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,淡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棂,斑斑駁駁地灑進房內。
陸魚躺在錦榻上,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。
她睜開眼睛,望向窗外隨風搖曳的竹影,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。
清晨的空氣清新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。
沒有刺客。
沒有下毒。
沒有王爺突然殺過來盤問。
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陸魚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無比美好的念頭——
**今日,又是無所事事、快樂至極的鹹魚日!**
想到這裡,她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。
麻利地梳洗完畢,換上一身鬆垮舒適的淡青色軟絹長裙,陸魚甚至懶得讓丫鬟替自己折騰那些繁複的髮髻,只簡單挽了挽長髮。
隨後,她端著一碗冰鎮酒釀圓子,踩著輕快的步子走到偏院裡。
她先是抬頭看了看太陽。
又感受了一下微風的方向。
甚至還特意在院子裡轉了一圈,仔細尋找最舒服的位置。
最後,她終於找到了最佳角度。
搖椅一放。
甜湯一端。
整個人往上一躺。
陸魚瞬間像一條失去了骨頭的軟體動物,懶洋洋地陷進搖椅裡。
「啊——」
她瞇起眼睛,臉上寫滿了幸福。
「舒坦。」
這才是人生。
吃點好吃的。
曬曬太陽。
吹吹小風。
偶爾聽聽八卦。
不用拼命。
不用打打殺殺。
更不用操心什麼朝堂大事。
如果每天都能這麼過,她甚至願意在王府裡待上一輩子。
就在陸魚準備閉上眼睛,好好享受這份難得的清閒時——
「嘩啦啦!」
石桌上的紫砂花盆忽然劇烈震動起來。
裡面的泥土一陣翻滾。
下一刻,兩片嫩綠的小葉子猛地從土裡鑽了出來。
緊接著,幾根細細的小鬚鬚也跟著竄了出來。
幾千年山蔘精「蔘爺」整株人參從泥土裡冒了出來,精神抖擻,神采飛揚。
尤其是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,此刻更是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崇拜。
「陸老大!」
「陸老大!」
蔘爺激動地揮舞著兩根鬚鬚。
「快醒醒!」
陸魚眼皮都懶得抬。
她慢悠悠舀了一勺酒釀圓子送進嘴裡。
「幹嘛?」
蔘爺興奮得幾乎要跳出花盆。
「老夫跟妳說!」
「妳昨天傳授給老夫的那個『植物情報矩陣』,簡直太神奇了!」
「太好用了!」
陸魚這才勉強睜開一隻眼睛。
「哦?」
她含糊地嚼著圓子。
「這麼快就見效了?」
隨後,她重新靠回搖椅。
「說來聽聽。」
「今天又有什麼高品質八卦?」
「何止是高品質!」
蔘爺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簡直就是大爆料!」
它神神秘秘地靠近陸魚,兩根鬚鬚都快貼到她耳邊了。
「老夫按照妳昨天說的方法,把西廂房院子裡那株老槐樹,還有窗台上的那盆君子蘭,全部連成了『定點監控節點』。」
「然後再讓附近幾株花草互相交叉驗證。」
「妳猜老夫查到了什麼?」
陸魚原本還一副懶洋洋的模樣。
聽到這裡,眼神微微一動。
「什麼?」
蔘爺壓低聲音。
「西廂房那個側妃!」
「前陣子看到王爺賞給妳的兩大箱黃金和那些蜀錦,眼睛都快紅得滴血了!」
陸魚:「……」
蔘爺繼續說。
「她這幾天一直心裡不平衡。」
「昨天更是收到了宮裡某個人的暗中蠱惑。」
「現在正偷偷聯合帳房的人,準備做一份假帳!」
「她想誣陷妳貪污王府公款、私吞公家財物!」
「到時候只要把這頂帽子扣到妳頭上,就算王爺再寵妳,也不好替妳開脫!」
「而且……」
蔘爺兩根鬚鬚神秘兮兮地晃了晃。
「她們還打算拿妳前幾日收到的賞賜做文章。」
陸魚舀酒釀圓子的動作猛地停住。
「……」
她沉默了幾息。
隨後緩緩抬起頭。
藍天。
白雲。
溫暖陽光。
微風。
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。
可她的胸口卻在這一瞬間劇烈起伏了一下。
心裡更是升起一股濃濃的、無邊無際的哀怨。
【老娘只是想抱緊大金主的大腿。】
【攢點退休金。】
【每天躺在搖椅上曬曬太陽,聽聽八卦,安安穩穩當個廢物。】
【這個要求很過分嗎?】
【怎麼就這麼難!】
【老天爺到底為什麼總有蠢貨來打擾我的鹹魚人生?!】
陸魚閉上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緩緩吐出。
她甚至有種把自己重新埋進搖椅裡,從此再也不問世事的衝動。
偏偏蔘爺還在旁邊興致勃勃地補充。
「陸老大,妳別生氣!」
「這可是咱們植物情報網第一次正式立功!」
「老夫已經把相關情報全部整理好了!」
「還做了交叉驗證!」
陸魚睜開眼。
「證據呢?」
「有!」
蔘爺立刻挺起胸膛。
「老槐樹聽到了一次。」
「君子蘭聽到了一次。」
「旁邊的爬山虎也聽到了一點。」
「三個節點互相驗證,基本可以確定。」
陸魚:「……」
她忽然覺得……
自己昨天是不是做了一個不得了的決定?
原本只是想教蔘爺怎麼提高八卦品質。
結果這才一天。
它居然已經開始懂得交叉驗證了。
不過……
這種情報能力,倒確實非常好用。
至少她現在不用等到側妃真的動手,才知道對方在背後搞鬼。
「陸老大。」
蔘爺忽然湊過來。
「咱們怎麼辦?」
它兩根鬚鬚興奮地搓了搓。
「要不要老夫動用青樓節點那邊的柳樹?」
「散播一點那側妃的風流韻事?」
「比如……」
「說她在外面偷偷養了個男人?」
「最好傳得整個京城都知道!」
「保證讓她名聲掃地!」
蔘爺說得眉飛色舞。
陸魚卻翻了個白眼。
「急什麼?」
她重新躺回搖椅。
「讓子彈飛一會兒。」
蔘爺:「?」
陸魚悠哉哉地晃了晃搖椅。
「她不是想演嗎?」
「那就讓她演。」
她端起甜湯,又慢慢喝了一口。
「她想做假帳,就讓她做。」
「她想栽贓,就讓她栽。」
「只要她敢把東西送到我面前……」
陸魚唇角緩緩勾起。
眼底閃過一絲狡黠。
「到時候再把她連人帶帳,一起送到王爺面前。」
蔘爺愣了一下。
隨即恍然大悟。
「哦——!」
「妳是想讓她自己把證據送上門!」
「沒錯。」
陸魚舒服地眯起眼睛。
「而且這種蠢貨自己送上來的把柄,最值錢。」
她伸了個懶腰。
「正好拿來給我的退休金增值。」
蔘爺:「……」
好傢伙。
果然還是陸老大。
被人算計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。
而是……
盤算怎麼從對方身上薅一筆。
「嘿嘿。」
蔘爺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一人一參很快又恢復了原本悠哉悠哉的鹹魚生活。
然而……
同一時間。
王府主院。
書房之內。
氣氛卻截然不同。
楚天墨一身墨色長袍,端坐在案幾之前。
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習慣性的蒼白。
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手中的公文。
神色看似平靜。
就在此時——
「唰!」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中央。
影殺閣暗衛統領單膝跪地。
「稟告王爺。」
楚天墨沒有抬頭。
「說。」
暗衛統領沉默了一瞬。
似乎每次說起偏院的事情,都讓他有些難以啟齒。
「陸姑娘今日的作息……屬下已經記錄在案。」
楚天墨這才放下手中的公文。
黑眸微微瞇起。
「說。」
他的聲音沉沉的。
「她今日又在搞什麼名堂?」
「可有與外界密信往來?」
「可有暗中接觸其他勢力?」
「或者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暗中調動兵力?」
暗衛統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兵力?
他們盯了這麼久。
那位陸姑娘別說調兵了。
她連門都不怎麼出。
但王爺既然問了……
他還是只能老老實實回答。
「回王爺。」
暗衛統領從懷中取出一份情報。
「陸姑娘辰時三刻起床。」
「梳洗之後,換了一身淡青色長裙。」
「隨後於院中擺放搖椅。」
楚天墨眉梢微動。
暗衛統領繼續念。
「然後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這份情報實在有些荒唐。
「陸姑娘便一直癱坐於搖椅之上。」
「期間喝了一碗甜湯。」
「曬了一會兒太陽。」
「又對著花盆裡的樹葉發呆。」
「截至目前……」
暗衛統領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未曾踏出偏院一步。」
「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舉動。」
書房內安靜了。
楚天墨低頭看著那份情報。
目光停留在上面的幾行字上。
「癱坐搖椅。」
「喝甜湯。」
「對著花盆發呆。」
「曬太陽。」
「沒有外出。」
「沒有密信。」
「沒有接觸外人。」
「沒有調動任何勢力。」
楚天墨:「……」
他沉默了片刻。
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「對著花盆發呆?」
「是。」
「一坐就是半日?」
「是。」
「期間沒有任何可疑行為?」
「……目前沒有。」
楚天墨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。
這個結果……
實在太不符合常理。
他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是不是派錯了人。
楚天墨抬起頭。
「你確定?」
暗衛統領立即低頭。
「屬下以性命擔保。」
「陸姑娘今日確實沒有做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。」
楚天墨陷入沉默。
他的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。
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陸魚過去的種種。
醉香樓。
她看似嬌弱,卻能一眼識破李尚書的試探。
刺客襲擊時,她展現出了極其精準的身手。
面對斷腸散,她一眼便能辨認毒性。
甚至還有那杯……
能讓自己完全失控、吐露真心話的詭異茶水。
這樣一個女人。
怎麼可能真的對權力、情報和勢力毫無興趣?
可偏偏……
她得到掌家權之後,沒有拉攏人心。
沒有安插眼線。
沒有打探王府機密。
沒有接觸外界勢力。
甚至連王府的大門都不願意踏出去。
她唯一做的事情……
就是曬太陽。
楚天墨抬手按了按太陽穴。
「能精準拆招。」
「能辨認斷腸散。」
「能用不知名的秘藥逼本王吐露真心。」
他低聲喃喃。
「這樣一個女人……」
「拿到掌家權之後,居然每天蹲在院子裡曬太陽?」
楚天墨沉默良久。
最終,他靠在椅背上,神色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難以理解的茫然。
「她到底想做什麼?」
沒有人回答。
暗衛統領低著頭。
心裡卻忍不住默默吐槽。
王爺……
屬下也想知道。
可偏偏就在這時,楚天墨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個女人……
似乎從始至終,都在追求一件事情。
錢。
安穩。
以及……
不惹麻煩。
他眸光微微閃動。
難道……
她真的只是想當一條鹹魚?
這個念頭剛剛浮現,就被楚天墨自己否定了。
不可能。
絕對不可能。
一個能擁有那般身手與心機的女人,怎麼可能真的沒有野心?
可如果她真的有野心……
為什麼偏偏表現得如此懶散?
楚天墨第一次發現。
自己引以為傲的判斷力,在面對陸魚時,竟然屢屢失效。
他沉默半晌。
最後只吐出一句:
「繼續盯著。」
暗衛統領拱手。
「是。」
黑影一閃。
書房再次恢復安靜。
楚天墨獨自坐在案幾前。
修長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許久。
他才低低地吐出一句。
「陸魚……」
「妳到底是什麼人?」
而此時此刻。
被他懷疑得幾乎快要翻天覆地的陸魚,正在偏院裡舒服地曬著太陽。
她甚至還悠哉悠哉地打了個哈欠。
「蔘爺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今天中午吃什麼?」
蔘爺:「……」
「陸老大,妳剛才不是還在說側妃的事情嗎?」
陸魚翻了個身。
「那種小事有什麼好操心的?」
「等她自己把證據送上門不就好了。」
「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——」
她捧起甜湯。
「午膳吃什麼。」
蔘爺沉默了兩秒。
隨後深深地感嘆。
「不愧是妳。」
「什麼驚天陰謀都沒有吃飯重要。」
陸魚滿意地點頭。
「那當然。」
「鹹魚的人生,吃飯最大。」
而這一天,也就在一方忙著懷疑人生,一方忙著曬太陽的奇妙對比之中,悄然拉開了新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