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週的期限,轉眼到了最後一天。
隨著身體逐漸恢復,玖的活動範圍慢慢從主宅向外延伸。他依然守著某種界線,沒有靠近伊萬與武裝護衛駐紮的附屬建築,因為閻鈞沒有親口邀請他踏足那些區域。他的腳步,更多是沿著白沙灘,慢慢走向島嶼邊緣的礁石區。
他走走停停,累了就坐在崖邊的礁石上。在過去,他從未有過毫無目的的漫步。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必須規劃路線,必須有明確的戰術目標。但此刻,他只是靠在一塊被曬得溫熱的礁石上,安靜地閉上眼睛。
海風帶著潮汐的微鹹氣息拂過臉頰,陽光的溫度透過衣服,一點一滴滲進他曾經緊繃到發疼的骨縫裡。
就在他睜開眼,準備轉身往回走時,視線不經意掃過腳邊的礁石縫隙。
在滿目灰白的堅硬岩石中,有一小叢微弱的色彩。
那是一小片野生海石竹。它們從貧瘠的岩縫中擠了出來,根系死死抓著僅有的一點沙土。海風將它們纖細的莖幹吹得搖搖欲墜,花瓣甚至邊緣微卷,卻依然在陽光下頑強地綻放著。
玖定定地看了那叢野花很久。在他的認知裡,花是脆弱的東西。但此刻看著這抹在絕境中破土而出的生機,他卻鬼使神差地蹲下身,撥開碎石,將其中一株連著根鬚與泥土的野花,小心翼翼地挖了下來。
—
夕陽西下,天空被大片血色與暗金交織的晚霞鋪滿。
「叩叩。」
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,玖推門而入。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,將整個書房籠罩在溫暖的琥珀色光影中。閻鈞正站在窗邊,單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,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日落。
聽到腳步聲,男人轉過身。
玖走到距離閻鈞幾步遠的地方停下,將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了出來。
那株單薄的野花,連同根部的泥土,靜靜躺在特工的掌心裡。世界上最危險的殺人機器,手裡卻捧著一抹最脆弱的生命。
「這是……最後一天的禮物。」玖的聲音有些乾澀,甚至不敢去看閻鈞的眼睛,只覺得自己這個舉動愚蠢到了極點,「我在邊緣的礁石縫裡找到的。它們……很頑強。」
書房裡陷入了片刻的靜謐,只有窗外遙遠的海浪聲。
閻鈞沒有說話。他放下手中的酒杯,目光鎖定在玖的手心上。隨後,目光一寸一寸上移,最終停留在玖那張緊繃的臉上。
送花。在世俗的語境裡,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浪漫與示好。但閻鈞看著眼前這個神情專注的青年,心底非常清楚。這把刀的字典裡根本沒有「浪漫」這個詞。
他不是在調情。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朵花很美,於是像一隻剛學會狩獵的笨拙幼豹,連根帶土挖了出來,直接捧到了他的面前。
當初設下這場遊戲時,他從未預料到,自己竟真會因為這隻小野豹銜來一株野花而感到愉悅。這種不帶任何浪漫包裝的直白,在閻鈞眼裡生動得近乎危險。在這片靜謐的落日餘暉中,男人骨血深處那股名為掠奪的本能無聲發酵。伴著一聲極不合時宜的低嘆,心底悄然生出一股焦渴,想將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人,徹底納進自己的陰影裡。
閻鈞離開窗邊,緩緩朝著玖走近。
他低下頭,視線從玖緊繃的側臉落到那株微微顫抖的野花上。出乎玖的意料,閻鈞沒有嘲笑這份略顯幼稚的禮物。
男人伸出手,沒有將花抽走,而是連同玖握著花的手一起,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。
「謝謝,我很喜歡。」
閻鈞的聲音很低,褪去了平時的慵懶與戲謔,透著一絲認真。
玖愣住了。他以為會迎來一如既往的調侃,卻沒想到會得到道謝。
就在他因為這份接納而失神時,閻鈞微微傾身,將臉逼近。
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,近到鼻尖幾乎相觸。曖昧的氛圍在夕陽餘暉中迅速攀升,那股沉木與冷麝香交織的氣息將包圍。他甚至能在閻鈞的眼眸裡,看見自己因慌亂而微擴的瞳孔。
「你知不知道,」閻鈞的目光鎖定著玖,聲音低啞,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危險,「現在的你……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。」
玖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他想抽回手,但閻鈞的力道卻恰到好處地扣著他。
男人微微偏過頭,溫熱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玖的耳廓。
「七天的任務,你完成得很好。」
在這曖昧即將失控的邊緣,特工對危險的直覺尖銳地拉響警報。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,而是預感到自己即將淪陷的恐慌。
他倉促退後一步,像觸電般掙脫閻鈞的手。那株野花從指間滑落,掉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。
「任務……結束了。」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促,甚至不敢再看男人的眼睛,「我先回去。」
看著玖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,閻鈞沒有阻攔,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濃。
他彎下腰,撿起地毯上那株沾著泥土的野花。
片刻後,他按響內線,讓管家秦叔送來一個精緻的陶瓷小盆。男人挽起昂貴的襯衫袖口,親自動手,將這抹脆弱的生機栽種在泥土裡,隨後擺在自己那張總是用來簽署死亡與吞併指令的辦公桌上。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花瓣,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意。
然而,對於逃回客房的玖來說,這七天的「柔軟」,卻在剛才那失控的瞬間,徹底引爆了他作為特工的另一種焦慮。
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,呼吸急促。他發現自己在這座溫柔的囚籠裡,防備心正在瓦解。剛才閻鈞靠近的那一刻,他的大腦竟然完全忘記防禦,只剩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。
他害怕這種軟弱,害怕自己真的變成一隻只會討人歡心、被幾句溫柔話語就撩撥得失去理智的寵物。
他必須做點什麼,來證明自己依然是那把鋒利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