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飛機持續攀升,失重感逐漸平息,機艙內的氣壓調節系統發出極其輕微的運轉聲。
在伊萬粗魯卻還算克制的攙扶下,玖從機艙地板被轉移到了客艙後段的一張寬大真皮座椅上。肌肉鬆弛劑與止痛藥的藥效完全發作,他現在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沉重,只能將整個身體陷進柔軟的椅背裡。
玖微微偏過頭,將視線投向身側的舷窗。
漆黑的夜空中沒有星光。透過厚重的隔音玻璃,他看著下方那座逐漸縮小、最終被雲層徹底吞沒的城市輪廓。
對於一個從小在第七處地下訓練營長大的特工而言,「情緒」是一種會干擾判斷、甚至致命的奢侈品。他習慣了像一台精密儀器般,冷酷地執行一項又一項的任務。但這一次,感覺卻截然不同。
以往的每一次出境,任務簡報的最後一頁永遠寫著撤退與接應的座標。但現在,他很清楚自己正飛向一個全然未知的命運,而且大概永遠都不會再踏上這片土地了。沒有代號,沒有長官,沒有那個他效忠了二十五年的「家」。
這種感覺,叫做「不捨」嗎?
玖微微蹙起眉頭,像是在解剖一個陌生的外來物種般,冷靜地審視著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的這絲感性。他不覺得自己對那個冷血的機構有什麼感情,但他無法否認,當那座城市徹底消失在雲層之下時,他的心臟確實傳來了一陣比槍傷還要沉悶的空洞感。
就在他對著窗外失神時,一陣輕微的餐車推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一名穿著訂製制服、舉止專業的私人空服員走上前,將一份熱氣騰騰的餐點穩穩擺放在玖面前的胡桃木摺疊桌上。考慮到他嚴重的腹部貫穿傷,餐點並非難以消化的牛排,而是一碗熬煮得極其濃郁的高湯、一份軟嫩的深海魚肉,以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。
「請用,先生。」空服員微微躬身,隨後悄無聲息地退下,彷彿根本沒看見玖那一身狼狽的模樣,以及他腳邊那隻駭人的猛犬。
玖收回視線,目光落在面前精緻的餐具上,隨後緩緩環視著這間奢華的機艙。
手工縫製的真皮座椅、散發著幽香的沉香木裝飾、頂級的恆溫系統。這裡的一切,無一不在彰顯著那個坐在前艙、正端著香檳處理公務的男人,擁有著何等驚人的財力與地位。
看著這一切,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在玖的胸腔裡蔓延開來。
就在一年多前,他還坐在第七處的監控室裡,聽著資訊部門的同事對著螢幕破口大罵。那時,他們整個小組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,試圖駭入這架私人客機的專屬通訊系統,卻被那猶如銅牆鐵壁的防禦網擋在門外。
而現在,一切變得如此魔幻。他不需要去駭入任何系統了,他就坐在飛機內部,吃著這裡的食物,呼吸著這裡的空氣。只不過,他的身分不再是那個隱身暗處的監視者,而是成了這個危險男人黃金牢籠裡的一件「戰利品」。
命運的轉折,有時比任何諜戰劇本都要諷刺。
玖輕輕呼出一口氣,拿起純銀湯匙,舀了一口溫熱的高湯送入口中。鮮美醇厚的液體順著乾澀的喉嚨滑下,瞬間撫慰了因失血和藥物而痙攣的胃,熱量一點一滴回歸這具殘破的身體。
有了些許精神後,玖微微抬起眼簾,將視線順著寬敞的機艙走道投向前艙。
閻鈞正坐在前方的沙發上。男人脫下了西裝外套,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高訂襯衫,袖口微捲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耳邊戴著微型藍牙耳機,修長的手指有條不紊地敲擊著筆記型電腦的鍵盤,似乎在進行一場跨國的加密視訊會議。
哪怕聽不到聲音,玖也能從閻鈞微蹙的眉宇、以及偶爾做出的短促手勢中,感受到這個男人在商場與地下世界裡那種殺伐果斷的統御力。
在過去的一年半裡,玖無數次透過望遠鏡或監控螢幕注視過這個男人的側影。
但從來沒有哪一次,像現在這樣——沒有鏡片,沒有距離,也沒有退路。他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待在對方的領地裡,與對方呼吸著同一片空氣。
或許是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,前艙那個擁有野獸般直覺的男人,敏銳地捕捉到了背後的視線。
閻鈞敲擊鍵盤的動作微微一頓。他沒有回頭,而是漫不經心地結束了會議,闔上電腦。隨後,男人微微側過身,那雙深邃的那道極具穿透力的視線越過十幾公尺的距離,與玖撞個正著。
被抓包的瞬間,玖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,但他強迫自己沒有移開目光,而是平靜地迎上男人的注視。
閻鈞看著後艙那個剛喝完熱湯的年輕特工,沒有說話,只是嘴角微勾,優雅地端起桌上的香檳,遙遙對著玖的方向,微微傾斜了一下酒杯。
一個無聲的致意。
——歡迎來到我的世界,小特工。
金色的酒液在客艙的柔光下折射出危險而醇厚的光芒。玖看懂了那個眼神裡的潛台詞,微微抿緊了唇,終於還是率先垂下眼簾,避開了那道極具侵略性的目光。
未來的命運會如何?閻鈞抵達目的地後會怎麼處置他?
玖不知道。但在絕對的力量懸殊面前,他現在連反抗的籌碼都沒有。既然看不透未來,那就專注於現在。至少在此刻,食物很溫暖,座椅很柔軟。
玖微微低下頭。
那隻體型龐大的純種杜賓犬,此刻正毫無防備地將碩大的腦袋擱在他的腳邊。黑曜似乎真的很喜歡他身上沾染的、屬於主人的氣息。牠閉著眼睛,喉嚨裡發出均勻而放鬆的呼吸聲,甚至在玖輕微挪動小腿時,還用溫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腳踝。
這隻令人膽寒的黑色猛犬,這此刻竟成了他在這萬公尺高空中,唯一能感受到體溫的「同伴」。
玖看著腳邊的黑曜,又看了看窗外無邊無際的黑夜。緊繃了幾天的神經,終於在止痛藥的催化與食物的溫暖下,一點一滴地放鬆下來。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,閉上雙眼,任由這架飛向未知的客機,帶著他徹底遠離那段名為「第七處特工」的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