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士,日內瓦。
阿爾卑斯山的冷空氣夾雜著萊芒湖的潮潤,將這座金融與外交中樞包裹在清冷的初冬夜色中。在這座以秩序與中立自居的城市地底,每分每秒都流淌著足以撼動全球的資本與不可言說的暗流。
湖畔的一座十七世紀古典莊園內,一場聚集了歐洲政要與資本巨鱷的閉門酒會,即將在兩個小時後拉開序幕。
莊園地下一層,恆溫酒窖。
玖站在一面古董全身鏡前,進行最後的偽裝確認。
他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高級侍酒師制服,深黑色的馬甲勾勒出精悍的腰身,暗紅色的領結打得一絲不苟。他戴著一副平光金絲邊框眼鏡,黑髮用髮膠整齊地向後梳理。
鏡子裡的人舉止優雅、氣質內斂,完美融入這座數百年歷史的莊園。文森特準備的資深侍酒師底冊,已在過去兩天扛住了瑞士當局嚴苛的背景審查。沒有人會將這個端著托盤的年輕侍酒師,與傳聞中的幽靈聯想在一起。
時隔一年多,他再次穿上侍應生制服。
但這一次,他的心境已經截然不同。他不再是奉命監視那個男人的眼線,而是為了成為那個男人的盾牌而來。
玖抬手,隱蔽地觸碰了一下左耳深處。
那裡嵌著一枚冰涼的微型耳機。那是出發時,閻鈞在島上的休息室裡親手放在他掌心的信物。
「各單位注意,保安級別提升至紅色。貴賓將在半小時後陸續入場。」
耳機公共頻道傳來保安主管冷硬的法語廣播。玖神色如常,指尖在衣領內側輕叩兩下,切換至加密頻率。
「外圍情況如何?」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外圍已經被我們的人接管,沒有發現異常。閻先生的車隊已經出發。」耳機裡傳來伊萬的聲音,「玖,內場交給你了。」
「收到。」
玖端起放著兩瓶波爾多紅酒的銀質托盤,推開酒窖的門,步入了莊園錯綜複雜的後勤走廊。
特工的雷達在大腦中全速運轉。過去兩天半的踩點,已讓他將莊園的每一個監控死角、狙擊位與撤離路線刻進骨血。
酒會的明面保安由瑞士當地的頂級保安公司負責,但對那些為高額懸賞而來的亡命之徒來說,這種常規防禦網千瘡百孔。
當玖穿過二樓的一處監控死角走廊時,步伐極細微地頓了一下。
前方十米處,兩名穿著保安制服的高大男人正背對著他低聲交談。
這兩人不在他記下的輪值表裡。他們腳上穿著帶有靜音氣墊的戰術突擊靴,而非保安公司標配的硬底皮鞋。更致命的是,其中一人抬手扶耳麥時,虎口與食指關節處隆起一層厚繭。
那是常年使用重型槍械留下的痕跡。
殺手。而且是經驗豐富的頂級傭兵。
玖微微垂下眼簾,鏡片後方的黑眸結出一層冰霜。他沒有停下腳步,維持著侍酒師優雅平穩的步伐,端著托盤朝那兩人走去。
聽到腳步聲,兩名偽裝的殺手立刻停止交談,其中一人將手摸向後腰,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侍酒師。
「晚上好,先生們。」玖用流利的法語溫和致意,帶著標準的微躬。擦肩而過的剎那,他順勢將托盤無聲放在側邊的玄關几上,兩隻酒瓶未發出半點聲響。
就在交錯的那一瞬間,玖眼底的溫和被殺意取代!
他沒有多餘的起手式,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暴起,右手化掌為刀,帶著全身衝力狠狠切入左側男人的咽喉!
「喀嚓!」
咽喉軟骨碎裂的悶響被堵在對方的喉嚨裡。
與此同時,另一名殺手拔槍的動作剛露出一半,玖的左手已閃電般扣死對方的右手腕骨。
這一個月伊萬訓練的成果,在這一瞬間化作肌肉本能。他將身體重量猛地向下一沉,利用東歐桑搏關節技,反向折斷對方的肘關節!
「咔!」
那名殺手的慘叫還卡在喉嚨裡,玖的長腿帶著破風聲踹進對方的膝窩。敵人失去平衡跪倒的瞬間,玖的手臂自後方鎖死對方頸動脈,膝蓋頂死脊椎,雙手一錯,乾淨俐落地扭斷頸骨。
不到三秒。沒有槍聲,沒有警報,兩具溫熱的屍體癱倒在波斯地毯上。
玖微微喘了一口氣,右腹深處傳來一絲熟悉的牽扯痛感,但完全可以忍受。他這具重塑後的身體,已經適應了這種全新的殺戮節奏。
他將兩具屍體拖進旁邊的雜物間,反手鎖死暗門。
他回到玄關几前,摘下沾了灰塵的手套,換上一副全新的白絲手套,重新端起銀質托盤。
當他再次推開走廊的門時,依然是那個優雅、挑不出半點毛病的高級侍酒師。
「二樓西側暗釘已拔除。兩名。」玖敲了敲喉麥。
「收到。車隊抵達大門。」
然而,立於侍酒台前的玖,神經沒有鬆弛。
他很清楚,剛才清理掉的不過是今晚潛伏威脅的冰山一角。這場酒會真正致命的殺機,不僅在於莊園內部被替換的保安人員,更在於那些手持正式邀請函、堂而皇之踏入大門的「賓客」。巨額懸賞足以讓頂級刺客弄到合法請柬,偽裝成名流堂皇入場。
換言之,在這間宴會廳裡,任何一張掛著微笑的面孔背後,都可能藏著一個隨時準備扣動扳機的殺手。
—
晚上八點,酒會正式開始。
水晶吊燈將宏偉的宴會廳照耀得猶如白晝。歐洲的政客、金融寡頭與名媛們端著香檳,在悠揚的古典樂中三五成群低聲交談,精緻的餐前小點在侍者托盤中流轉。
宴會廳一側,文森特游刃有餘地穿梭在金融寡頭之間。他的視線不經意掠過侍酒台,與玖在空中交會一瞬,隨即神色如常地繼續碰杯。
大門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,原本熱鬧的宴會廳邊緣奇異地安靜了幾秒。
主辦方代表親自迎上前,語氣恭敬:「好久不見,Kirill先生,榮幸之至。」
閻鈞來了。
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深色三件式訂製西裝,那張歐亞混血的深邃面龐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。即使在這種政商名流雲集的場合,他依然散發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、強大到近乎傲慢的壓迫感。
依據峰會嚴苛的保安規矩,所有隨行保鑣與近衛皆被勒令止步於外圍長廊,唯有他一人單刀赴會。
他步伐從容地步入大廳,幾名原本還在交談的政商大鱷立刻停下話頭,主動迎上前伸手。
站在侍酒台後的玖,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,目光鎖定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男人。
他看著閻鈞用流利的法語與幾名瑞士銀行家寒暄;與此同時,他的餘光如同最高精度的雷達,不斷在人群中無聲掃描:右前方兩點鐘方向,那個端著香檳、神情緊繃的能源代表;左側八點鐘方向,那個眼神過於游移的女賓客。
隨著酒會推進,閻鈞游刃有餘地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,身邊的賓客換了一批又一批。
幾番交際過後,他結束了與一名歐洲政要的交談。那筆延宕三個月的深水航線特許權,便在方才幾句看似隨意的試探與利益交換中,伴隨著兩人輕輕碰杯的動作一錘定音。
隨後,閻鈞在幾名商界巨頭的陪同下,緩步走向了擺滿名貴酒水的侍酒長桌。
玖深吸一口氣,平穩地斟滿兩隻水晶杯遞給同行的外賓,隨後拿起剛開好的香檳,抬起眼,迎向走到長桌前的閻鈞。
「需要為您添酒嗎,先生?」玖微微低垂眉眼,用流利而恭敬的英語輕聲詢問。
聽到這個聲音,閻鈞拿著空酒杯的手指一頓。
男人緩緩轉過頭。
在水晶燈下,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。閻鈞的眼眸對上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方的黑瞳。
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短暫的對視。
但在這零點幾秒裡,空氣卻彷彿被拉緊的弦,危險而熾熱。
閻鈞看著這個完美偽裝成侍酒師、將鋒芒隱藏在溫和皮囊下的利刃。男人的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暗芒,但他沒有露出破綻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將空酒杯遞出。
玖順勢接過,平穩地注入香檳。就在交還酒杯、指尖交錯的瞬間,閻鈞的食指隔著玖的白色手套,極具挑逗意味地、隱蔽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「謝謝。」閻鈞微微傾身,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,用中文輕聲道:「酒很不錯……侍應生先生。」
玖的指尖一顫。這句稱呼瞬間將他拉回在那間私人會所初遇的夜晚。在這殺機四伏的場合,這個男人竟然還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撩撥他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電流順著掌心竄遍全身。他極力壓制著因為這點觸碰而飆升的心跳,微微躬身,隨後無聲無息地退回宴會廳的陰影之中。
好戲,才剛剛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