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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私有兵器》05 雨夜的棋盤
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,將病房裡那股夾雜著血腥與藥水的氣息,以及那個剛剛收起獠牙、陷入沉睡的青年,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。

閻鈞穿過鋪著厚重波斯地毯的長廊,推開了位於走廊盡頭的私人書房。

這是閻鈞專屬的辦公領地,他習慣在這裡隔絕外界,安靜地思考。房間三面牆上嵌滿了直達天花板的深色實木書架,正中央則是一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。沒有開主燈,僅有幾盞昏黃的落地燈勉強勾勒出室內沉穩肅殺的輪廓。

閻鈞走到吧台前,往水晶杯裡扔了兩塊冰塊,倒了半杯威士忌。他端著酒杯走到辦公桌後坐下,原本因為看著玖而微微放鬆的神情,此刻已經完全收斂,恢復成了那個在國際地下世界裡翻雲覆雨、冷酷無情的閻氏掌權者。

書房的門被極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。

「進來。」

推門而入的是伊萬,閻氏家族私人武裝的護衛長,一個身形猶如西伯利亞棕熊般高大、右臉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東歐男人。

「老闆。」伊萬走到辦公桌前,微微低頭,用帶著濃厚口音的英語恭敬地匯報,「別墅外圍的熱成像監控顯示,有大約三個小隊的武裝人員正在半山腰的廢棄公路附近搜索。他們裝備精良,帶著追蹤犬,看手法和走位,是第七處的清道夫。」

伊萬停頓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抹嗜血的冷光:「雨勢雖然大,但他們的人力網正在縮小。如果要確保別墅的絕對隱蔽,只要您點頭,我現在就可以帶一隊人下去,讓這幾隻官方的狗永遠消失在泥石流裡。保證處理得乾乾淨淨。」

「不。」

閻鈞輕晃著酒杯,冰塊碰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:「不要在我的家門口殺人。」

伊萬愣了一下,但隨即低下頭:「是。那麼,我們該怎麼處置這些追兵?他們雖然不敢隨便闖入我們的地界,但一直像蒼蠅一樣在外面轉悠,遲早會發現端倪。」

「我這次長駐,是為了整合業務,不是為了跟當地的情報機構全面開戰。」閻鈞喝了一口威士忌,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,他的眼神深邃而冷靜。

「第七處既然在半山腰打轉,就說明追蹤訊號停在那附近。」閻鈞冷靜地分析著對方的動向,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,「盯著那群獵犬的搜索軌跡。哪裡的包圍圈最密集,他挖出來的定位晶片和帶血的裝備,應該就丟在那附近的溪流或樹林中。」

他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雨夜:「派幾個人避開他們的視線摸過去,把它們找出來。然後扔進一艘準備出港的黑市走私船上,偽造出他準備偷渡逃往海外的假象。只要暫時擾亂第七處的視線就好。」

「引開他們。」閻鈞將酒杯放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,「在我想清楚該怎麼處置『他』之前,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來打擾他的睡眠。」

「明白,我立刻去辦。」伊萬領命,轉身大步離開了書房。

書房裡再次恢復了死寂。

閻鈞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,視線落在辦公桌角落的一份實體加密檔案上。檔案袋上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冷冰冰的代號:09。

在過去的一年半裡,外界——包括第七處在內——都以為閻鈞長駐在這座城市,是在策劃什麼顛覆性的陰謀。但實際上,閻鈞是真的在「處理母系家族事務」。

為了親自接手母親交棒的航運集團,他正以資本吞併與人事清洗的雷霆手段,將企圖瓜分權力的長輩們逐一踢出董事會,同時清除家族內部的叛徒。他真正的目標,是將東歐的重火力製造線與亞洲的地下物流網絡進行深度整合。這是一盤牽涉數千億美金、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龐大棋局。

至於第七處派來監視他的那個特工「玖」,起初不過是這盤棋局外一個官方派來的眼線。閻鈞本無意與第七處把關係搞得太複雜,既然殺了一個「玖」,對方還會派來無數個「十」、「十一」,不如就把人留著。

因此,他對這種暗中窺伺採取了無視的放任態度。

直到那次在私人會所的 VIP 樓層。

閻鈞依然記得那晚,那個偽裝成侍應生的青年在擦身而過的瞬間,如何在他心底激起一陣前所未有的興致。那場惡劣的「指名」試探之後,這場單向的監視,在閻鈞眼裡徹底變了味。

那一年半的相互窺探,閻鈞其實是享受的。他能在各種極端的場合裡,敏銳地捕捉到隱藏在暗處、那雙始終死死盯著他的眼睛。那種被危險目光鎖定的感覺,反而成了他在高壓商戰中最好的興奮劑。

但閻鈞能活到今天,靠的從來不是僥倖,而是野獸般敏銳的直覺。

他隱約嗅到,這場長達一年半的監視背後,似乎牽扯著某種更深層的渾水。他沒有興趣去深挖第七處內部的爛帳,但憑著多年遊走黑白兩道的經驗,他很清楚,任何靠近這種渾水的人,包括這把奉命來監視他的刀,都可能隨時被捲入不可預知的危險。

閻鈞沒有去查證,也沒有多管閒事。半年前,在私宅裡抓到這隻潛入的小老鼠時,他只是順從了自己的直覺,放走了對方,並留下了一句話:「無路可去的話,來找我。」

當時的他,僅僅是出於對危險的敏銳嗅覺,給這件他頗為順眼的「兵器」留了一條退路。沒想到,這顆憑直覺隨手埋下的種子,竟然真的迎來了收穫。

而現在,這隻滿身是血的小狗,真的撞進了他的懷裡。

「謝謝……」

閻鈞的腦海中,再次浮現出玖昏睡前,那聲沙啞到近乎破碎的道謝。

想到這裡,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。那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,帶著一絲惡劣至極的嘲弄與難以言喻的愉悅。

這個從小被洗腦、將生命奉獻給國家的正義武器,在被信仰徹底碾碎後,竟然對著他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危險份子,低下了那顆高傲的頭顱,說了一聲謝謝。

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黑色幽默嗎?

閻鈞站起身,端著那杯已經見底的威士忌,緩步走到書房盡頭的保險箱前。他沒有打開保險箱,而是透過上方反光的金屬表面,看著自己隱沒在黑暗中的面容。

該怎麼處置玖?這個問題,就連他自己,此刻也沒有確切的答案。

作為一個商人,他應該把玖腦子裡的情報全數榨乾;作為一個掌控生殺大權的上位者,他大可以將這把落難的刀當成一件隨意把玩、甚至徹底折辱的戰利品。

但他今晚在病床邊,感受著指腹下那劇烈跳動的頸動脈,看著那雙哪怕在絕境中依然試圖尋找談判籌碼的倔強眼眸時……他知道,這些世俗又無聊的處置方式,對這隻小狗來說都太可惜了。

他並沒有什麼宏大且明確的計畫。他只是單純覺得,這隻滿身是傷的黑色流浪狗,看著無比順眼。他想看看,如果將這把習慣了在泥濘中飲血的刀,妥善地收進自己的刀鞘裡,悉心餵養,那雙除了「任務」與「生存」之外空無一物的眼睛,有朝一日究竟會染上什麼樣的色彩。

「好好睡吧,我的小狗。」

閻鈞將杯中最後一滴威士忌一飲而盡,灰藍色的眼底閃爍著深不可測的暗芒。

「等你醒了,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算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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