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入夏以來,拂曉時分,空氣猶涼,天色卻已漸漸清亮了起來。
清晨五點半的操場,空曠的跑道和草地上,陸續出現幾道晨練的身影,各自練習間歇衝刺、跨欄、標槍、鉛球、跳高⋯⋯
腦子還未清醒,身體卻已運轉起來,直到周身汗意,方覺日頭高懸,清晨的金色陽光遍佈在操場的每一個角落。
跑完最後一趟,時宇撐著膝蓋,小喘了一會,抬手向隊友示意,一面調勻氣息,從外側跑道緩步折返。
收操時,他扳著腳,見鞋底磨損,微微變形了,有點不捨,第三雙了,這款抓地力不錯,貼合腳型,不貴,難得還是他喜歡的顏色,拿來當練習鞋剛好,但上次去問,似乎停產了,早知道應該多買一雙回來囤著⋯⋯
「學長,早餐?」羿鈞坐了下來喝水。
時宇望了大錶一眼,起身換衣,「第一節有課。」
「喔,對,今天禮拜四⋯⋯你們試教了嗎?」
「今天開始,要來看嗎?」
羿鈞笑著搖頭,「算了,我不想當老師。」
時宇也這麼想,只是說不出口。
學弟是競技系的,但短跑競爭太激烈,同樣被留在二軍,準備十月的賽事。他今年大二,還有機會,而自己比完之後,或許就要離開了。
時宇踢了踢腳,感受鞋底磨著橡膠跑道,心裡並無不捨,只是分神地想——我會離開?為什麼一點真實感都沒有?我留下了什麼?又帶走了什麼?
還不太認字的時候,他就被教練帶到操場,在一群同齡小孩裡,時宇從不覺得自己是最有天份的,也不是最勤勞的那一個,但可能是最執著的,只為了爭那零點幾秒,日復一日地重複大量而枯燥的練習。
那份執著,帶著他來到這裡,也讓他困在這裡。
他從未想像過離開的那一日。
「太早了,筋都拉不開。」羿鈞打了個哈欠。
時宇卻說,「晨練比較好。」
「比較涼?」
他搖頭,也打了個哈欠,「晚上要陪女朋友。」
「這次是哪個?」學弟好奇。
「可芯,你們大二那個。」
「啊?」羿鈞有點意外,「不是分了嗎?」
「我問她要不要再試一下,她說好。」
卻見學弟嘻嘻笑了,「可芯很好了啦,學長,競技啦啦那幾個,她算乖的了,被人叫出去吃個宵夜而已,就被你甩掉,她很難過,真的,你太嚴格了,搞得正博學長他們後來見到啦啦的,都很尷尬⋯⋯」
「她可以去。」時宇擺擺手,「但要先跟我講。」
「講了你會答應嗎?」
「不會。」
羿鈞困惑,「咦?那你剛剛說可以?」
他笑了,「她可以,我不可以。」
跟同系的交往,壞處就是這樣,身旁的人會幫你記得交往和分手的細節。
時宇向來不吃窩邊草,惟獨可芯例外。
凡事總有例外。他想。
***
坐在平整的木質地板上,他咬著吸管,偷啜了幾口巧克力牛乳,困惑地看著他的朋友們。
尤其是平時吵鬧的那幾個,變了個人似的,語速變快了,也不看人了——怪了,比賽的時候,他們都不緊張,為什麼一試教,就像上臺演講的小學生?
輪到他的時候,才剛站起來,高頭卻說,「時宇,今天不用上來,下課過來找我。」
那教授長得像灌籃高手裡的海南教練,學生私底下叫他高頭,向來以嚴肅著稱,多年來把持教材教法這門課,格言是:只要認真起來,體育系的學生都很會讀書 。
聽高頭聲音平常,時宇心裡卻仍一沉,應了聲好。
「怎麼了?」正博疑惑。
他乾笑,「大概教案寫太爛。」
正博半信半疑,「你文盲喔?能寫多爛?」
好不容易捱到下課,高頭從一疊評分表和教案當中,抽出他的那份。
「我是讓你們交簡案沒錯,但你沒寫完。」高頭目光平靜地審視眼前的學生,「你是不知道作業格式,還是忘記?」
都不是,是不想寫,只想混個60分。
「我回去重寫。」他沒找藉口,只是應承下來。
但高頭卻不放過他,「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教嗎?」
時宇想了一會,回答,「我沒把該做的做完。」
「你覺得教案的目的是什麼?」
「告訴別人,我這堂課要做什麼。」
高頭聽了卻笑了,「沒人看的話,你就不寫教案了嗎?」
他一怔,老實回答,「學長姐他們到了現場,就是備課,不一定寫教案。」
「對,很多老師不寫教案,甚至不會寫。」高頭口頭同意,但語氣森然,「但不能否認,它是第一步,也是最後一步——你寫的時候,就已經在想像你的學生會遇到的困難,怎麼教他們,怎麼確認他們學會,怎麼培養運動的習慣,教完以後,還要再回頭修正。」說著,頓了一頓,指著作業,「你列了三個要點,墊球、扣球、分組,沒有課前導入,也沒有課後評量,就連目標也只寫了一半,我不讓你教,不是你沒做完,而是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。」
時宇兩手揹在身後,乖乖挨訓,「對不起。」
「為什麼跟我道歉?你沒有對不起我。」高頭怫然看了他一眼,「你是在敷衍你自己。」
他無可辯駁,索性沉默以對。
過了一會,高頭似覺說了重話,臉色緩和下來,「我知道你在準備訓練,很辛苦,你剛進去的時候,系上老師都以為,你最多撐一年,大二就會退訓,畢竟那幾個都是回來讀研的現役國手,光是要跟上,就很吃力,既然走到這裡,就把它撐完——但,你不能放掉課業,除非你已經決定,不打算當老師,那也可以,真的,沒人逼你,不要浪費自己的時間。」
時宇沉默許久,才說,「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我給你兩個禮拜。」高頭把教案還給了他,「你認真寫,只要一個禮拜,但我給你兩個禮拜,你回去好好想一下,期末最後一週交作業。」
走出教室的時候,時宇深感厭煩,厭煩作業,厭煩自己,甚至厭煩教授的寬容。
為什麼要給我機會?他想,還不如狠狠罵我一頓。
不幸的是,那天下午,他真的被狠狠痛罵了。
罵他的是一個心理系的小胖子,教測評那堂課的組長,其貌不揚,但聲若洪鐘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他和正博、士杰,厲聲斥罵,「你們到底在忙什麼?每次要討論報告,就說有事,別人辛苦做好的簡報,拿給你們,也不先看,上臺就亂講,覺得自己很幽默嗎?——我、我已經受夠你們了!你們體育系都這樣,自己作業不交,憑什麼當老師?啊?到底有沒有自覺啊你們?你們為什麼要選這堂課?為什麼這麼理所當然?我怎麼那麼倒霉跟你們一組!」
正博是個老好人,一臉訕訕的,強笑緩頰,「不要這樣啦,之前忙校慶,期中才混了一點,現在還差什麼?要怎麼分⋯⋯啊,不對,不管剩什麼,都交給我們,你放心,這次我們一定會⋯⋯呃,那個,交出來。」
「我不放心。」小胖子目光如刀,聲音像碎了的冰碴似的,「上禮拜就分工了,你現在問我剩什麼?我還不如找AI討論,你們每次都關mic掛機,根本浪費我時間。」
「都是我們壞壞,惹組長大人生氣了。」士杰腆著臉賠不是,「其實我們也不願意,是學校逼我們去校慶表演,你們連參加都不用,對不對?來啦,來來,先喝口水,消消氣,別那麼兇⋯⋯」
但小胖子更怒了,「你笑什麼?你還有臉笑?就你最過分!那兩個還有一點羞恥,至少會交一些東西出來,你呢?你最爛!期中直接開天窗!也不補交,害我隔天做到半夜,你最沒資格講話,還有臉笑!」
「⋯⋯你們做作業,怎麼不揪?」士杰尷尬,找正博抬槓。
「⋯⋯啊我跟時宇同寢,他看我做,就跟著做。」正博也尷尬,只能回槓。
士杰想找個墊背,撇頭去看時宇,卻見他歪著頭,昂了下巴,聲音不大,只問了句,「你口氣在差什麼?」
此話一出,那兩人不作聲了,互望一眼,看看這,看看那,津津有味地隔岸觀起了火。
那小胖子受不得激,摔了滑鼠,怒聲質問,「我口氣差?多差?怎麼不說你們人差?我罵你們,剛好而已!已經忍你們很久了!每次叫你們交個東西,都要三催四請,一副大爺的樣子,以為自己是誰?我拜託你們不要那麼無恥,好不好?我又不是來打雜的!」
忽的,「喀喇」一聲,時宇站了起來。
正博、士杰雙雙變了臉。
一個抬手按住了時宇的胸口,出聲警告,「喂。」
另一個悄悄把桌子往旁邊撤了撤,還比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卻聽時宇反問,「那你催什麼?你就不要管,就讓我被當。」他臉上沒有表情,聲音卻充滿惡意,咄咄逼人,把耳裡響了無數遍的那句話說了出來,「你不想做,就不要做——沒人逼你!」
見他站起,小胖子已覺不對,又見另外兩人神色古怪,一個插手,一個搬桌,不由得又氣又怕,沒想到這人無賴至此,居然反過來指責自己,恨恨瞪他一眼,「你以為我想管嗎?還不是因為你們擺爛!」
看他灰溜溜收書包,時宇仍不解氣,只覺滿腔怒火,無處發洩,一把扯開了正博,上前兩步,居高臨下的以身形恫嚇,「我再問一次,你剛剛在兇什麼?」
小胖子把心一橫,不服輸地抬頭叫罵,「你幹嘛?靠我那麼近想幹嘛?」
「那你想幹嘛?罵完人就跑嗎?」時宇挑釁,輕輕撞了下小胖子。
那小胖子被他一嚇,背上一陣寒慄,急得聲音都變了,「我就想好好上課!做作業!交報告!」也顧不得東西沒收完,拿了書包就站了起來,「我說錯什麼了?明明是你們不對,還想打人!」說著,就慌慌張張地跑了。
「我操。」士杰愕然,「他哭了嗎?」
正博沒好氣,「你幹嘛不幫我拉著時宇?」
士杰也覺理虧,覷了眼時宇,笑嘻嘻地問,「你真的生氣啦?為了我欺負同學,我會很不好意思啊。」
時宇呆立一會,收起了書包。
見他不理,士杰下意識看了正博一眼,卻見他微微搖頭,不敢再開玩笑,只說,「過頭了,要道歉的話,再找我一起。」
道什麼歉?
時宇心不在焉地想,沒人逼他,也沒人逼我——都是自找的,那就活該,那就受著。
回去的路上,他越走越悶,忽說,「我去找可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