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上灰色石磚鋪就的場館,迎面一道強勁的空調冷風,風裡隱隱帶著汗味和冷卻噴劑的氣味,還未上樓,隔著樓層地板,都能聽到群情沸騰的喧嘩聲,轟轟的壓了下來。
心心忽生悔意。
貝兒說看起來「最囂張」,那是什麼意思?長相嗎?還是說話的樣子?不管哪個,我都討厭⋯⋯
她有些心神不寧,步伐一淺一深地上了樓。
恰逢校慶前夕,場館四樓人影如流,正忙於場佈和排練,遠方不時爆出尖叫和笑鬧,似在輪流試演某段競技項目;近處也有三三兩兩的學生,各自練習體育表演。
心心張望一小會,沿著場館,走了小半圈,愈走愈心虛,四周已不少人投來疑惑的打量目光——在一群膚色黝黑,身著運動裝束的學生堆裡,心心披著微卷軟髮,一身奶杏色毛衣裙,背著男友送的名牌精品包,無疑已然成了一道風景。
正不知所措時,身後有人拍了她的肩膀。
心心一驚,忙轉過身,但見一人濃眉大眼,穿著黑色背心,肩肌賁起,目光炯炯看著自己,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,開口便問,「妳在找人嗎?這裡都是體育系的學生。」
她張了口,皓齒微露,心下起疑:該不會是他?
那男生好意提醒,「我們在場佈,妳這樣走來走去,有點危險,妳要找誰?我幫妳問。」
心心耳根泛紅,躊躇了會,才說,「我找小宇。」
話一出口,就懊惱了起來:原本只想偷偷看一眼,現在連不認識的人也知道我要找他了⋯⋯
「妳直接跟我說名字,這樣比較好找。」那男生倒是熱心,當真要幫她找。
心心這才想起,自己忘了問小宇的名字,囁嚅低語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呃,那,哪個ㄩˇ?」那男生抓了抓頭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心心赧然。
那男生無奈,「男的女的,妳也不知道嗎?」
這個心心知道,臉蛋浮上淡暈,忙說,「男生!」
不遠處幾個男生猛然放聲大笑起來,「男的!正博,人家找男的啦!沒你的事了!哈哈哈——問一堆!白忙了,哈哈哈——」
那個叫正博的男生臉上一紅,高聲辯解,「幹,我幫她找人而已,不然你們來找啊!」
「聽你放屁!剛剛助教叫你去找教練,你怎麼不去?看到女的就要幫!」其中一人明目張膽地打量起了心心,心心不高興,擺了個臭臉,狠狠瞪了那人一眼,正想離開,不遠處一個綁馬尾,身穿黑衣的女孩忽的開口,「會不會是找時宇?」
同在場邊的另一名男孩,搭著同伴的肩,笑著說,「應該是——不對,肯定是。」臉上帶著好奇,湊上前來,張口便問,「妳要找的人長什麼樣子?是不是單眼皮,高高的⋯⋯」
被搭肩的那個高壯胖子出聲打斷,「時宇182,不算高。」
「在我們這裡不算高,到外面跟一般人比,算高的了。」
心心卻想,我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。
但她忍住了不說,心裡明白,要是說出來,會引起眾人懷疑,此時急於脫身,就隨口問了句,「他在嗎?」
「剛剛還在,被助教叫走了,」那女生笑嘻嘻指著正博,「都怪他,他不肯幫助教跑腿,助教只好找時宇了。」
正博大聲否認,「關我屁事?助教明明有事找他,不然時宇哪有那麼好叫得動?」助教年輕,系上的學生時常對助教耍賴。
聽說那人不在,心心七上八下的一顆心,忽的一鬆,不知怎麼的,隱隱也有些失落,向眾人點頭致謝,轉身離去。
***
剛走下四樓,手機就響了,竟是男友的來電。
心心連忙接起,「喂?」
電話那頭,路承庭心情似乎不錯,笑著問她,「在哪?旁邊怎麼那麼吵?」
「體育館。」心心想,但不是在我學校。
「怎麼在那裡?」男友似乎有些意外。
「找人。」
「找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心心岔開話題,「今天忙嗎?」
男友那邊沉默了一會,才說,「哪天不忙?早上查帳,主管和上面的人意見不合,話講過頭了,讓我上去賠笑臉,幫他收拾爛攤子⋯⋯」路承庭語氣無奈。心心雖不太明白,但至少聽男友說過,他待的會計部門,主管是個有能力的,前幾年被董事會裡的執秘從別的公司重金挖角過來,推薦進了公司,做事明快,有決斷力,但不講情面,經常和上頭的人鬧不合,這時就會叫家族裡得寵的幼子路承庭上樓,陪長輩抽抽菸,開解心結。
「那你去了嗎?」
「能不去嗎?掃到颱風尾,又被說了一頓。」話說如此,他語氣間聽不出任何不痛快,忽問,「妳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心心想了一想,知道男友平時關心自己的交友情況,便笑著說,「今天貝兒來學校找我午餐了,特地戴了眼鏡,好好玩。」
路承庭聽了,噗哧一笑,「戴了眼鏡,看起來聰明一點,才像妳的學妹。」忽地沉沉嗯一聲,似乎伸了懶腰,語氣懶散,「好睏,剛剛去買了杯咖啡,午休快結束了,寶貝,親我一下。」
心心對著手機啾了一聲,乖乖地說,「好想你。」
「段考快結束了?」
「這禮拜考完呀。」
路承庭默了一會,嗓音低沉溫和,像一把流瀉音色的名貴大提琴,「禮拜五晚上,我開車去找妳,我們去山上看星星。」
心心一呆,開心極了,雀躍地答應了,掛上電話,邁著輕快的小碎步下樓——她還以為路承庭當時不過敷衍自己,或是忘了,沒想到他原來一直記著。
正想輕輕哼歌,二樓逃生門後的暗處,突兀的傳來一陣人語,「時宇,出賽名單定了。」話裡傳來的肅意和沉重,令人怵然一動,不由得放輕了腳步,只聽那人說,「你沒入選。」
過了一會,另一人才應了一聲,「好。」
聲音清洌,像下過一場雨的晚秋傍晚,燥熱之中帶著濕意,心心聽出其中的消沉和索然,怔怔地佇足了,沒由來的,一股說不清、道不明的傷心油然而起。
「別怪教練不給你機會,他也很掙扎,考慮了很久,昨天晚上才做了決定,本來想自己告訴你,但怕你太失望,讓我先和你說一聲⋯⋯」
那人只說,「是我自己不夠,怪他做什麼?」
「你很拼,每個人都看在眼裡,不用灰心,兩個月後的盃賽,教練或許會考慮從二軍選,你還是要好好準備⋯⋯」
「我知道。」
那人語氣好平靜,心心的心卻紊亂了,猶如一蓬亂麻,愈梳愈亂,愈解愈緊——原來他在這裡!
她悄悄舉步,偷偷探頭一看——但見逃生梯後的轉角處,燈光昏暗,牆漆剝落,一位藍色襯衫的青年,袖子半捲,拍拍身前的男生肩膀,正溫語寬慰。二人身旁是一扇落地霧色玻璃,陽光灑落,光影交溶之間,一道高挑的剪影映入眼中,背對著她,兩手揹在身後,半側身子披覆一層流金似的陽光,脊骨筆挺,頭卻微微低了下來⋯⋯
「誰在哪裡?有什麼事?」那位藍襯衫察覺有人,就住了口,朝心心喝問。
她一驚,趁那男生回頭前,想也不想地轉身就逃了——踉蹌地奔上樓,推開三樓逃生門,一路發足狂奔,感覺心跳好快,腦海裡不斷盤繞那人的聲音——
想著他的同學談起他時,臉上洋溢的蓬勃生命力;
想著他曾經也是個18歲的少年,和女友在那片月光海前,深情做愛;
想著他被女友背叛時,傷心得哭了,光腳走在街頭⋯⋯多年後,驀然回首,仍傾其所有,拿出少得可憐的錢,給曾經深愛過的人……
心心不曾這樣奔跑過,一顆心怦怦亂跳,幾乎喘不過氣,好像快從胸腔跳出來似的。
出了體育館,見她上氣不接下氣的狼狽模樣,貝兒驚愕地問,「怎麼了?跑什麼?」
心心喘著氣,也覺荒唐,又想笑,又害羞,只顧搖頭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妳看到小宇了嗎?」貝兒又問。
心心深深換了幾口氣,再次想起那道背影,雙頰微暈,「沒看到。」
她沒說謊。
她想:我只看到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