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工业废气云层,勉强投下几缕昏黄的光线,照在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和报废机械零件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机油和某种生物质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。这里是第七区肉畜收容所的外围垃圾场,专门倾倒处理失败的实验体残渣、损坏的拘束器械以及各种无法分类的废弃物。
一阵不寻常的气流扰动打破了垃圾场惯有的死寂。原本平稳的空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,伴随着细微的、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,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身影从中跌落。
加百列感觉自己在无尽的虚空中下坠了许久,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。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天界辉煌的殿堂,兄长们温和的叮咛,以及一次例行巡查任务中遭遇的、来自下界某个坐标异常强烈的能量乱流。那乱流并非自然形成,而是蕴含着某种…深深的恶意与绝望的哀嚎,刺痛了他作为天使的感知。他试图净化它,却被卷入其中。
落地时并不沉重,他背后六片宽阔的羽翼本能地张开,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,但翅膀的边缘还是扫到了旁边一台锈蚀的金属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加百列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另一只手抚着额头,雪白的长发凌乱地垂落,遮住了他部分侧脸。
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纯粹金色的眼眸带着尚未消散的茫然,望向四周。映入眼帘的不是天界的云海与圣光,而是扭曲的钢筋、斑驳的油污、断裂的管道,以及远处高耸的、布满铁丝网和探照灯的灰黑色巨大建筑。空气污浊得让他皱了皱眉,喉咙里涌上一股不适感。
他身上的神服依旧精致华美,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圣纹,布料在昏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,与周遭肮脏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六片羽翼收敛在身后,羽毛洁白得不染一丝尘埃,有几片在坠落时沾染了地上的污迹,让他感到一阵细微的不快。加百列试图站起来,翅膀扇动了一下,带起一小股洁净的气流,却吹不散周围浓郁的腐朽味道。
“这里是…何处?”
他的声音清冷悦耳,像冰泉击石,带着天生的疏离感,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。没有回应。只有远处收容所隐约传来的、模糊不清的机械嗡鸣,以及风吹过金属缝隙的呜咽声。
加百列抿了抿唇,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,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高傲。身为备受宠爱的六翼天使,他何曾踏足过如此污秽不堪之地。他尝试感应天界的坐标,却发现自己与上层领域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,仿佛被一层厚厚的、充满负面情绪的帷幕所隔绝。是那能量乱流的影响?还是这个…地方本身的问题?
他决定先离开这片垃圾场,寻找一个相对“洁净”的区域,再作打算。就在他迈开脚步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的尖锐废料时,一阵粗重而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从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传来。
“嘿!那边是什么动静?又是哪只不老实的小畜生跑出来了?”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,带着不耐烦和一丝猎奇的兴奋。
加百列停下脚步,侧头望去。
一个男人从集装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大约三十多岁,身材中等偏胖,穿着一套肮脏的、深蓝色的制服,肩膀上别着一个模糊的徽章——似乎是某种管理标识。制服袖口和胸前沾着不明污渍,脸上泛着油光,头发稀疏而油腻地贴在头皮上。一双小眼睛在看到加百列的瞬间,猛地睁大了,里面瞬间充斥了难以置信、惊艳,以及迅速升腾起的、赤裸裸的贪婪欲望。
男人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、带有电击功能的短棍,原本是来巡查垃圾场是否有逃逸的“肉畜”或异常情况的,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样的“奇景”。
他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,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。他上上下下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加百列,目光像是黏腻的舌头,舔过加百列雪白无瑕的头发,精致如艺术品的脸庞,修长的脖颈,华美的神服,最后死死盯住他背后那六片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无比的洁白羽翼。
“我…我的天…”男人喃喃自语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“翅膀?真的翅膀?这是什么新型号?实验体?不对…这脸…这他妈…”
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。在他有限而肮脏的人生阅历里,接触过的“漂亮货色”无非是收容所里那些被清洗干净、等待分配的年轻肉畜,或是黑市流出的、经过基因修饰的玩物。但那些东西,跟眼前这个“生物”比起来,简直就是粪土与星辰的区别。那张脸…他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骨相与皮相的结合,金色的眼眸冷冷望过来时,他感觉自己心脏都停跳了一拍,灵魂好像都要被吸进去。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、自卑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。
加百列对上男人的视线,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目光中那令人不快的欲望,这种低级、浑浊的欲望,在天界是绝不会被允许如此赤裸地投射到一位天使身上的。
“凡人,”加百列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,“告知本座,此地为何处。你又是何人?”
他习惯性地使用了“本座”这样的自称,这是他在天界时偶尔会用的、带着些许傲气的称呼,此刻在这种环境下脱口而出,更增添了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高贵与距离感。
男人被这声音和语气激得一个激灵,随即涌上的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更加扭曲的兴奋。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向前走了几步,短棍在手里无意识地掂量着。
“嘿…嘿嘿…还会说话?声音还挺好听。”男人咧嘴笑了,眼神在加百列的翅膀和身体之间来回扫视,“这里是第七区收容所的地盘,老子是这里的看守,你可以叫我巴顿大爷。小美人儿…或者小帅哥?你这长得也太…啧,你从哪儿来的?哪个实验室的新产品?这翅膀做得可真他妈逼真,还会动?”
他把加百列当成了某个尖端实验室制造出来的、拟真度极高的“特殊型号”肉畜或玩物了。毕竟,在这个世界里,出现任何外表奇特的“生物”都不算太奇怪,尤其是那些供上层享用的“定制款”。
加百列的眉头蹙得更紧了。“凡人”、“大爷”、“产品”、“实验室”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感到极其不适,尤其是对方那将他视为“物品”的语气。
“无礼。加百列冷声道, “本座乃天界使者加百列,并非你口中之物。速速回答本座问题,此地为何弥漫如此污秽绝望之气?那些建筑之中,囚禁着何物?”
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高耸的收容所主楼。他敏锐的感知能察觉到,那里汇聚着海量的痛苦、麻木、恐惧的情绪,如同一个巨大的负面能量源,也正是干扰他感应天界的源头之一。
巴顿看守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!天界使者?加百列?我操,这设定还挺带感!行行行,你是天使,你是大爷。”他显然完全不信,只觉得这个“产品”的智能程序设定的角色背景还挺有意思,“那里头啊,关着的都是‘肉畜’,懂吗?就是些没用的废物,或者犯了事被降格的贱民,养着给咱们提供点乐趣,或者拉去做做实验、当个耗材什么的。”
他边说边又靠近了几步,几乎能闻到加百列身上传来的、一种极其清新洁净、仿佛初雪和阳光混合的微妙气息,与他周遭的污浊空气形成鲜明对比。这气味让巴顿更加心痒难耐。
“我说…天使大人,”巴顿的语气带上了戏谑和诱哄,“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危险啊,这垃圾场什么都有,万一来只变异野狗什么的,把你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啃了多可惜。不如跟巴顿大爷我回去?我那看守室虽然不大,但让你待着绝对安全。而且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加百列的身体,尤其是被神服包裹却依然能看出纤细挺拔的腰身和修长双腿的轮廓, “而且我看你好像也什么都不懂,大爷我可以好好‘教教’你,在这里该怎么‘生活’。”
加百列听懂了对方话语中隐含的龌龊意图。金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,他背后的六翼微微翕动,散发出淡淡的威压。然而,他很快意识到,在这个陌生的、规则诡异的世界,他强大的天使之力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,流转起来滞涩了许多。是因为环境污秽?还是这个世界本身的法则排斥神圣能量?
但他加百列何曾畏惧过一个凡人的威胁?即便力量受限,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向这种污秽之物示弱。
加百列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冽,“凭你,也配教导本座?立刻离开本座视线,否则…”
他试图凝聚一点光明的力量于指尖,却只冒出几点微弱如萤火的金星,很快便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。
巴顿看守看到了那微弱的光芒,眼睛又是一亮:“哦?还能发光?特效不错啊!”这更让他确信加百列是某个高级货色,价值连城。贪婪彻底压倒了仅有的一丝谨慎。
“否则怎么样?小美人儿,脾气还挺倔。”巴顿嘿嘿笑着,举起了手中的电击短棍,按动了开关,棍头立刻跳跃起蓝色的电弧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,“看来不让你尝尝苦头,你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了。放心,这玩意儿电压调低点,只会让你麻一会儿,不会弄坏你这身好皮囊的。等把你带回去,扒了这身漂亮衣服,再好好检查检查你到底是个什么构造…”
他一边说着污言秽语,一边试探性地朝着加百列逼近,短棍指向加百列的方向,试图用威慑让他就范。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,是把这个“极品”私下藏起来独自享用,还是上报上去换取巨额奖金,或者…两者兼顾?
加百列站在原地,雪白的长发在污浊的微风中轻轻拂动,金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巴顿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恐惧,只有被严重冒犯的冰冷怒意,以及一丝对自身力量受限的不甘。他微微调整了站姿,翅膀向后收拢,摆出了一副戒备却绝不后退的姿态。即便身处劣势,他高傲的脊梁也没有丝毫弯曲。
垃圾场远处,收容所高墙上某个锈蚀的通风口栅栏后面,几双麻木而空洞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幕。那是几个被关在相邻囚室的“肉畜”,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,本能地透过缝隙窥视。当他们看到加百列那在昏黄光线下依然耀眼的身影和洁白的羽翼时,死水般的眼眸里,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,那是几乎湮灭的、对“不同”与“洁净”的刹那触动,随即又迅速回归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与麻木。他们只是看着,没有任何声音,也没有任何动作,如同背景里没有生命的废弃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