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點半。

天色正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暗下來。

深山裡原本殘留的暮光迅速沉入山巒，街道兩側掛滿的紅燈籠，也在此刻一盞接著一盞亮起。

紅色的燈火沿著老街一路蔓延，映照著斑駁的木造建築與濕潤的青石板路，甚至將來往遊客的臉都染成一片詭異的血紅。

希琉坐在輪椅上。

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的角色形象——一名看起來身形纖弱、行動受到輪椅限制，卻偏偏有著與外表截然不同自由靈魂的作家。

她微微抬起頭，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小鎮。

身旁的星兮同樣安靜地望著四周。

她的角色設定是「豪門大小姐」。

因此，她的舉止與視線都刻意維持著那種被精心培養出的矜持與距離感——目光掃過街道時帶著一點克制的審視，像是在評估環境是否符合她的「身份」。

但在那層人設之下，仍藏著更真實的情緒。

這樣的地方對她而言並不常見。

熱鬧、擁擠、帶著煙火氣的老街，與她過去被層層規訓的生活截然不同。即使知道這只是虛擬世界，她仍忍不住被那些紅燈籠、攤販與人群吸引，視線偶爾會短暫停留，像是被什麼細節勾住了一樣。

一半是角色，一半是她自己。

而雨蓮則稍微落在兩人身後。

她在這場角色扮演裡的身份，是一名道士。

但表面上，她只是跟著同伴來參加元宵活動的普通遊客。

然而，從踏進千燈鎮開始，她便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違和感。

空氣裡瀰漫著糯米煮熟後甜膩的香氣。

除此之外，還混著一股極淡的腥味。

像是某種新鮮的肉。

三人站在老街入口處。

周圍的遊客三三兩兩地朝鎮中心走去，遠處隱約傳來廟會的鑼鼓聲。

而她們面前，則是一個冒著濃濃白煙的攤位。

攤位後站著一名穿著泛黃汗衫的老人。

他正拿著大勺攪動鍋裡的熱水，一顆顆白胖的湯圓隨著沸騰的水流上下翻滾。

老人注意到了三人。

他停下手裡的動作，直勾勾地望了過來。

隨後，嘴角咧開一個有些僵硬的笑。

「哎呀，外地來的客人吧？」
「生面孔呢。」

老人一邊說，一邊已經拿起三個缺了角的舊瓷碗。

「大醮元宵的放水燈要等到半夜十二點，鎮長才會發燈籠。現在天氣涼，三位姑娘要不要先來一碗我們千燈鎮特製的『鮮肉湯圓』墊墊胃啊？」

他笑得更加熱情。

「吃了保平安喔。」

下一刻，鍋裡的熱氣迎面撲來。

甜膩的糯米香裡，那股淡淡的生肉腥味也隨之變得更加清晰。

星兮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
她偏過頭，忍不住乾嘔了一聲。

「不……不用了，謝謝。」

她說得很輕。

即使身為「豪門大小姐」的人設讓她本能地維持禮貌與克制，但生理上的排斥仍然壓過了表演的分寸。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，視線刻意避開那三只瓷碗，像是不願讓自己顯得失態。

希琉倒是沒有急著回答。

她看了看那鍋湯圓，又看了看老人。

忽然笑了。

「雨蓮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要不要去翻翻後面的垃圾桶？」

雨蓮愣了一下。

「？」

她有些不解地看向希琉。

「我們……不缺錢吧？」

「嘻嘻。」

希琉眨了眨眼。

「就是看著這個人覺得詭異啊。」

她壓低聲音，目光仍停留在那名老人身上。

「說不定垃圾桶會有人類零件呢。」

雨蓮沉默片刻。

原本想反駁這種猜測未免太過誇張，但不知為何，想到方才那股異樣的氣味，她竟覺得……
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。

於是她沒有再說什麼。

只是默默繞到攤位後方。

那裡堆著幾個舊箱子。

旁邊則放著一只黑色垃圾桶。

雨蓮蹲下身，伸手掀開桶蓋。

下一秒——
一股濃烈的異味猛地竄了出來。

她的動作僵住。

那股味道比剛才更加濃烈，也更加令人不適。

桶裡沒有她預想中的塑膠袋、免洗筷或廚餘。

只有一團又一團暗紅色、濕漉漉的東西，上面沾著泥沙，以及某種黑色的毛髮。

雨蓮只看了一眼。

下一秒便猛地蓋上桶蓋。

她甚至不敢再多想，轉身快步走回兩名同伴身邊。

「怎麼樣？」

希琉壓低聲音問。

雨蓮看了一眼仍站在攤位後的老人。

老人背對著她們，正慢悠悠地攪動著鍋裡的湯圓。

她收回視線，湊近兩人。

「這個……湯圓……」

雨蓮頓了頓，最後只低聲說：
「恐怕不太衛生。」
「你們儘量別吃。」

遠處，廟會的鑼鼓聲再次響起。

咚。
咚。
咚。

紅燈籠隨著山風輕輕搖晃。

而那鍋白胖的湯圓，依舊在沸水裡安靜地翻滾。

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