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，晨光明媚。

金色的陽光穿過枝葉，灑滿了整座偏院。

微風徐徐，花木輕晃，空氣裡帶著一股清晨特有的清新氣息。

陸魚站在院子中央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。

「啊——舒服！」

她整個人神清氣爽，心情更是美麗得不得了。

果不其然。

經過昨晚楚天墨再次「吐露真心話」的社死現場後，今天主院那邊安靜得簡直像是沒有人住一樣。

沒有王爺突然駕到。

沒有暗中試探。

沒有冷著一張臉質問她。

更沒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一直盯著她看。

這意味著什麼？

意味著她又迎來了一個可以安心當鹹魚的美好日子！

陸魚越想越開心。

她迅速洗漱完畢，換上一身極其舒適的棉麻寬鬆長裙，連髮髻都懶得弄得太複雜，只簡單挽了起來。

隨後，她熟門熟路地往院子中央那張藤編搖椅上一躺。

整個人再次癱成了一條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。

陽光正好。

微風正好。

連手裡的冰鎮甜湯都正好。

這才是她夢寐以求的生活。

陸魚舒服地瞇起眼睛，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
她伸手拍了拍旁邊石桌上的紫砂花盆。

「蔘爺！」

「快！」

「茶泡好了，陽光也正舒服。」

她捧著一碗冰鎮甜湯，悠哉悠哉地晃了晃。

「來給老娘講講，最近京城裡又有什麼新鮮八卦！」

花盆裡的紫砂泥微微動了動。

下一刻，兩片嫩綠的葉子從泥土裡冒了出來。

幾根細小的鬚鬚也跟著伸展開來。

蔘爺一聽到「八卦」兩個字，整株人參頓時精神了。

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，瞬間浮現出興奮之色。

「丫頭！」

「老夫跟妳說！」

它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。

「今早隔壁街的張員外家又吵起來了！」

陸魚眼睛一亮。

「哦？」

有瓜？

蔘爺立刻開始播報。

「張員外家的小妾，把大夫人的金釵給偷了！」

陸魚：「……」

她端起甜湯喝了一口。

「還有呢？」

「還有還有！」

蔘爺越說越起勁。

「前院那個小廝阿福，昨晚偷偷跟後廚的大娘告白！」

「結果被大娘拿掃帚給打了出來！」

陸魚：「……」

她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。

「再來。」

蔘爺毫不察覺她逐漸死寂的眼神，繼續興奮地抖鬚鬚。

「對了！」

「還有城西王鐵匠家的狗！」

「昨晚把李秀才家的雞一路追進了河裡！」

「那隻雞差點沒被淹死，後來還是隔壁老王把它撈上來的！」

陸魚：「……」

院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
她喝了一口甜湯。

又喝了一口。

終於……

忍不住了。

「等等。」

陸魚緩緩放下碗。

她看向花盆。

「蔘爺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你這情報網……是不是有點太狹隘了？」

蔘爺一愣。

陸魚揉了揉眉心。

「怎麼說來說去，不是張員外家的小妾，就是阿福家的告白，再不然就是王鐵匠家的狗？」

「除了王府後院和隔壁兩條街……」

她滿臉無奈。

「你還能不能知道點別的？」

蔘爺一聽，頓時不服氣了。

幾根鬚鬚瞬間豎了起來。

「胡說！」

「老夫可是活了幾千年的山蔘精！」

「只要有土的地方，有植物的地方，老夫就能接收到訊息！」

它越說越驕傲。

「這整座京城裡的大事小事，哪一件能逃得過老夫的耳朵？」

陸魚翻了個白眼。

伸手戳了戳它的嫩葉。

「你這叫什麼？」

蔘爺一愣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散戶型八卦。」

「……」

陸魚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。

「情報來源分散。」

「傳遞效率低下。」

「重複率高。」

「沒有分類。」

「更沒有核心價值。」

她一臉恨鐵不成鋼。

「你收集了幾千年的八卦，結果還停留在『誰家的雞掉進河裡』這個層次。」

「這怎麼行？」

蔘爺：「……」

它突然覺得自己幾千年的八卦生涯，似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質疑。

而陸魚卻已經來了興致。

身為前世的頂尖特工，她對情報網絡的架構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
以前執行任務時，情報就是生命。

一個成熟的情報系統，絕不可能只是漫無目的地搜集消息。

真正有價值的情報，需要有人收集、整理、篩選、驗證，再根據重要程度進行分級。

而蔘爺……

擁有如此逆天的植物傳訊能力，卻只拿來聽八卦。

這簡直就是捧著金山當沙堆玩。

浪費！

太浪費了！

陸魚越想越覺得可惜。

她乾脆從搖椅上坐直了身體。

「來。」

她一臉嚴肅地看向蔘爺。

「老娘今天免費教你一招。」

「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情報網絡！」

蔘爺眨了眨眼。

「情報……網絡？」

「沒錯。」

陸魚身子微微前傾。

眼神裡竟隱隱閃爍起了一股專業特工才有的銳利光芒。

她壓低聲音。

「第一。」

「要建立節點網絡。」

蔘爺頓時豎起了兩片葉子。

「節點？」

「對。」

陸魚伸出一根手指。

「你現在的問題，是哪裡有植物就去哪裡聽，聽到什麼算什麼。」

「這種方式看似覆蓋面廣，實際上效率太低。」

「真正高效的情報系統，需要建立固定的情報節點。」

她開始掰著手指數。

「酒樓。」

「茶館。」

「青樓。」

「驛站。」

「甚至是乞丐聚集的地方。」

「這些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特點——」

陸魚眯起眼睛。

「消息流通速度最快。」

「所以，你要讓那些地方的花草樹木，全部變成你的固定監控節點。」

「定時收集。」

「定時回報。」

蔘爺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
陸魚卻已經進入了教官模式。

「第二。」

「交叉驗證與等級分類。」

「不是所有消息都有價值。」

「你要把收到的情報分級。」

她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
「民生八卦。」

「朝堂動向。」

「後宮秘辛。」

「商業機密。」

「甚至還可以再加一個危險等級。」

陸魚語氣越來越認真。

「普通八卦歸普通八卦。」

「涉及官員的消息，至少要有兩個不同節點互相驗證。」

「涉及朝堂的重要消息，最好三處以上交叉確認。」

「至於可能影響王府安危的消息——」

她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
「直接列為最高等級。」

蔘爺整株人參都聽傻了。

它活了幾千年。

收集了幾千年的八卦。

可從來都是——

聽到什麼，就記什麼。

哪裡有瓜，就往哪裡鑽。

哪裡熱鬧，就去哪裡看。

哪裡知道得多，就繼續往哪裡聽。

哪裡想過要分類？

哪裡想過要驗證？

更別提建立一個龐大的情報網絡了。

陸魚卻還沒有說完。

她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
「第三。」

「建立主動誘導機制。」

蔘爺眼睛越來越大。

「有時候不能只是等著聽。」

陸魚神秘一笑。

「有些地方的人不會主動說。」

「那就想辦法讓他們自己說。」

「例如在特定場所，利用氣味、微風，或者植物本身的環境影響，讓那些喝醉酒的朝臣、商人或者下人放鬆警惕。」

「人在喝醉、情緒激動，或者以為周圍沒人的時候，最容易說出真正的想法。」

陸魚語氣中帶著幾分前世特工的專業。

「這就叫……沉浸式情報採集。」

蔘爺：「……」

它的小嘴微微張開。

整株人參都陷入了沉思。

陸魚還在繼續。

「另外，還要建立情報彙整制度。」

「每天整理。」

「每三天歸納。」

「每月做一次總結。」

「把重複出現的人名、地點、勢力全部標記起來。」

「一旦某個名字短時間內頻繁出現在不同情報節點，就說明這個人很可能有問題。」

「這樣一來……」

陸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
「你就不只是聽八卦了。」

「你是在建立一張真正的情報網。」

院子裡安靜了。

蔘爺呆呆地看著陸魚。

兩片嫩葉一動不動。

幾根鬚鬚也僵在半空。

過了好半晌。

「天……天哪……」

它猛然倒吸了一口氣。

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，第一次浮現出如此強烈的震撼與崇拜。

「陸老大！」

陸魚：「……」

「妳等等！」

蔘爺激動得整株人參都快從花盆裡跳出來。

「慢點說！」

「老夫要記下來！」

「全部記下來！」

說時遲，那時快。

只見紫砂泥裡忽然「唰」地竄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。

那筆記本用細微的樹皮與草莖縫製而成，尺寸小得可憐。

蔘爺又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根沾滿墨汁的小松針。

兩根鬚鬚一左一右夾住松針。

「唰唰唰！」

開始瘋狂記錄。

那速度快得幾乎只能看見一道殘影。

陸魚看得目瞪口呆。

「你還真有筆記本？」

「當然！」

蔘爺頭也不抬。

「老夫活了幾千年，什麼都缺，就是不缺筆記！」

陸魚嘴角抽了抽。

「那你以前怎麼沒想到把八卦分類？」

蔘爺：「……」

它默默低頭繼續寫。

假裝自己沒聽見。

很快，它又抬起頭。

兩根鬚鬚興奮地揮舞著。

「陸老大！」

「妳剛才說的節點網絡，如果讓城外那片竹林裡的竹子全部連成一線……」

它的眼睛越來越亮。

「是不是就能監控所有進京的人？」

陸魚打了個響指。

「聰明！」

「這叫什麼？」

蔘爺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
「邊境情報預警系統。」

「對！」

蔘爺立刻低頭記錄。

「邊境情報預警系統！」

「那如果把城門附近的花草也全部安排上呢？」

「可以負責記錄進出城門的人流。」

「酒樓附近呢？」

「負責收集商賈、官員的談話。」

「茶館呢？」

「同樣是情報節點。」

蔘爺越說越興奮。

「那青樓呢？」

陸魚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
「當然也是重要情報來源。」

蔘爺眼睛一亮。

「那青樓外面的柳樹是不是最好的監控點？」

「沒錯。」

陸魚立刻點頭。

「柳樹枝條多，覆蓋範圍廣，而且本身就很適合藏在環境裡。」

她想了想，又補充道：

「尤其是靠近窗邊、門口的位置。」

「那種地方最容易接收到談話內容。」

蔘爺頓時激動得鬚鬚亂飛。

「記下來！」

「全部記下來！」

「柳樹——高級情報節點！」

「酒樓——高級情報節點！」

「茶館——高級情報節點！」

「青樓——高級情報節點！」

「驛站——高級情報節點！」

它越記越快。

陸魚也越說越起勁。

兩個原本只想曬太陽、聽八卦的傢伙，莫名其妙地開始研究起了一套龐大的情報架構。

一株千年山蔘精。

一個前世頂尖特工。

一個負責聽。

一個負責教。

竟然就這麼在陽光明媚的偏院裡，熱熱鬧鬧地討論起了如何建立一套覆蓋京城各處的「植物情報聯絡網」。

兩人的聲音此起彼落。

時不時還伴隨著陸魚的笑聲，以及蔘爺興奮得快要破音的驚呼。

「對！」

「就是這樣！」

「再多設幾個節點！」

「還可以建立緊急情報傳遞！」

「如果發現危險，就讓整片樹林同時傳訊！」

「妙啊！」

「太妙了！」

偏院裡一片熱鬧。

陸魚純粹只是閒著無聊，想給這個八卦精找點事情做。

順便讓蔘爺以後能提供更高品質、更有價值的八卦。

她完全沒想過……

自己今天隨口傳授的這些東西，究竟會造成多大的影響。

此時的她，甚至還悠哉悠哉地端起甜湯喝了一口。

「這樣一來，以後我就不用天天只聽張員外家的雞了。」

蔘爺立刻點頭如搗蒜。

「對！」

「以後老夫要聽整個京城！」

陸魚笑了。

「那你努力。」

「爭取早日把京城所有八卦都掌握在手裡。」

蔘爺握緊鬚鬚。

「老夫一定可以！」

陽光灑落。

一人一參誰也沒有察覺。

就在這個看似荒誕、甚至帶著幾分胡鬧意味的上午，一個未來足以讓整個王朝的朝臣、暗衛與各方勢力聞風喪膽的情報體系，已經悄然埋下了第一顆種子。

從這一天開始。

京城的每一棵樹、每一株草、每一片竹林，都可能成為某雙無形的「眼睛」。

而蔘爺那個原本只用來聽鄰里八卦的能力，也將逐漸蛻變成一張無孔不入的植物情報網。

至於它未來究竟會發展到什麼程度……

此時此刻，正躺在搖椅上喝甜湯的陸魚，恐怕做夢都想不到。

她只是隨口教了一隻八卦精幾招「情報整理術」。

卻在不知不覺間……

親手開啟了屬於蔘爺的——

「植物八卦帝國」時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