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。
對於一個從小在「第七處」長大的特工而言,睡眠從來不是一種休息,而是一種伴隨著極度警惕的生理休眠。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,他的大腦就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,即使在閉上眼睛的時刻,依然保持著對周遭環境音、氣流變化的絕對敏銳。
夢境,這種代表著潛意識失控與防備力下降的產物,早就在無數次的高壓訓練中被徹底抹殺了。
然而今夜,或許是因為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,又或許是因為輸液管裡那些高濃度藥物的作用,玖的意識久違地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夢境沼澤。
起初,夢境是破碎且冰冷的。那是第七處暗無天日的地下訓練場,空氣裡永遠瀰漫著防空洞特有的霉味與刺鼻的血腥氣。他夢見了自己握著第一把軍用匕首時顫抖的手;夢見了教官那張冷酷無情的臉;夢見了自己第一次將刀刃送入目標喉嚨時,噴濺在臉上的滾燙鮮血。
無數個執行任務的黑夜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閃過,那些被他抹殺的面孔、那些冷冰冰的行政指令,最終匯聚成一場令人窒息的血雨。
隨後,血雨逐漸停歇。周遭的景物開始扭曲、重組,最終定格在一段監視畫面裡——或者說,定格在他記憶深處最熟悉的那個取景框之中。
取景框的中央,出現了一張輪廓深邃的混血面孔。
——閻鈞。
在長達一年半的監視任務裡,這五百四十個日日夜夜,玖就像一個看不見的幽靈,被迫全方位地滲透進這個男人的生活。身為第七處最頂尖的「眼睛」,玖對閻鈞的了解,甚至遠遠超過了第七處的最高長官。
在夢裡,玖聽見了閻鈞的腳步聲,那是一種極具節奏感與壓迫感的步伐;他聽見了閻鈞的聲音,帶著優雅的慵懶,尾音卻總微微上揚。玖甚至閉著眼睛都能背出閻鈞的每日行程表:早晨七點的黑咖啡、九點的跨國視訊會議、週三晚上的頂級會所應酬,以及那些在談笑間兵不血刃的資本吞併。
然而,畫面的情緒開始變得濃烈而血腥。
場景驟然切換到了幾個月前的一個雨夜,那是位於公海邊緣的一處私人碼頭。那是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,什麼叫做「不折不扣的瘋子」。
閻氏家族內部出現了叛徒,一個企圖將航線圖賣給敵對勢力的表親。那天晚上,閻鈞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深色三件式西裝,撐著一把黑傘,安靜地站在集裝箱前。他沒有暴怒,沒有嘶吼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。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揮了下手指,身後的保鑣便將那個痛哭流涕的叛徒按在地上。
閻鈞親自走上前,用那雙習慣了端著威士忌的手,毫不猶豫地接過一把生鏽的鐵錘,一寸一寸、慢條斯理地敲碎了那個叛徒的四肢關節。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與淒厲的慘叫,閻鈞的眼神裡只有看著死物般的極致冰冷。
躲在八百米外廢棄塔吊上的玖,透過高倍數望遠鏡冷眼看著這一幕,握著觀測儀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緊。閻鈞那種深入骨髓的狠辣殘忍,在玖的記憶裡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記。
畫面切換,夢境的壓迫感從遙遠的殺戮,變成了近在咫尺的窒息。
場景來到了市中心那間隱密的高級私人會所。
在玖的潛意識裡,那是他引以為傲的偽裝第一次出現裂痕的起點。夢裡的燈光昏暗靡靡,空氣中流淌著慵懶的爵士樂。他穿著侍應生的馬甲,端著放有威士忌與冰塊的托盤,低眉順眼地退避在走廊的陰影裡。
閻鈞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迎面走來。就在兩人擦身而過的那一秒,那個剛剛還在夢境裡拿著鐵鎚敲碎人骨的魔鬼,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。
夢境放大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慄感。玖看見閻鈞微微側過頭,那雙灰藍色的眼眸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偽裝,捕捉到了他身上那股與銷金窟格格不入的乾淨與冷硬。
緊接著,畫面扭曲到了那個奢華的包廂內。閻鈞慵懶地靠在天鵝絨沙發深處,視線猶如實質般順著玖的頸部線條緩緩滑下。
「這個端酒的,留下。」
男人帶著惡趣味的低沉嗓音在夢境中無限迴盪,帶著不容反駁的強勢與將獵物逼入死角的從容。那種彷彿被徹底剝光、無處遁形的危機感,死死掐住了玖的神經。
畫面再次扭轉。靡靡之音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別墅後方那片陽光明媚的私人花園。
一隻體型龐大、線條流暢的純種黑色杜賓犬正趴在陽光下的草地上。這隻名為「黑曜」的猛犬,曾經在玖的監視鏡頭下,毫不留情地咬斷過一名潛入者的喉嚨。牠兇悍、嗜血,簡直就是閻鈞本人的化身。
然而此刻,那隻平時面對外人兇悍無比的猛犬,卻溫順地將頭顱擱在閻鈞的膝蓋上。
閻鈞穿著寬鬆的休閒服,坐在花園的藤椅上。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正輕輕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杜賓犬光滑的皮毛,指腹溫柔地摩挲著牠的耳後。
「乖女孩……」
閻鈞低聲說著。那平時總是用來下達指令、或是談判桌上冷嘲熱諷的嗓音,此刻卻奇蹟般地柔和下來。他低垂著眼眸看著那隻杜賓犬,眼神裡沒有算計,沒有殺意,竟然透著一種玖從未見過的、近乎慈愛的溫柔。
躲在樹冠陰影裡的玖,透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幕,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。他無法將那個拿著生鏽鐵鎚的魔鬼,和眼前這個沐浴在陽光下、溫柔撫摸著寵物的男人聯繫在一起。
夢境中的畫面逐漸定格。
陽光下的閻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他撫摸著杜賓犬的手微微一頓,隨後,他緩緩抬起頭,將視線投向了玖藏身的那棵大樹。
距離明明有兩百公尺遠,但閻鈞的那雙灰藍色的眼眸,卻彷彿直接穿透了茂密的樹葉、穿透了冰冷的鏡頭,精準無誤地刺進了玖的靈魂深處。
夢裡的閻鈞對著鏡頭的方向,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抓到你了。」
玖猛地倒抽了一口氣,劇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撞破脆弱的胸腔。
「呼……」
玖猛地睜開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冷汗瞬間浸透了剛換上的乾淨睡衣。他的瞳孔因為過度驚嚇而劇烈收縮,大腦還停留在夢境中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極度危險感裡。
視線在最初的幾秒鐘裡是模糊的、失焦的。
但他能感覺到,有一個巨大的陰影正籠罩著自己。淡淡的高級檀香混合著威士忌的醇厚氣味,不容拒絕地侵入了他的呼吸道。玖的瞳孔在幾次急速收縮後,終於重新對焦。
玖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就在距離他臉龐不到半尺的上方,一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眸正安靜地注視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瞳孔紋路清晰可見,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探究,完美地、毫無縫隙地與他剛才夢境中最後那一幕的眼神重疊在了一起。
是閻鈞。
他並沒有離開病房,而是不知何時坐到了病床的邊緣,正微微俯下身,居高臨下地觀察著從夢魘中驚醒的玖。
「做惡夢了?」
男人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剛喝過酒後的微啞,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玖的耳邊。
玖本能地想要往後退,但身體的虛弱和傷口的劇痛將他死死釘在原處。他只能睜大著那雙依然殘留著震驚與防備的黑眸,看著近在咫尺的閻鈞。
閻鈞看著特工那張因為驚嚇而略顯蒼白、卻因為剛剛的劇烈喘息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紅暈的臉龐,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愉悅。他沒有退開,反而順勢伸出手,將玖額角一綹被冷汗浸濕的黑髮輕輕撥開。
男人的指尖微涼,觸碰到玖滾燙的肌膚時,引發了玖一陣難以克制的輕顫。那動作,竟然與夢境中他撫摸那隻杜賓犬時的姿態,有著令人心悸的相似。
「心跳很快啊。」閻鈞的指尖順著玖的臉頰緩緩滑落,最終停留在玖脆弱的頸側動脈上,感受著那裡如擂鼓般的跳動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笑意,聲音低沉得猶如惡魔的呢喃:
「夢到什麼了?……該不會,是夢到我了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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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的話:
黑曜是重要角色!(我的心靈陪伴🤣
這章是由特工的觀察角度出發認識反派,至於接觸下來會怎樣?等待我們的特工玖去探索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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