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許下的承諾一定會兌現。」閻鈞看著玖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，「我答應過你，無路可去的話，就來找我。」

玖怔住了。他抬起頭，視線毫無防備地撞進男人的眼底。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玩笑或施捨，只有不容置疑的認真。
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，精準地刺進了他刻意封存的那段記憶。恍惚間，眼前這雙灰藍色的眼眸，與記憶中那一雙隱沒在黑暗中的眼睛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。

時間回到半年前。

當時，長達一年半的監視任務正卡在瓶頸。自從會所的近身摸底以一無所獲告終後，第七處的常規監視再次陷入了僵局。正如他們所預料的，閻鈞在明面上的生意乾淨得挑不出毛病。

直到不久後，第七處截獲了一條情報：閻鈞與一名曾涉嫌跨國軍火走私的外籍商人，私下敲定了一份標的龐大的特種設備採購協議。上頭咬定這份協議背後隱藏著見不得光的軍火密約，於是下達了死命令，要求玖潛入閻鈞的半山私宅，對保險箱裡的協議正本進行實體蒐證，以獲取確鑿的證據。

那座別墅的防禦之森嚴，堪比一座小型要塞。但在長達一年半的監視中，玖早就將巡邏路線與監控盲區摸得一清二楚。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，避開了紅外線網與外圍武裝護衛，無聲無息地撬開了二樓書房的露台門鎖。

但現在回想起來，這場堪稱完美的潛入，順利得簡直荒謬。以閻鈞那種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風，這座號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的頂級堡壘，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剛好的防禦死角？那根本不是什麼百密一疏的安保漏洞，而是那個男人刻意放他進去的。

書房裡一片死寂，厚重的遮光窗簾將月光徹底隔絕。

玖戴著戰術手套，腳步輕盈地朝著辦公桌的方向移動。然而，就在他即將靠近目標的時候——

「喀噠。」

一聲清脆的金屬火機彈開聲，在安靜的黑暗中突兀地響起。

微弱而溫暖的橘黃色火苗躍動著，瞬間照亮了房間一角。在距離玖不到五步遠的真皮沙發上，那個有著一半東歐血統的危險男人，竟然早已坐在那裡等他。

閻鈞身上穿著一件深黑色的絲綢睡袍，指間夾著一根剛點燃的雪茄。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，男人那張輪廓深邃的臉龐透著一種游刃有餘的從容，正靜靜地注視著僵在原地的玖。

玖的心跳在剎那間停滯了一拍。特工的本能在一毫秒內接管了身體，他的右手猛地拔出綁在大腿側的戰術匕首，身體瞬間壓低，擺出了最具攻擊性、也最方便隨時撤退的防禦姿態。

「侍應生先生，這是來給我送外賣的？」

男人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。這句稱呼，精準地戳破了玖在幾個月前，於私人會所VIP樓層裡的那場偽裝。

玖沒有回答，握著匕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死死盯著閻鈞，大腦飛速運轉。外面的警報沒有響，走廊裡也沒有保鑣衝進來的腳步聲。閻鈞是一個人在這裡等他。

「別那麼緊張。」閻鈞將雪茄擱在水晶煙灰缸邊緣，緩緩站起身。他沒有去摸槍，而是徑直走到書桌前，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份文件。

「你們第七處大費周章讓你半夜翻窗戶，不就是為了看這個嗎？」閻鈞看著如臨大敵的玖，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，「過來拍吧。不用找保險箱，我特地把它留在桌上等你。」

玖的眼神微微閃動，但他沒有動。

「怎麼，不敢？」閻鈞輕笑了一聲，索性將那份協議直接翻開，推向玖的方向，「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貿易合約。每一條條款都完全合法，經得起你們第七處任何一位專家的逐字審查。我根本不怕你們查，因為它本來就是乾淨的。」

玖依然保持著防禦姿態，單手快速翻過紙頁，指間微型相機無聲閃動，完成了幾頁關鍵內容的拍攝。特工的直覺告訴他，閻鈞沒有撒謊。這份被第七處視為罪證的協議，真的只是一份無懈可擊的商業合同。

閻鈞捕捉到了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錯愕。作為一個閱歷極深的操盤手，男人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對「頂級武器」的審視。

他見過無數致命的武器，但像眼前這個青年一樣，將純粹的忠誠與殺戮本能完美結合的，確實極其罕見。只可惜，握著這把刀的主人，似乎完全不懂得該如何愛惜。

為了一份尚未證實的猜疑，竟然就將最鋒利的王牌獨自投入這座防禦森嚴的堡壘。今晚，如果不是閻鈞早就察覺了他的存在，且暫時不想跟當地情報機構徹底撕破臉，這個漂亮的小傢伙早就觸發了防禦機關，化作一具冰冷的屍體了。

在閻鈞看來，這種毫無風險評估的用法，簡直是暴殄天物。照第七處這種隨意揮霍的作風，這把刀遲早有一天會折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死局裡。

「一把好刀，可惜跟了個不懂得珍惜的主人。」閻鈞緩步走近，在距離匕首刀尖僅剩半尺的地方停了下來。他的目光鎖定著玖，語氣裡帶著洞穿命運的篤定，「為了一個毫無價值的猜測，就把你隨便扔進這種有去無回的地方。今天算你運氣好，我暫時還不想惹上第七處的麻煩。但你如果繼續這麼毫無保留地替他們踩雷，遲早有一天，會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
閻鈞沒有殺他，也沒有按下警報。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玖一眼，隨後退開半步，讓出了一條通往露台的路。

他竟然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決定放他離開。

玖沒有遲疑，特工的本能讓他立刻選擇了撤退。他一邊死死盯著閻鈞，一邊無聲地向後退去。

就在他翻上露台欄杆，即將隱沒入無邊夜色的那一刻，身後的書房裡傳來了閻鈞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。

「無路可去的話，來找我。」

那晚，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，退出了那座防禦森嚴的半山別墅，全身而退。

直到撤退到兩公里外的一處安全屋，玖才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握著戰術匕首的掌心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隱隱發麻。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微型相機。

他確實拍到了那份合約的關鍵頁面。正如閻鈞所說，那是一份乾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跨國鋼材貿易協議。沒有軍火清單，沒有地下資金流向。任務「成功」了。

但玖的心底卻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
接下來該怎麼匯報？

特工的理智在大腦中飛速運轉。第七處的規矩是絕對的坦白與服從。按理說，他必須在任務報告中詳細記錄今晚發生的每一個細節：包括他如何被閻鈞抓獲，閻鈞對他說了什麼，以及閻鈞是如何毫髮無傷地放他離開的。

可是……如果他如實上報了呢？

「為了一個毫無價值的猜測，就把你隨便扔進這種有去無回的地方……」

閻鈞那句帶著嘲弄的警告，突兀地在腦海中迴盪。

玖太了解第七處的審查機制了。如果如實匯報自己被目標生擒卻又被無條件放回，那些生性多疑的高層絕對不會相信。他們會立刻啟動嚴苛的內部調查，懷疑這份乾淨的合約是他與閻鈞串通好演的一齣戲。等待他的將是無休止的測謊、隔離審問，甚至是被扣上「叛變」的帽子，淪為棄子。

情報回傳有嚴格的時效限制，他沒有多餘的時間猶豫。

最終，他走到加密通訊終端前，面無表情地敲下了任務報告。

[ 任務代號 ] ACT-09-S

[ 行動結果 ] 成功潛入目標書房。已獲取目標協議影像。

[ 情報分析 ] 該協議為常規跨國貿易合約，未發現軍火交易或非法資金轉移證據。情報顯示閻鈞暫無異常。

[ 突發狀況 ] 無。未驚動目標與安保系統。

他按下了發送鍵。

那是玖二十五年來，第一次對自己誓死效忠的組織說了謊。他把閻鈞在黑暗中的凝視、那句刺破偽裝的戲謔，以及那個意味深長的邀請一起，全部封死在了自己的記憶裡，隻字未提。

他以為這只是一次為了自保而做出的戰術性隱瞞。

但他並不知道，當他決定將這個秘密吞進肚子裡的那一刻，他就已經與閻鈞產生了一種無法言說的「共謀」關係。閻鈞親手在他的忠誠上敲開了一道裂縫，然後好整以暇地等著這道裂縫在權力的傾軋下徹底崩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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