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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陸夏》夏之夜幕

出發前往墾丁的前一晚,陸辰在整理行李時,他靠在床邊,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。

夏夜的微風吹過窗櫺,將他捲入了一個荒誕的夢境。

那是一個如果他沒有拼命考上星華高中,而是順理成章留在南區唸高職的平行世界。

陸辰低頭看了看自己。他沒有穿著那件純白挺括的星華制服,身上套著的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背心,大喇喇地露出了結實的手臂。在這裡,他不需要遮瑕膏。他是南區五金行的長子,是這一帶出了名能打的狠角色。

「阿辰。」

一個極輕的女聲,從身後傳來。

陸辰轉過頭。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留著黑色齊耳短髮的少女。她穿著南區高職被改短的裙子,白皙的手背和指關節上纏著略微滲血的白色繃帶。

紀葳妮。

陸辰的兒時玩伴,南區出了名的太妹。她平時總是安靜得像一隻待在陰影裡的黑貓,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,但只要一動起手來,她比那些自詡為老大的男生還要瘋狂、還要不要命。她可以用最平靜的眼神,抄起路邊的滅火器砸碎別人的腦袋。

在現實的記憶中,國三那年的某個黃昏,紀葳妮曾把剛打完群架的陸辰堵在巷子裡。她一邊用粗魯的動作幫他包紮,一邊用極其冷淡的語氣說了一句:「陸辰,我喜歡你。跟著我吧。」

現實中的陸辰當時被嚇退了,所以他選擇了沉默,拼了命地讀書逃離南區。

但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裡,時間線發生了錯亂。夢裡的那個他,當時沒有逃避,而是點了點頭。

於是,紀葳妮成了他的女朋友。

「發什麼呆?」紀葳妮走到他身邊,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。她沒有多餘的寒暄,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,但沒有點燃。

她熟練地靠在陸辰的肩膀上,動作帶著一種粗魯的佔有慾。她伸出那隻纏著繃帶的手,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陸辰的背部,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與安心。

「今天隔壁街的阿彪來鬧事,我把他手折了。」紀葳妮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,但她身上的血腥味卻如此真實。她抬起頭,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著陸辰,

在夢裡,他們是南區的亡命鴛鴦。他們用拳頭解決問題,他們在午夜的街頭飆車,他們在打完架後互相舔舐傷口。紀葳妮用她那種沉默卻暴烈的方式愛著他,彷彿要將兩人一起拖進南區那不見天日的泥淖裡,永遠沉淪。

陸辰站在夢境的街頭,任由紀葳妮靠著自己,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快樂。

他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。這種生活,,真的是他想要的嗎?

他低頭看著紀葳妮那雙健全卻沾滿暴力痕跡的手,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。

一雙沒有手臂的肩膀,一個在陽光下用腳趾翻著原文小說的安靜背影。
一抹櫻桃紅色的腳趾甲油,一個帶著清冷卻無比堅韌的微笑。

「陸辰,你說過你要保護我,對吧?」

那個聲音清脆而乾淨,宛如一道劃破南區陰霾的閃電。

陸辰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。他猛地推開了靠在身上的紀葳妮。

「不……不對。」陸辰看著自己滿是刺青的雙手,又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戾氣的少女,一股強烈的抗拒感從靈魂深處湧出。「我不屬於這裡……」

「阿辰,你怎麼了?」紀葳妮皺起眉頭,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與受傷。她上前一步,想要抓住陸辰的手臂。

「別碰我!」

陸辰大吼一聲,周圍的南區街景、鐵皮屋、霓虹燈,甚至紀葳妮的身影,都在這一聲怒吼中如同玻璃般片片碎裂。

「呼——!」

陸辰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冷汗浸濕了他的睡衣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冷氣機運轉的微弱嗡嗡聲。他的腳邊是已經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,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件準備去墾丁穿的花襯衫和短褲。

他抬起雙手看了看,沒有血跡,沒有繃帶。他轉過頭,看到了書桌上那本夏蔚借給他的歷史筆記本,封面上還有她寫下的、娟秀整齊的字體。

這一切都在提醒他,他已經不是南區那個只能靠拳頭生存的混混,他也不再是那個在暴力之間掙扎的懦夫。

「只是個夢……」陸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虛脫般地倒回床上,嘴角卻忍不住牽起了一抹慶幸的苦笑。

他終於明白,自己為什麼會在現實中拒絕紀葳妮。因為那種愛太過沉重、太過毀滅。紀葳妮用暴力來對抗世界,同時也將自己困在了暴力的牢籠裡。

而夏蔚不同。

夏蔚的身體雖然殘缺,但她的靈魂卻比任何人都完整、清醒。她教會了他拒絕的勇氣,教會了他如何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,而不是與世界玉石俱焚。

她不需要他陪著她一起墮落入深淵,她只會陪著他一起走向明天。

陸辰拿起放在枕頭邊的手機,螢幕亮起,顯示著凌晨兩點。他點開了夏蔚的對話框,猶豫了一下,輕輕打下了一行字:

「蔚蔚,突然很慶幸,我考上了星華高中。」

訊息發送出去後,他原本以為要等到天亮才會有回覆,沒想到螢幕那頭幾乎是秒回:

「半夜不睡覺在發什麼神經?行李整理好了沒?明早八點車站見,遲到你就自己想辦法去墾丁。」

看著那句充滿夏蔚風格的吐槽,陸辰忍不住輕笑出聲,剛剛夢境帶來的陰霾與窒息感瞬間一掃而空。

「遵命,我的女王。」

陸辰笑著回覆完,將手機放回桌上,安心地閉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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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海!我來了!」

彭子豪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猿啼,抱著衝浪板,連上衣都沒脫就直直衝進了白色的浪花裡。高子麟緊跟在後,而陽洋、小敏和林萱三個女生早就換上了亮麗的泳裝,在淺水區互相潑水嬉鬧,笑聲隨著海風傳得很遠。

與海水裡那群活力過剩的傢伙們形成鮮明對比的,是坐在不遠處巨大彩色遮陽傘下的陸辰與夏蔚。

夏蔚穿著一件輕薄的鵝黃色碎花無袖洋裝,海風吹拂著她的裙襬,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盛開在沙灘上的迎春花。她赤裸著雙腳,腳趾輕輕陷入溫熱細軟的沙子裡,感受著屬於南國的愜意。

而坐在她身邊的陸辰,則穿著一件花俏的夏威夷海灘襯衫。儘管天氣炎熱,他的襯衫釦子卻一絲不苟地扣到了鎖骨下方。

「你真的不下水嗎?」夏蔚偏過頭,看著滿頭大汗卻依然戴著墨鏡裝酷的陸辰,「高子麟他們都在叫你了。」

「不去了。」陸辰笑著搖搖頭,順手從旁邊的保冰袋裡拿出一瓶冰鎮的彈珠汽水,熟練地用大拇指壓下玻璃珠,然後插上吸管,遞到夏蔚的嘴邊。

夏蔚低下頭,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,冰涼的氣泡瞬間驅散了幾分暑氣。「因為嫌遮瑕膏麻煩?」

「其實也不用塗。」陸辰無奈地聳聳肩,隨即目光變得無比溫柔,「最主要的原因是,我不想把妳一個人留在這裡。」

海邊人潮擁擠,雖然夏蔚現在已經能坦然面對別人的目光,但身為男朋友,他怎麼捨得讓她獨自待在岸上面對那些好奇的打量?

「笨蛋,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夏蔚嘴上這麼說著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
她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,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規律節奏,突然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。她沒有雙手可以去堆沙堡,也沒辦法像陽洋她們那樣在水裡盡情揮舞雙臂,但她一點也不覺得遺憾。

因為她身邊有一個願意為了她,放棄整片大海的男孩。

海風帶來了一絲鹹鹹的涼意。夏蔚微微挪動了一下身體,在沙灘椅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然後極其自然地、輕輕地靠向了陸辰。

陸辰心領神會,立刻伸出結實的手臂,從側邊環住了夏蔚的肩膀,將她穩穩地攬入自己的懷裡。

對於沒有雙臂的夏蔚來說,「擁抱」曾經是一個充滿諷刺的詞彙。在他們剛交往的那些日子裡,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陸辰的觸碰,身體總是僵硬得像塊石頭。

但隨著時間的推移,她已經徹底習慣了陸辰的肢體接觸。

即便無法用手回抱他,夏蔚發展出了一套專屬於他們兩人的、表達愛意的方式。她將頭輕輕靠在陸辰寬闊的胸膛上,然後像一隻貓咪一樣,用臉頰在他胸口那層薄薄的襯衫上,輕輕地蹭了蹭。

「嗯?」陸辰低下頭,感覺到胸口傳來的柔軟觸感,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。

「沒什麼。」夏蔚沒有抬頭,只是閉上眼睛,將臉頰更加貼緊他的左胸。

隔著布料和結實的胸肌,她能清晰地聽到陸辰的心跳聲。

撲通。撲通。撲通。

沉穩,有力,帶著一種安撫力量。

「只是覺得,這裡聽起來很讓人安心。」夏蔚輕聲說道,然後又用鼻尖在他胸口輕輕蹭了兩下。

這個無意識的、充滿依賴感的小動作,宛如一根羽毛,輕輕掃過陸辰的心尖,讓他整顆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。

他收緊了環在夏蔚肩上的手臂,低下頭,下巴輕輕抵在夏蔚柔軟的髮絲上,聞著她髮間淡淡的洗髮精香氣,眼底溢滿了連陽光都無法比擬的寵溺。

「那妳就多聽一會兒,這輩子都給妳聽。」陸辰的聲音低沉而溫柔,胸腔的共鳴清晰地傳遞到夏蔚的臉頰上。

在遠處,同伴肆意喧鬧;而在這方小小的遮陽傘下,時間彷彿靜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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