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正廳外，海棠被風搖得枝影零亂，幾片將落未落的葉子擦過青瓦，昏黃的光從雕花窗格裡漏出來，落在青磚上

顧知意帶著明月和翠荷前來。她今日穿得素淨，一身月白繡折枝蘭的裙裳，髮間一支白玉簪

風從迴廊盡頭而來，掠起她鬢邊幾縷碎髮，尚未進門，便先聽見裡頭壓抑的啜泣聲

翠荷眉頭微蹙，下意識看向顧知意

顧知意抬眸望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，神色平靜：「進去吧。」

正廳裡燃著安神香，老侯爺已坐在上首，他病了些時日，肩上披著深褐色大氅，面色帶著病中的灰白。侯爺夫人王氏坐在他身側，眉心緊蹙，眼底皆是憂色

而周姨娘則立在另一旁，她眼眶通紅，攥著一方帕子，眼角還掛著淚，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

顧知意才跨過門檻，老侯爺忽然偏過頭去，猛烈地咳了起來，王氏臉色一變，連忙替他順背

「侯爺，慢些。」她一面替老侯爺撫著背，一面轉頭看向周姨娘，語氣帶著幾分責備
「侯爺的身子才正要轉好，府醫千叮萬囑，不可勞神動氣。這等小事，你何必如此勞師動眾，驚得侯爺連一日安生都沒有？」

「小事？」周姨娘抬起頭，眼淚恰在此時滾下來，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，聲音發顫
「大娘子自然覺得是小事，可妾身平白少了十四兩月銀，還被栽上一筆從未有過的預支，這難道還算小事？」

她頓了頓，將目光落在王氏身上：「況且……少夫人到底是大娘子的遠親。」
周姨娘垂著眼，似哭似嘆：「誰知道這件事裡，有沒有大娘子的手筆呢？」

「你——」王氏的聲音拔高：「周氏你好大的膽子！」

周姨娘像受了驚一般，肩膀一縮，轉身便朝老侯爺跪了下去：「侯爺……」，她膝行半步，仰起淚痕未乾的臉

「妾身伺候您這麼多年，我在府裡無依無靠，若連這樣的委屈都只能忍著……如今只有侯爺能護著妾身了。」
「侯爺，您可一定要替妾身做主啊……」

顧知意站在堂下，安靜地看著

直到老侯爺的咳嗽終於漸漸止住，他接過王氏遞來的茶，喝了口，才沉著眉眼抬頭：「夠了。」

周姨娘頓時安靜下來

老侯爺放下茶盞：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

王氏沉默片刻，看向顧知意，神色緩和下來：「知意，母親相信你不是那等人。只是周氏一口咬定，你苛扣了她的月銀，又胡謅出一個不存在的婢女，說是那婢女拿著她的信物來預支銀兩。」

她頓了頓：「我想著……會不會是你初掌中饋，帳務繁雜，一時哪處出了紕漏？」

顧知意聽完，並未急著辯解，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：「母親將掌家之權交到兒媳手中，是信任兒媳，兒媳不敢辜負。自掌家以來，每日核帳、對簿，哪怕只差一文錢，也要重新核過，不敢有一日鬆懈。」

說到這裡，她抬起眼：「這一個月來，確實有一名叫燕兒的婢女，持著周姨娘清音閣的如意象牙牌來領過銀子。」

周姨娘立刻道：「胡說！」

顧知意卻像沒聽見似的：「日期、數目、手印、畫押，皆有記錄。」

翠荷上前一步，呈上懷裡一直抱著的靛青色帳冊。翻開其中幾頁，墨跡深淺不一，幾處領銀記錄旁，赫然壓著幾枚指印

侯爺夫人接過去低頭細看

周姨娘卻冷笑一聲：「一本帳冊能證明什麼？我們清音閣根本沒有這個人，我身邊更從未有過一個叫燕兒的婢女！」

她向前一步對顧知意說：「至於信物——」，她從袖中取出一塊象牙小牌放在桌上
「牌子一直好端端在我身邊，從未遺失過。你少在這信口雌黃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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