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與丫鬟們將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小菜一一擺上桌後,便戰戰兢兢地退了出去,臨走前還十分識趣地將房門輕輕帶上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合攏。
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燭火在桌角微微搖曳,暖黃色的光芒映照著滿桌菜餚。清蒸鱸魚散發著鮮香,素什錦色澤清亮,蓮子羹還冒著淡淡熱氣。
看起來,這應該是一頓相當溫馨的家常晚膳。
然而,坐在桌前的兩個人,卻顯然沒有半點享受美食的心情。
一個心裡藏著無數疑問。
另一個則在盤算著自己究竟還能過幾天安生日子。
楚天墨優雅地拿起筷子,神色平靜地夾了一口青菜,慢條斯理地放入口中。
動作從容。
姿態端方。
表面上看起來與平日裡沒有任何區別。
可沒有人知道,此刻他的內心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。
影殺閣。
那是他暗中培養多年的一支絕密勢力。
除了他本人之外,朝中幾乎無人知曉它的存在。
影殺閣不涉明面權爭,只負責替他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——刺探情報、追蹤監視、暗殺清除,以及各種極其危險的秘密任務。
其中更不乏精通刑訊逼供、奇毒異藥的頂尖高手。
甚至連能夠控制人的神智、讓人產生幻覺的迷幻藥物,都有專門的人研究。
可即便如此……
影殺閣最頂尖的藥師與審訊高手,也絕不可能調配出剛才那種詭異的東西。
那究竟是什麼?
能讓人的神智保持清醒。
能讓人的思維依舊正常運轉。
甚至能讓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。
可偏偏……
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嘴。
更可怕的是,說出口的還不是胡言亂語,而是真正埋藏在心底、絕不願讓任何人知曉的秘密。
楚天墨指尖微微一頓。
他清楚記得方才那一刻的感覺。
他明明知道不能回答。
甚至想過咬破舌尖,強行讓自己保持沉默。
可那股力量卻像是直接凌駕於意志之上。
無論他如何抵抗,嘴巴依舊不受控制地將那些最不該說出口的話,一句一句吐了出來。
那種感覺……
甚至讓他想起了某些古籍中描述的「天道禁制」。
可這世上,真的存在這種東西嗎?
楚天墨抬眸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向對面的陸魚。
這個女人……
究竟從哪裡弄來的?
又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?
難道她背後,真的站著一個連自己都從未聽聞過的隱世勢力?
楚天墨眸色逐漸變得幽深。
他忽然有些後悔。
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……
究竟被她聽去了多少?
尤其是那一句——
「本王現在看妳這伶牙俐齒的模樣,覺得頗有趣味,暫時捨不得殺。」
一想到這裡,楚天墨握著筷子的手便不自覺收緊了一些。
他堂堂定王。
怎麼會說出這種話?
簡直荒唐。
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……
他當時竟然還是用那種無比認真的語氣說出來的。
楚天墨面無表情地又夾了一口菜。
彷彿只要吃得足夠鎮定,就能將方才那段記憶從腦海中徹底抹去。
可惜。
根本做不到。
而坐在對面的陸魚,此刻也完全沒有注意到楚天墨內心的波濤洶湧。
她正低頭挑著碗裡的米飯。
一口。
又一口。
吃得十分安靜。
表面上看起來乖巧得不得了。
可心裡卻早已忍不住嘆氣。
【唉……】
【當個鹹魚怎麼就這麼難呢?】
【不是遇到刺客,就是遇到下毒。】
【這王府後院的生活,怎麼比我前世執行特工任務還累?】
陸魚想到這裡,心裡又有些鬱悶。
她明明只是想安安靜靜地吃飯、睡覺、曬太陽。
怎麼每天都能碰上這種要命的事情?
不過……
想到今天晚上的收穫,她嘴角又悄悄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至少這一趟,也不算完全沒有收穫。
而且,她忽然想起了上一次的事情。
上次楚天墨在偏院裡不小心沾到蔘爺的蔘汁,當場「誠實」到幾乎社死。
那一次之後,這位大金主可是整整尷尬了好幾天。
甚至連偏院都沒怎麼踏進來。
結果她就因此結結實實地過了一段超級無敵清淨的鹹魚日子。
沒有試探。
沒有審問。
沒有突然出現的王爺。
更沒有莫名其妙的危險。
那叫一個舒服。
所以這一次……
陸魚悄悄瞥了一眼對面的楚天墨。
她心裡忍不住開始期待。
【不知道這次大金主又要社死幾天?】
【希望能多消停一陣子。】
【最好半個月都別來找我。】
【讓我跟蔘爺安安靜靜聽八卦、曬太陽,多好。】
想到這裡,陸魚甚至忍不住在心裡雙手合十。
【老天保佑。】
【讓這病秧子大金主這次多消停幾天吧。】
可惜,她顯然低估了楚天墨的疑心。
也低估了今晚這場毒殺背後真正牽扯到的東西。
一頓心思各異的晚膳,就在這種詭異而安靜的氣氛中慢慢結束。
楚天墨放下碗筷。
拿起一旁的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。
從始至終,一言不發。
隨後,他起身。
墨色衣袍隨著動作輕輕拂動。
男人沒有再看陸魚一眼,便直接轉身向門外走去。
那道修長而孤傲的背影,在月色映照下顯得格外深沉。
周身更帶著一股令人下意識不敢靠近的壓迫感。
陸魚望著他的背影。
等到他走到門口時,立刻喜滋滋地揮了揮小手。
「王爺慢走!」
她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。
「歡迎下次再來坐啊~」
心裡卻默默補了一句。
【最好明年再來。】
楚天墨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。
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。
可最終,他什麼都沒說。
只是冷著一張臉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偏院。
陸魚目送他走遠。
直到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,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「呼——」
終於走了。
這下總算清淨了。
然而此時的楚天墨,心情顯然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平靜。
一路沉著臉回到主院。
他甚至沒有理會沿途向他行禮的下人,徑直進入書房。
「砰。」
房門關閉。
偌大的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燭光映照著他的身影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長而孤寂的影子。
楚天墨走到案幾前坐下。
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已經整整思考了一個時辰。
從各類古籍中記載的奇珍異毒,到江湖上那些失傳已久的秘術,再到各方勢力掌握的奇門藥物……
他幾乎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。
可最終……
依舊一無所獲。
沒有任何一種已知藥物,能做到那種程度。
「唰——」
就在此時。
一道黑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書房中央。
宛如鬼魅一般。
黑衣人單膝跪地,神情冷峻。
正是影殺閣的暗衛統領。
「稟告王爺。」
暗衛統領低沉開口。
「今晚偏院下毒一事,已經查明。」
楚天墨抬起眼。
方才那些混亂的思緒瞬間被壓下。
黑眸微微瞇起。
「說。」
暗衛統領低頭。
「回王爺。」
「屬下順藤摸瓜,查到是西廂房那位側妃買通了廚房的下人。」
楚天墨神色沒有絲毫變化。
「繼續。」
暗衛統領略微停頓。
語氣卻多了幾分疑惑。
「不過,此事有一處頗為奇怪。」
「根據側妃貼身丫鬟的交代,側妃原本交給下人的……只是一包普通瀉藥。」
楚天墨眸光微動。
暗衛統領繼續說道:
「側妃的本意,是讓陸姑娘在王爺面前吃些苦頭,甚至當眾失態丟臉。」
「但不知為何,那包藥在送往廚房的途中,竟被人暗中調換。」
「等送到廚房時,裡面的東西已經變成了劇毒的斷腸散。」
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。
楚天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一下。
一下。
節奏平穩。
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「瀉藥換成毒藥?」
他低聲重複了一遍。
下一刻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。
「看來……宮裡那位老傢伙,是想借刀殺人。」
他的眸底寒芒閃爍。
「借著側妃的愚蠢,一石二鳥。」
「既能毒死本王這個『病弱』的眼中釘,又能把罪名順勢推到陸魚與側妃頭上。」
「如此一來,既除掉了本王,又能讓王府後院自亂。」
暗衛統領低頭。
「王爺英明。」
楚天墨沒有說話。
只是靠在椅背上。
腦海中卻再次浮現出今晚的畫面。
毒湯。
陸魚。
還有那杯讓他失去控制的茶。
這幾件事情,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在了一起。
他沉默片刻。
暗衛統領再次開口:
「王爺,是否要立刻處決側妃與相關下人?」
書房內安靜了許久。
楚天墨緩緩閉上雙眼。
臉上的神情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不必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。
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。
「打草驚蛇,只會讓真正的幕後之人收手。」
「留著側妃。」
「本王倒要看看,宮裡接下來還想玩什麼把戲。」
暗衛統領低頭。
「是。」
楚天墨睜開眼。
黑眸深處閃過一抹凌厲寒光。
然而下一刻,他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沉默片刻後,才再次開口。
「至於陸魚……」
暗衛統領抬頭。
楚天墨指尖微微收緊。
「派影殺閣最頂尖的暗衛。」
「十二個時辰。」
「死死盯著偏院。」
他的語氣極其平淡。
可每一個字,都帶著不容違抗的意味。
「她那邊一粒塵埃動了,都要立刻向本王匯報。」
暗衛統領神色微凜。
「是!」
黑影一閃。
下一刻,書房中央已再無人影。
楚天墨獨自坐在燭火之下。
他沉默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腦海中卻始終揮之不去那道身影。
陸魚。
這個女人……
到底是什麼人?
她究竟藏著多少秘密?
又究竟還會給他帶來多少意想不到的「驚喜」?
楚天墨緩緩抬手,揉了揉眉心。
第一次。
他竟然有些看不透一個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