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三十分。
酒會正進入最熱烈的階段。宴會廳中央,弦樂團正在演奏著韋瓦第的《四季·冬》,激昂而密集的樂聲在穹頂下迴盪,完美地掩蓋了周遭的細微雜音。
閻鈞站在靠近露台的羅馬柱旁,手裡端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。他剛結束與幾名歐洲政客的周旋。這裡處於宴會廳的邊緣,光線因為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而顯得有些昏暗。此刻他順勢退到人群後方。這短暫的落單,像是提供了一個稍縱即逝的刺殺窗口。
這是一個刻意拋出的誘餌。
距離閻鈞不到五米的侍酒台陰影裡,玖垂著眼眸,用一塊白布擦拭高腳杯。
突然,玖擦拭酒杯的動作一頓。
他的直覺捕捉到兩道不尋常的氣息。一道是先前在人群中被鎖定的那名眼神游移的女賓客,另一道是一名端著香檳、悄然改變移動軌跡的男賓客。他們看似互不相干,前進的路線卻在無形中構成兩面夾擊的陣勢,而交會點,正是站在羅馬柱陰影裡的閻鈞。
玖的大腦瞬間完成了判斷。
在酒會開始前,他已將外圍與後勤的暗釘清理乾淨。因此,現在能靠近閻鈞的,只有這些擁有正式邀請函的「貴賓」。這正是暗殺中最致命的變數——他們的微表情太過自然,身上也沒有重武器的痕跡。
如果判斷失誤,誤殺或誤傷真正的權貴,將會引爆震動歐洲政壇的外交災難,讓閻鈞近年來辛苦鋪設的合法根基毀於一旦。
玖不能提前動手,必須等對方先亮出獠牙。
而這種等待,注定了他在接下來交鋒中處於被動。
就在這時,那名女賓客假意轉身,高跟鞋精準踩住路過侍者的後腳跟,失去平衡的侍者將滿盤酒水全數潑向不遠處的一名貴婦。
「啊!」貴婦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。
就在保安人員下意識將視線投向那場騷動的那一刻——
那名女賓客借著人群的驚退抽身,與另一側伺機而動的男賓客,如兩道無聲的鬼魅,同時切入羅馬柱後方的陰影。
是同夥!
判斷落定的剎那,玖沒有半點遲疑。他如同一道沒有溫度的幽影,自羅馬柱的視覺死角切入殺局。
男殺手的袖口滑出一柄啞光的虎爪刀,從正後方直逼閻鈞後頸。
玖沒有出聲示警。他手腕一抖,將那只剛擦亮的高腳杯砸向女賓客的面門。趁女人本能偏頭閃避的空檔,玖已揉身撞入男人懷中。
左手鎖死對方持刀的腕骨,借著前衝的慣性,右肘狠厲地砸在男人的太陽穴上。
在弦樂攀上高潮的掩護下,男殺手太陽穴挨了這一記,連哼都沒哼一聲,便如爛泥般癱軟下去。玖鬆開左手,右手揪住他的後領,將癱軟的軀體撐住,避免沉悶的墜地聲引起注目。
但危機並未解除。
女殺手側身避開飛濺的碎玻璃。她指尖一掠,從高衩的禮服裙襬下抽出一把細長的陶瓷手術刀,眼神狠戾地從另一側後方抹向閻鈞的頸動脈。
感受著逼近的殺意,閻鈞沒有閃躲,也沒有回頭。
此刻,玖的右手還鎖著男殺手的軀體,女殺手的刀鋒卻已逼向閻鈞。距離太近,若他選擇先出手制服女殺手,動作絕對會慢上半拍,那鋒利的刀刃早就搶先切開了閻鈞的喉嚨。
根本沒有權衡的餘地。
玖往前跨出半步,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切入女殺手與閻鈞之間。
他毫不猶豫抬起左臂,迎向那道刀芒。同時扭轉腰腹,一記掃腿重重掃在女殺手的腳踝上。
鋒利的刀刃瞬間剖開了深黑色的袖管。
玖的左側前臂綻開一道深長的血槽,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。
女殺手被掃中腳踝,失去平衡往前撲倒的瞬間,玖強忍左臂撕裂的劇痛,反手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,狠狠一別。刀鋒翻轉,精準刺入女殺手自己的頸動脈。
滾燙的鮮血飛濺在暗紅色的窗簾上。
從出手到結束,前後不過幾秒。借著光影的死角,玖已將兩具還帶著體溫的屍體拖到羅馬柱後方的天鵝絨窗簾底下。沒有人察覺到,在這片陰影裡,剛剛結束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絞殺。
玖單膝跪在窗簾後方,將屍體掩藏好。
他微微喘著氣,額頭布滿冷汗。那道深長的割傷正往外湧著鮮血,溫熱的液體很快浸透了深黑色的襯衫。為了掩飾,他將左臂緊貼在身側的陰影中,但殷紅的血水依然染透了純白的手套,順著指尖滴落。
他扶著牆壁,控制著紊亂的呼吸,推了推鼻樑上歪斜的金絲眼鏡,從羅馬柱的陰影裡走出來。
閻鈞從頭到尾沒有挪動半步。
他沒有閃躲,也沒有回頭,因為他給予了身後那道影子絕對的信任。正如出發前的那句誓言,他將後背交付,深信這把專屬於他的利刃,已經替他清除了所有威脅。
當玖重新站在閻鈞面前時,他依然是那個優雅、一絲不苟的高級侍酒師。
「威脅已清除。」玖微微低頭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回報,語氣平靜得彷彿剛才只是打碎了兩個酒杯,「會場可能還有殘黨,但我會確保您的安全。」
閻鈞沒有說話。
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乾淨俐落的任務,直到目光落在玖緊貼身側的左臂上。那隻原本純白的手套已經被徹底染紅。
一滴,兩滴。殷紅的鮮血順著青年蒼白的指尖,無聲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,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。
而這個流著血的青年,卻依然挺直了背脊,若無其事地向他匯報著「安全」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黑暗而瘋狂的暴虐感,如野火般在閻鈞的眼底引爆。
他以為自己可以冷靜地把這當成一場對暗衛的考核。這張底牌是他親手押上的,這個誘餌是他親自設下的。但直到親眼看到這把刀為了顧全大局而選擇獨自流血的這一刻,閻鈞才發現,自己那引以為傲的理智,簡直不堪一擊。
「伊萬,」閻鈞按住耳機,聲音沙啞得可怕,帶著一種即將失控的危險,「派人接管內場,把痕跡清掃乾淨。五分鐘內把車開到專屬通道。」
「老闆,暗處可能還有殘黨,不追查幕後主使嗎……」
「正事已經結束了,把車開過來。」閻鈞的語氣裡透出毫不掩飾的怒意。
切斷通訊後,閻鈞突然伸出手,一把攥住玖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腕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青年的骨頭捏碎。
「閻先生……?殺手可能還有同夥——」玖微微一怔,眼底閃過錯愕。在這種場合,保護對象與侍酒師拉扯,是極不體面的行為。
但「體面」二字,此刻對閻鈞而言已毫無意義。
「任務結束了,暗衛先生。」
閻鈞低下頭,目光如滾燙的熔岩,直直盯著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命令道:
「現在,跟我走。」
說完,閻鈞脫下西裝外套,一把罩在玖受傷的左臂上。
帶著男人體溫的布料不僅擋住了刺目的血跡,更像是將這件沾了血的私有物徹底攏進自己的陰影裡。
他沒有穿過人群密集的正廳,而是轉身沒入羅馬柱旁的服務通道,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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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話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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