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那場死亡拼圖的敲定，還不到三十個小時。

右腹的傷口依然牽扯著神經，但玖還是強撐著身體，一步步走進了這扇沉重的橡木門。

書房裡的窗簾被降下了一半，光線微暗。閻鈞靠坐在書桌後的真皮辦公椅裡，姿態從容。男人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沙發，示意他坐下。 在沙發上落座的瞬間，玖將目光投向了書桌上那台亮著的電腦螢幕。

螢幕被分割成兩個畫面。左邊，是一段來自東南亞走私港口的現場監控錄像。畫面中，一處破舊的走私倉庫轟然炸裂，巨大的火球吞噬了周遭的一切。雖然沒有聲音，但隔著螢幕，那灼熱的火光彷彿燒到了玖的眼前。

看著那沖天的烈焰，玖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。火光照進他的瞳孔裡，將那張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。這把火，正在燒掉他過去二十五年的一切──殘酷的訓練、嗜血的任務、永無止境的指令。那群緊咬不放的獵犬，也終於在這片火海中失去了目標。

右邊的畫面，則是閻氏駭客團隊透過重重跳板，即時截取的第七處內部網絡介面。

「一個小時前，第七處的法醫已經完成了現場採樣與初步屍檢。」

閻鈞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純銀打火機，語氣漫不經心，像是在點評一場無關緊要的電影：「伊萬的手法很乾淨。替身的左側胸腔被重錘砸碎，偽造成爆炸中的毀損。至於衣領裡的那枚鈦合金銘牌，已經完美地半熔進了那具焦骨裡。第七處的法醫對那塊帶著你專屬編號的金屬殘骸，簡直如獲至寶。」

玖安靜地看著螢幕。

右側的第七處內部網絡上，正顯示著一份最高機密的初步勘驗報告。

[ 目標代號 ] 09

[ 狀態確認 ] 經牙科 X 光片特徵，及殘骸中之銘牌編號比對，確認身份吻合。目標已於爆炸中死亡。

[ 系統狀態 ] 等待最終簽署

只差最後一道高層的電子簽名。

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幾行字，胸口一陣發緊。他曾以為，自己會在那個雷雨夜裡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死在泥濘中；可如今，他真的「死」了，卻是坐在鋪著波斯地毯的書房裡，毫髮無傷地看著這一切。

死得體面……甚至荒唐。

「叮——」

就在這時，螢幕右側的介面突然刷新。那份等待簽署的報告上，伴隨著第七處最高長官的權限認證，一個鮮紅的印章重重地蓋了下來。

【 K I A ── Killed In Action (陣亡) 】

印章落下的那一瞬間，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他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，但當親眼目睹自己唯一的存在證明被永久封存時，一股令人窒息的失重感還是擊穿了他的防禦。

他沒有父母，沒有名字。「特工 09」是他活了二十五年的全部。而現在，這個身分化為了一抹灰燼。從今天起，這世上再也沒有 09 了。他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幽靈。

玖張了張乾澀的嘴唇，用力深呼吸了一次，試圖壓下情緒，身體卻失去了控制。他的肩膀止不住地輕顫，眼眶湧起一陣陌生的熱度，模糊了螢幕上的字跡。

「恭喜。」

就在這短暫失控的幾秒鐘裡，一股熟悉的、帶著微苦煙草味的冷香悄無聲息地靠近。

閻鈞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辦公桌，來到了沙發後方。一隻溫熱的茶杯被遞到了玖的面前，塞進了他冰涼的手心裡。

隨後，男人的手掌覆上他的髮頂，修長的手指順著黑髮緩慢而極輕地順拂而過。掌心的溫度穩穩地傳遞過來，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安撫意味。

「喜歡這份禮物嗎？」閻鈞低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，「從現在開始，你自由了。恭喜你重獲『新生』。」

玖雙手捧著那杯熱茶，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杯中的茶水因為他不受控制的輕顫而蕩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。他藉著茶杯傳來的滾燙溫度，強迫自己從那種失重感中抽離出來。他嚥下一口溫熱的茶水，喉嚨裡的緊澀終於緩解了幾分。

玖仰起頭，迎上男人深沉的視線。

「……謝謝您的禮物。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，「我不知道該拿什麼償還這份恩情。」

閻鈞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
玖的心頭湧起一陣不安，微微挺直了虛弱的背脊：「只要您需要……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事。」

見男人依然沉默，玖補上了最後的籌碼：「只要您一句話，這條命從今以後只效忠於您。」

聽著這份幾乎是把自己當作物品獻祭的誓言，閻鈞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輕笑。他的指腹順著黑髮滑落，帶有實質重量地停留在青年微涼的後頸上。

「我不需要這些沉重的誓言。」閻鈞的語氣淡然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，「你現在唯一的任務，就是把身體養好。我只要我的人盡快恢復到最好的狀態。」

這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，輕易地將玖孤注一擲的投誠全盤打翻。閻鈞拒絕了他明碼標價的效忠，卻又強勢地將他劃入了私有物的範疇。巨大的債務懸在頭頂，債主卻拒絕索取代價。這讓習慣了指令與等價交換的玖，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茫然。

短暫的沉默後，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終於將心底那個盤桓已久的疑問問出了口： 「為什麼？……為什麼要幫我？」

為了一個曾經在暗處監視過他的特工，花費如此龐大的資源，甚至不惜動用頂級駭客駭入官方系統。這不符合一個跨國軍火商唯利是圖的行事邏輯。

看著這隻終於被徹底打碎了外殼、露出柔軟內裡的小野豹，閻鈞沒有收回手，拇指輕輕摩挲著青年蒼白的後頸肌膚。

「我這人雖然雙手沾滿了血，但我一向很有契約精神。」
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字句猶如實質般，彷彿要深深地刻進玖的靈魂裡。

「我許下的承諾一定會兌現。」男人看著玖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，「我答應過你，無路可去的話，就來找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