異老人。
倒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加盟事宜。
雨蓮難以置信地抬起頭。
「希琉……妳……」
她抓緊輪椅。
臉色慘白得幾乎沒有血色。
希琉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呦~」
她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調侃。
「妳這體力不行呀。」
「要不要來我腿上坐坐?」
「……」
雨蓮一時不知道該先吐槽這句話,還是先想辦法逃命。
而另一邊——
星兮的狀況也開始變得不太對勁。
她的身體微微晃動。
右手抬起,扶住額頭。
眼眸半閉,像是連眼前的景象都已經有些難以承受。
「不……」
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別靠近我……」
「拜託……」
左手下意識向前伸去。
她想抓住希琉的輪椅。
可是距離還差了一點。
指尖在半空中無力地抓了幾下,始終沒有碰到。
而在她們三人面前——
阿水伯仍握著那柄長長的大湯勺。
紅色燈籠在他的頭頂搖晃。
將他的影子投落在青石板上。
那影子隨著燈光扭曲了一下。
像是比主人本身……
還要高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