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整整三天,閻鈞沒有再踏進這間病房一步。
根據沈燁偶爾來換藥時隻言片語的透露,這裡的撤離與善後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。這個男人正以極其高效的手腕,斬斷這座城市裡所有的地下牽連,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撤離準備。
隨著高燒褪去,玖清醒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。
這天午後,因為退燒出了一身冷汗,管家替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居家服。病房的加濕器裡滴入了安神的薰香,而這套從別墅衣帽間拿來的柔軟衣物上,也沾染著同源的氣息。那是一種混合了高級檀木與微苦煙草的沉鬱冷香。
玖靠坐在床頭,眉頭微微蹙起。
這正是閻鈞慣用的香水氣息。此時此刻,這種被那個男人的氣息徹底包裹、無處可逃的錯覺,精準地喚醒了他身體裡的某種記憶。
那是一年多前,他第一次與這個危險男人在近距離下交鋒時,強勢侵入他鼻腔的味道。
這股氣息像一把無形的鑰匙,輕易撬開了他大腦深處某個被強行壓抑的記憶抽屜。
他的思緒,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場陷入瓶頸的監視任務。
那時候,第七處對閻鈞的監視幾乎毫無進展。官方的檔案寫著,閻鈞這次長駐,是為了接手母系家族的航運集團與處理繼承事宜。但第七處的高層沒有一個人相信這套說辭。在他們眼中,一個手握全球軍火供應鏈的巨鱷,絕不可能只是安分地坐在董事會裡清點財產。他們擔憂這場家族交接只是障眼法,閻鈞真正的心思,是在暗中編織某種足以顛覆既有秩序的佈局。
然而,這個男人太滴水不漏了。遠程監聽和外圍跟蹤能獲取到的情報,全都是乾淨得挑不出毛病的「正經生意」——合法的跨國貿易、明面上的地產投資。
他們堅信閻鈞另有圖謀,卻又始終摸不清他的底牌。眼看著常規手段一無所獲,第七處只能下達近身滲透的死命令。
突破口被選在了市中心一間頂級的私人會所,那是閻鈞為數不多會定期前往的社交場所。
玖其實並不知道這間會所的背景究竟是真的乾淨,還是閻氏隱藏極深的另一處地下據點。這種近身摸底在特工的評估裡其實成效極低,甚至可以說是猶如大海撈針。但他們別無選擇,玖必須親自潛入去,看看閻鈞在這種私密場合到底在見什麼人,又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為了不打草驚蛇,玖在那裡蟄伏了整整三個月。
整整三個月,他只是一個負責在外圍端酒遞水的新人,根本摸不到 VIP 樓層的核心邊緣。在這段漫長的蟄伏期裡,他暗中排查過會所裡的內部人員,卻發現這裡的少爺和小姐們似乎真的就只是單純的陪酒公關,沒有任何地下交易的痕跡。這間銷金窟,表面上乾淨得毫無破綻。
直到那天晚上,他截獲了閻鈞即將抵達會所會客的消息。
玖算準了時間,在一名專門負責頂級包廂的資深侍應生的水杯裡下了微量的催吐劑。混亂中,人手調度出現空缺,玖順理成章地頂替了那個位置,第一次踏入了VIP樓層。
但他當時並不知道,這場自認天衣無縫的滲透,在閻鈞踏出電梯的那一刻,就已經引起了那個男人的警覺。
記憶的畫面在玖的腦海中逐漸清晰。
當晚,會所的燈光調得很暗,空氣裡流淌著慵懶的爵士樂。閻鈞在一群保鑣和會所高層的簇擁下步入走廊時,玖正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馬甲與白襯衫,端著托盤,低眉順眼地退避在牆邊的陰影裡。
就在閻鈞與他擦身而過的那一秒,男人穩健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。只有短短的一瞬,閻鈞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了站在牆邊的這個「新面孔」。
在這充斥著權色交易與奢靡氣息的銷金窟裡,每一個在這裡討生活的人,骨子裡都透著一種迎合的風塵味。但這個年輕的侍應生沒有。
他太乾淨了。
玖的偽裝其實毫無破綻,他極力壓低姿態,完美演繹出一個服務生的拘謹與卑微。但在這充斥著金錢與肉慾的地方,每個人眼底都藏著逢迎與渴求,唯獨他沒有。在閻鈞這種閱人無數的上位者眼裡,這份格格不入反而格外醒目。
閻鈞什麼都沒說,只是收回視線,神色如常地走進了包廂。
幾分鐘後,玖跟在領班身後,端著放有冰塊與威士忌的托盤走進了包廂。
包廂裡只有閻鈞和另外兩個商界巨頭。閻鈞慵懶地靠在天鵝絨沙發深處,西裝外套隨意扔在一旁,領帶微鬆。他單手搭在沙發扶手上,那種屬於上位者的鬆弛感中,透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力。
玖深吸了一口氣,邁著標準的步伐走上前,微微彎腰,將威士忌輕輕放在閻鈞面前的水晶几上。隨著距離的拉近,那股混合著高級檀木與微苦煙草的冷香,混雜著男人身上淡淡的威士忌氣息,瞬間籠罩了他的呼吸。
就在他準備直起身退下時,閻鈞突然開口了。
「經理。」
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包廂裡響起,帶著一絲惡劣的玩味。
站在一旁的經理立刻快步上前。閻鈞沒有看經理,那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眸,猶如實質般順著玖白皙的頸部線條,緩緩滑過他被馬甲包裹的柔韌腰身。
「這個端酒的,留下。」
閻鈞微微俯下身,單手托著下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「今晚,讓他到我的休息室來。」
這句話一出,玖隱藏在托盤下方的手指猛地一僵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。
被指名了。
當時他只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緊繃。他不確定是自己的偽裝出了破綻,還是這個跨國軍火商單純的心血來潮。在這種情況下,任何過激的反應都會立刻坐實他的異常。
直到現在回想起來,玖才徹底看懂閻鈞當時那漫不經心背後的冷酷算計。
直到現在回想起來,玖才徹底看懂閻鈞當時那漫不經心背後的冷酷算計。那個危險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見色起意。閻鈞或許早就察覺到了有不明勢力在監視自己,只是摸不清底細。而那一晚,他分明是察覺到了這個「新面孔」與周遭環境的違和感,順水推舟地進行了一場試探。
對閻鈞而言,這是一場穩賺不賠的遊戲。如果這個侍應生點頭答應,他大可享受一個新鮮的玩物;如果拒絕了,他也毫無損失。
而如果這青年真的是哪方勢力派來的陷阱,甚至是一名刺客,用不了多久對方就會為了完成任務,被洗乾淨主動送到他的床上。到那時,這張牌的底細自然會浮出水面。
經理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「閻……閻先生,非常抱歉!」經理硬著頭皮,結結巴巴地解釋,「他、他只是個負責外場的侍應生,完全不懂規矩,萬一掃了您的興……我立刻為您安排我們這裡最好的——」
「我就要他。」
閻鈞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經理。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,輕輕晃了晃,冰塊碰撞的聲響彷彿敲擊在玖緊繃的神經上。閻鈞看著玖,狩獵者的本性展露無遺:「我就想嚐嚐鮮。怎麼,不願意?」
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玖維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,壓制著呼吸。他知道自己必須完美扮演一個侍應生,任何受過訓練的冷靜或防衛本能,都會讓他立刻露出破綻。
他微微抬起頭,強迫自己的眼神透出一絲慌亂與無措,隨後又迅速低下頭。
「抱歉,先生。」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輕顫,「我、我只會倒酒。」
閻鈞安靜地注視著他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被拒絕的惱怒,反而湧起了一股更深的興致。他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裝傻充愣、試圖全身而退的青年。
幾秒鐘的死寂過後。
「可惜了。」
閻鈞低低地笑了一聲。他收回視線,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,沒有繼續為難經理,也沒有強行把人留下。他輕描淡寫地放過了這隻混進他領地的小老鼠,因為他知道,如果這隻老鼠帶著任務,他們遲早還會再見面。
那次有驚無險的潛入,玖雖然沒有拿到實質性的情報,卻全身而退。第七處的高層認為那是玖偽裝得極好,成功騙過了閻鈞。
但現在,靠在病床上的玖閉上眼睛,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自嘲。
哪裡是騙過了閻鈞?那個男人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第一秒,就已經捕捉到了他的異常。閻鈞那句「可惜了」,根本不是在遺憾沒有睡到一個服務生,而是那個掠食者明明已經將獵物叼在嘴裡,卻又決定暫時鬆開牙關的玩味。
從那一刻起,自己就已經徹底暴露在了這個男人的視線裡,成了一隻被標記的獵物。
「喀噠——」
病房的門把手傳來輕微的轉動聲,將玖從回憶中猛地拽回了現實。三天的期限已到,撤離的時刻來了。
玖倏地睜開眼睛,眼神瞬間恢復了冷靜。他轉過頭,安靜地注視著那扇緩緩推開的橡木門。對於一個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界的特工而言,無論推開門後等待他的是什麼,這把殘破卻依舊鋒利的刀,都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未知的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