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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戰損特工收編指南》06 碎裂的信仰
高燒在第三天的清晨終於徹底退去。

當玖再次睜開眼睛時,大腦那種彷彿被泡在沸水裡的混沌感已經消失了。雖然右腹的貫穿傷依舊隱隱作痛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牽扯的澀意,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特工應有的清明與銳利。

房間的隔音極好,聽不到外頭的風雨聲。玖剛試著用左手撐起身體,厚重的隔音橡木門便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喀噠聲,隨後被人從外頭緩緩推開。

進來的是閻鈞。

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羊絨衫,少了一分穿西裝時的肅殺,卻多了一種屬於成熟男人的慵懶與深沉。閻鈞的手裡拿著一台輕薄的平板電腦,看到玖已經甦醒並試圖坐起,他的腳步沒有停頓,徑直走到床畔的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。

「看來沈燁的藥總算起了點作用。」

閻鈞將平板隨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,雙腿交疊,目光平靜地看著床上的青年。

看到閻鈞的瞬間,玖的身體本能地緊繃了一下。他靠在柔軟的床頭上,微微垂下眼簾,將眼底的戒備完美地掩飾起來。

「……閻先生。」

玖的聲音雖然還有幾分沙啞,但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與疏離。他用這個尊稱,在兩人之間生硬地劃下了一道防禦性的界線。

聽到這三個字,閻鈞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,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抹似笑非笑的暗芒。這隻小野狗,稍微恢復了一點體力,就立刻把帶刺的殼又穿回去了。

不過,閻鈞今天並沒有打算在稱呼上刁難他。他站起身,邁開長腿,一步步走到了病床邊。

「既然腦子清醒了,那我們來談談正事。」

閻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:「我很樂意收留你,也不介意把你留在身邊。但我對插手別國情報機構的內部事務毫無興趣。我必須知道,你身上到底有沒有會影響到我的麻煩。」

男人雙手撐在床沿,極具侵略性的氣息瞬間籠罩了玖。

「第七處的清道夫,是用來抹殺國家級威脅的。」閻鈞深邃的灰藍色眼眸死死鎖定著病床上的青年,語氣平靜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「告訴我,你到底做了什麼?盜取了絕密檔案?把情報賣給了敵人?」

面對閻鈞單刀直入的盤問,玖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屈辱。

「我沒有背叛第七處,更沒有出賣過任何情報。」玖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緊繃得發顫。

閻鈞看著他那副彷彿信仰受到侮辱的倔強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他緩緩直起身,俯視著床上的青年,那股屬於上位者的龐大壓迫感像無形的巨石般重重壓在玖的胸口。

「在我的世界裡,一條忠心耿耿的獵犬如果突然被主人下令絞殺,原因通常只有幾個。」閻鈞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針見血的殘忍,「要嘛,是牠擅自咬了不該咬的人;要嘛,是牠嗅到了主人見不得光的秘密;再不然,就是上頭的牌局輸了,需要把牠推出去當替罪羔羊。」

玖的呼吸猛地一滯,死死咬著下唇,胸膛因為情緒的隱秘起伏而微微喘息。這正是這幾天來,在無數個高燒的夢魘裡瘋狂折磨著玖的問題。

他死死盯著閻鈞,想要反駁,但理智卻讓他喉嚨發緊,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因為他知道,閻鈞說的是對的。

這個男人的多疑與敏銳在此刻展露無遺。他就像一個看透了底牌的老練審訊者,隔著安全的物理距離,卻游刃有餘地、一寸寸剝開玖自欺欺人的外殼。

「既然你說自己沒有背叛,」閻鈞深邃的灰藍色眼眸猶如實質般,死死鎖定著玖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微表情,「那是知道得太多了?得罪了不能惹的大人物?還是背了不該背的黑鍋?」

「告訴我,你最後的任務到底是什麼?」

玖迎上閻鈞的視線,像是在進行最後的述職般,語氣冰冷而機械,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
「……對你的監視任務,在半年前就已經正式結案了。從你這條線撤走之後,第七處將我調派到了另一個任務組,負責盯梢一個涉嫌洗錢、並將巨額資金向海外轉移的地下網絡。」

「哦?」閻鈞來了興致,「你截獲了他們的資金?還是動了他們的核心帳本?」

「都沒有。」玖搖了搖頭,眉頭痛苦地蹙起,「那只是一次常規的外圍滲透。我潛伏了將近兩個月,每天只負責例行的情報回傳,主要是資金流向與人員接觸細節。整個行動甚至還沒有進入準備收網的階段,我也沒有接觸到任何核心情報。」

玖閉上眼睛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:「就在三天前,我正準備前往接應點時,通訊頻道突然被全面切斷。我聯繫不上任何一個小隊成員,緊接著,清道夫就出現了。」

沒有警告,沒有審問,直接滅口。

聽完這番話,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
閻鈞安靜地注視著病床上的青年。憑藉著在黑白兩道廝殺多年的直覺與閱歷,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——眼前這隻忠犬沒有撒謊。

他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,沒有做錯任何事,只是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上面的命令。

但這正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。

一個王牌特工,在進行最基礎的例行情報回傳時,突然遭到了自己人的絕殺。

閻鈞緩緩站直了身體,眼底掠過一抹危險的幽光。作為一個常年遊走在權力與金錢漩渦中心的操盤手,他隱約在心底勾勒出了一條最符合常理的推論。

半年前,長達十八個月對他的監視;半年後,對海外洗錢網絡的人員接觸記錄。

這隻忠心耿耿的獵犬,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那顆堪比精密儀器的大腦裡,是否無意間記錄下了哪張不該看的臉,又或者碰巧觸碰到了哪位高層見不得光的私下交易。

按照那些掌權者的行事作風,一旦獵犬嗅到了連主人都恐懼的氣味,他究竟查到了什麼就已經不重要了。為了防止這張拼圖在某一天被無意間拼湊完整,最保險的辦法,就是讓這條獵犬連同他腦子裡的數據徹底蒸發。

如果他的直覺沒錯,這十有八九是一場骯髒至極的滅口。

閻鈞看著滿臉困惑、依然在試圖尋找自己「哪裡做錯了」的玖,眼底多了一絲憐憫。

但他並沒有把這個殘酷的猜想點破。一來,這個推論尚未被完全證實,背後或許還伴隨著更深的漩渦,他現在還不需要讓玖知道得太多;二來,他更想看著這把刀在未知的迷霧中徹底失去信仰,最終只能完全依附於他。

閻鈞緩緩站直身體,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收斂了起來。他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、冷汗涔涔的青年,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。

「看來,你是摸到了不該碰的燙手山芋。」

他理了理袖口,轉身走向門口。在握住厚重的橡木門把時,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「不過在那之前,你現在唯一的任務是把命保住。先休息吧。」

隨著門鎖發出極輕微的喀噠聲,高大的男人離開了房間。

病房裡再次恢復了死寂,只有點滴平穩滴落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。

玖獨自靠在床頭,視線停留在純白色的天花板上,久久沒有移開。閻鈞的話語彷彿抽乾了房間裡最後一絲氧氣。傷口依然在痛,但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。曾經支撐著他的那二十五年的忠誠與信仰,就這樣在無聲的死寂中,被徹底抽成了一具空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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