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知意在洞房裡不知坐了多久
紅燭燃得只剩半截,燭淚一滴一滴落在燭台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中途顏嬤嬤又派人送來精緻的吃食,說是主母掛念,吩咐不能餓著少夫人
顧知意吃得乾乾淨淨,便放下筷子,百無聊賴地打量起喜房
這定遠侯府的喜房佈置得華麗又極具巧思,床榻是上好的紅木千工床,懸掛著百子千孫的紅羅帳,桌案上擺放著鎏金喜秤、描金合卺酒杯,牆邊立著一對屏風,上面繡著牡丹與孔雀,妝台上還擺著銅鏡與妝匣,空氣中混雜著甜膩的糖香與淡淡的水沉香
翠荷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支著頭打起盹來
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午後,漸漸轉成昏黃,再變成深藍,月亮爬上樹梢,將斑駁的樹影如鬼魅般投射在紙窗上
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幽幽傳來,打攪了夜的寧靜
顧知意走到妝台前,鏡中映出她那張略顯疲憊卻依舊清麗的面容。她將沉重的釵鐶鳳冠一一卸下,一頭烏黑的水潤長髮披散開來,順滑地垂落在腰際
她輕輕拍了拍翠荷的肩膀,溫聲道:「二更天了,你下去吧,我也要歇息了。」
翠荷揉了揉揉惺忪的睡眼,有些猶豫:「姑娘……可是這樣不合規矩啊,萬一……」
「沒事。」顧知意語氣平靜,「我想這侯府也不會在半夜擅入新婚洞房,去吧。」
翠荷幫她脫去繁複的嫁衣,收拾妥當後便退了出去,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
顧知意穿著單薄的雪紡裏衣,直接往婚床一躺,頭一沾枕,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,立刻陷入沉睡
不知過了多久
房門被輕輕推開,發出細微的吱呀聲
床上的顧知意幾乎同時睜開了雙眼。她本就淺眠,今日初入侯府這龍潭虎穴,心頭更是惶恐,稍微一點風吹草動便能將她驚醒
她背對著房門的方向,大氣都不敢喘一聲,心跳如擂鼓,錦被之下,她的手悄悄探向那柄用來壓床的玉如意,指尖觸到冰涼的玉石
腳步聲逐漸靠近,最後停在床沿,顧知意握緊玉如意,猛地坐起身,朝來人的面門狠狠砸去
來人反應極快,微微後仰,帶起一陣勁風,堪堪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,顧知意一擊未中,眼中驚恐更甚,再次掄起玉如意砸向對方,對方一邊閃躲,一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借力將她壓回床榻
顧知意緊閉雙眼,縮著頭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傷害。幾秒過去,預想中的痛楚並未到來,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
映入眼簾的,是一個相貌俊美的男子,男子英挺無雙,輪廓如刀刻般分明,眉宇間帶著渾然天成的貴氣與高傲,身著一襲滾金邊的玄色錦袍,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中,透著探究與審視
顧知意大吃一驚,下意識張開嘴想喊,男子一把捂住她的嘴,讓她發不出聲音
兩人四目相對,咫尺之遙
顧知意被壓在婚床上,男子單膝跪臥,一手捂著她的嘴,另一隻手還扣著她的手腕
「我放開你,你別叫。」男子的聲音響起
顧知意連忙眨了眨那雙蓄滿水汽的大眼睛,表示答應
他這才鬆開了捂著她嘴的手,顧知意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,胸口不斷起伏,卻始終盯著眼前的男人。見她冷靜下來,男子也鬆開了扣住她手腕的手,讓她坐起身
顧知意連忙翻身下床,連鞋都顧不得穿,屈膝對著坐在床沿的男子行了個大禮:「妾身有眼無珠,沒認出世子爺,請世子爺責罰。」
顧家幾年前才自揚州遷至京城,顧知意身為不受寵的庶女,素來深居簡出,自然不曾見過定遠侯府世子
可她轉念一想便明白過來:侯府高門大戶,內宅戒備森嚴,豈容外男肆意闖入內宅?這男子能堂而皇之直踏足新房,除了那位傳聞中流連花叢的世子爺裴珣,還能有誰?
裴珣薄唇微勾,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他俯下身去,讓自己的視線與半蹲在地上的她平視:
「這麼快就想通了?看來母親這次給我娶的娘子,甚是聰慧。」
顧知意低垂著眼,緊抿雙唇,一言不發
裴珣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:「為夫今日未去顧府迎你,娘子可會怨我?」
顧知意直視他的雙眼,聲音平穩:「不會。」
裴珣鬆開手,起身張開雙臂,背對著她微微側過頭:「替我更衣。」
顧知意連忙起身,走到他身前。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,將他腰間繫著的羊脂玉佩解下,隨後解開他的金絲腰帶
兩人的距離極近,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酒氣,裴珣自始至終低著頭,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
顧知意頂著那道灼熱的視線,強忍著心頭的緊張,將腰帶解下,幫他褪去了玄色外衣,就在她剛把外衣搭在一旁的衣架上、準備退開的瞬間——
裴珣突然彎下腰,手臂穿過她的腿彎,將顧知意凌空抱了起來
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顧知意嚇一大跳,本能地驚呼一聲,雙手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
裴珣抱著懷中軟香溫玉的女子,走向那張鋪了紅綢的喜床,他微微低下頭,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:「今日大婚……許多事情沒做。」
他將她放在柔軟的錦被上,隨即欺身而上,凝視著她慌亂的雙眸:
「沒有挑蓋頭、沒有喝合卺酒,也沒有坐床撒帳。」
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:「總不能……連這初夜的周公之禮,都省了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