玖死死咬住下唇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不再去看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灰藍色眼睛。

他試圖調動特工抗審訊的專屬呼吸法來平復心跳，但這具正在發高燒的殘破身體，此刻根本不聽大腦的指揮。高濃度藥物帶來的無力感，加上腹部傷口隨著急促呼吸而牽扯出的劇痛，讓他連最基本的肌肉控制都做不到。

在閻鈞那極具侵略性的注視下，他頸動脈的跳動不僅沒有減緩，反而因為男人微涼指尖的觸碰而越來越快。那種彷彿被徹底剝光、連最細微的生理反應都無所遁形的感覺，讓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難堪與羞恥。

「別白費力氣了。」閻鈞像是完全看穿了他的意圖，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層薄薄的皮膚，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與一絲惡劣的玩味，「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得多。你現在的心率超過了一百三。你在害怕什麼？怕我殺了你，還是……」

男人的聲音刻意壓低，帶著危險的暗示：「怕我對你做點別的？」

這句話猶如一根刺，精準地扎進了玖緊繃的神經裡。

即便大腦仍處於發燒的混沌之中，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開始飛速運轉，近乎本能地評估起眼前的處境。閻鈞到底打算怎麼處置他？

這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庇護，更何況對方是個唯利是圖的軍火頭子。收編他作為私人暗殺部隊的下屬？還是打算利用他腦子裡關於第七處的機密情報，作為反制官方的籌碼？

又或者是……

玖的視線微微下移，落在閻鈞那隻依然停留在自己頸側的手上。男人的動作看似漫不經心，但拇指的指腹卻帶著某種隱秘的色情意味，正有意無意地順著他的頸部線條，緩緩滑向他鎖骨上方那道脆弱的凹陷處。

一個最下流、最不堪，卻也最符合閻鈞絕對掌控慾的猜測，在玖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來。

玖的呼吸微微一滯。但他沒有閃躲。在絕對的死局面前，求生的本能如同狂潮般蓋過了所有的羞恥與恐懼。

活下去，是第一順位。為了生存，沒有什麼屈辱是他不能忍受的。肉體的折磨也好，剝奪靈魂尊嚴的凌辱也罷，沒有什麼代價是他付不起的。

只要能讓他活著找到答案。

他為第七處奉獻了骨血與整個人生，換來的卻是毫無預警的絕殺令。沒有審判，沒有理由。是哪次任務觸碰了禁忌？還是他早已淪為一場背叛下的棄子？

一種夾雜著荒謬與茫然的怒火，在玖冰冷的血液裡悄然點燃。他不甘心像件報廢的工具一樣，不明不白地死在泥濘裡。

他必須先撐過這一關，他得活著去查出自己被第七處追殺的真正原因——是誰出賣了他？又是誰非要置他於死地？

他強忍著喉嚨裡如同吞了砂紙般的乾渴，大腦飛速盤算著自己身上還有什麼可以拿上談判桌的籌碼。

「我……」他艱難地開口，試圖用理智打破這危險的僵局。

「別說話了。」

閻鈞突然出聲，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。

男人終於收回了那隻充滿壓迫感的手，直起身子。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那個眼神依然倔強、腦子裡卻不知在盤算什麼危險交易的特工，輕輕冷哼了一聲。

「收起你腦子裡那些無聊的算計。」閻鈞將雙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，語氣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慵懶與平靜，「你現在這副連翻身都做不到的樣子，沒有任何跟我談判的資本。」

他看著玖微微僵硬的臉色，繼續說道：「你現在唯一的任務，就是閉上眼睛休息。今晚沈燁會再來做一次檢查。在那之前，別浪費體力去思考那些毫無意義的事。」

閻鈞轉過身，似乎準備離開房間。

看著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，玖咬了咬牙，終於還是將那個一直懸在心頭的致命問題問了出來。

「我有沒有……給你惹來麻煩？」

他的聲音很輕，沙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他問的，是第七處的追兵。

那些被稱為「清道夫」的特工，是一群沒有感情的獵犬。一旦鎖定目標，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會將其抹殺。玖很清楚，自己拖著一路的血跡逃亡，哪怕暴雨沖刷掉了大部分痕跡，第七處的技術部門依然有能力順藤摸瓜。

聽懂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，閻鈞停下腳步，微微側過頭。

那張深邃的混血面孔在壁燈的陰影下顯得異常冷峻，但他的語氣卻充滿了對第七處的不屑一顧。

「他們在半山腰附近，就徹底失去了你的蹤跡。」閻鈞淡淡地說道，「這座別墅外圍駐守著我的私人護衛隊。對那些官方的獵犬來說，這是一道他們不敢輕易跨越的紅線。」

他看著床上面色蒼白的青年，給出了一個近乎狂妄的承諾：

「這裡是他們最不敢想、也絕對不敢輕易踏足的禁區。你暫時是安全的。」

安全。

這兩個字再次像一記重錘，敲擊在玖疲憊不堪的靈魂上。

沒有槍林彈雨，沒有追殺，沒有冰冷的雨水與背叛。在這座屬於頂級罪犯的私人堡壘裡，他這個曾經代表著正義立場、卻被無情拋棄的人，竟然得到了一處暫時的避風港。

無論閻鈞未來的計畫是什麼，無論這份庇護背後標註著多麼昂貴、甚至不堪的價碼，但至少在此時此刻，這個男人給了他活下去的空間。

玖垂下眼簾，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眼底複雜的情緒。

安靜的房間裡，過了好半晌，才響起一道極其微弱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。

「……謝謝。」

這是玖身為第七處的頂級特工，第一次對一個他曾經日夜監視、理應不共戴天的目標人物，低下頭，說出這兩個字。

閻鈞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深深地看了病床上的青年一眼，灰藍色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意。隨後，他推開門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，將這片短暫的寧靜，留給了這隻終於願意收起爪牙的受傷野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