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沖刷不掉濃烈的血腥味。
午夜的狂風裹挾著刺骨的冷雨,像無數把生鏽的刀片,狠狠刮過玖蒼白的臉頰。他喘息著,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右腹那道觸目驚心的貫穿性槍傷。
鮮血不斷湧出,又迅速被暴雨稀釋,順著殘破的黑色戰術服滴落在泥濘的林間小路上。
身後不遠處,隱約傳來軍靴踩踏積水與獵犬吠叫的聲音。那是第七處的「清道夫」小隊,當中不少人,都是他曾經親手訓練出來的頂級追蹤者。
玖咬緊牙關,閃身躲進一塊巨石後方。
早在逃亡之初,他就已經銷毀了身上所有常規的通訊與定位設備。在這種級別的暴雨與複雜山地地形的掩護下,清道夫理應早就失去他的蹤跡。
但聽著身後那異常精準、始終無法被徹底甩開的腳步聲,他心裡很清楚——對方能咬得這麼緊,只能說明他的體內還藏著一枚連他自己都不知情的追蹤晶片。
萬幸的是,惡劣的雷雨天氣嚴重干擾了那枚微型晶片的訊號,讓追兵只能獲得一個模糊的搜索範圍,無法精準鎖定他的位置。
但這也已經逼近玖的極限了。他沒有立刻動手挖出晶片,因為單純將它扔在半路,無異於給敵人提供精確的停留坐標。
他拖著重傷的軀體,在林地裡與這群頂級獵犬極限周旋了許久,直到此刻,耳邊終於傳來震耳欲聾的流水聲。這條水流湍急的溪流,正是他在黑暗中一路搜尋的天然屏障,也是能擾亂追蹤訊號的破局關鍵。
憑著對組織手法的猜測,他將匕首毫不猶豫地扎進左臂。刀尖在自己的血肉中殘酷地翻攪摸索,伴隨著一聲悶哼,他終於觸及異物,硬生生地從血肉模糊中挑出了那枚沾血的晶片。
鮮血順著手臂蜿蜒而下,他咬著戰術綁帶的一端、單手粗暴地勒死傷口,卻沒有多看一眼,只是將晶片連同那件吸滿鮮血的黑色戰術背心,精準地拋入反方向的水流中。隨後,他強撐著重新隱沒入漆黑的林地。
這場追殺已經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。
時間倒回幾個小時前,他還在等待一場例行任務的接應。刻進骨子裡的直覺,在接應人員遲到七分鐘的那一刻,就已經替他敲響了警鐘:通訊頻道安靜得不對勁。
他沒有再等下去,提前脫離了預定路線。正是這個決定,救了他一命。緊接著,行動小隊便無聲無息地包圍了上來。沒有一句解釋,沒有一場審判,只有冷酷的追殺指令。
他是第七處養大的孤兒。那個聽起來毫無溫度的編制代號,曾是他生命裡的全部信仰與唯一的家。但此刻,他的「家」對他啟動了最殘酷的格殺令。信仰坍塌的巨響,比貫穿身體的子彈還要致命。
大腦因為失血過多而變得遲鈍,但玖的腳步沒有停下。憑藉著刻進骨髓的反偵查本能,他避開了官方與地下情報網所有密集的眼線。
然而,右腹的貫穿傷正在以致命的速度帶走他的體溫。特工的理智冷酷地發出警告:如果不能在極短時間內妥善處理傷口,他絕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。
但,他能去哪裡?
正規的公立醫院與私人診所絕不可能。任何未經登記的槍傷都會自動觸發通報系統,只要他一踏入門診,清道夫五分鐘內就會將那裡團團包圍。地下黑市的密醫同樣行不通。第七處的情報網早已滲透了這座城市的灰色地帶,以他此刻被最高級別通緝的狀態,踏入黑市的瞬間,就會被貪圖高額賞金的黑醫直接出賣在手術台上。
他需要一個地方:擁有私人醫療資源,防禦固若金湯,且完全游離於所有既定規則之外。一個絕對的禁區。
就在這時,一個名字浮現在他幾近停擺的意識中。
閻鈞。
玖曾奉命監視這個跨國軍火商長達一年半。半年前,任務的尾聲,他潛入閻鈞的半山私宅蒐證,卻被對方當場抓獲。那個危險的男人沒有殺他,只是在他狼狽撤退時,留下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話:
「無路可去的話,來找我。」
閻鈞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法外之徒。但諷刺的是,此刻全世界只有這個最危險的魔鬼,有能力從第七處的槍口下保住他。
而閻鈞的別墅,就在這片林地之上,距離並不遙遠。
那是一棟由閻鈞從家族繼承而來的獨立大宅,附有私人花園與外圍林地,由他自己的私人護衛隊駐守,防禦森嚴。這是一道連官方執法機構與第七處的獵犬都不敢輕易越界的紅線。
幸運的是,在長達一年半的全方位監視中,玖早已將這處核心據點的每一寸死角摸得一清二楚。憑藉著對監控盲區的熟悉,他如同一道瀕死的幽靈,無聲地穿透了最外圍的警戒線,拖著不斷失血的身體,艱難地跋涉過私家花園與林地,最終跌跌撞撞地摸到了主樓門前。
當玖終於來到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前時,他幾乎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。視線徹底渙散,手指麻木得快要失去知覺。他沒有按門鈴,而是用沾滿泥濘與鮮血的手,虛弱卻執拗地拍打著大門。
「砰……砰……」
門敲響的第二聲,沉重的橡木門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械運轉聲,緩緩向內開啟。
門內,是溫暖奢華的暖黃色燈光;門外,是雷電交加的無盡深淵。
閻鈞就站在玄關那片柔和的光影中。他似乎剛被驚醒,身上披著一件深黑色的絲綢睡袍,腰帶鬆鬆垮垮地挽著,渾身上下透著一種危險的鬆弛感。那張歐亞混血、輪廓深邃的面容上,一雙灰藍色的眼眸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冷靜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門外的不速之客。
看清來人的那一刻,閻鈞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。
倒在他腳邊的,是那個從未失手、被第七處視為頂級利刃的特工。那個明明已經瀕死,卻依然能憑藉恐怖的意志力潛越整座莊園防線的危險兵器,此刻卻像一隻被主人殘忍剝皮遺棄的幼獸,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發抖。濕透的緊身戰術服勾勒出他那具精悍且極具爆發力的軀體,那上面如今卻佈滿了駭人的傷口。
極致的破碎。極致的誘惑。
閻鈞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只是用那種看透一切的危險目光,靜靜地注視著他。
玖仰起頭,雨水順著他凌亂的黑髮流進那雙通紅的眼眶裡。他大口喘息著,喉嚨裡發出殘破的氣音。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前,玖本能地伸出那隻沾滿鮮血與污泥的手,揪住了閻鈞毫無褶皺的睡袍下擺。
名貴的絲綢瞬間被染上刺目的暗紅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被雨聲淹沒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走投無路的脆弱與臣服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還能去哪裡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攥緊絲綢的手指猛地鬆開,整個人徹底失去了意識,重重地砸在了閻鈞的腳邊。
別墅外的暴雨依舊肆虐。
閻鈞垂下眼眸,看著倒在自己腳邊、將性命與尊嚴徹底雙手奉上的男人。他緩緩蹲下身,修長的手指輕輕拂去玖臉頰上沾著血污的濕髮,唇角勾起一抹帶著興致的優雅弧度。
半年前拋下的餌,沒想到竟真的迎來了收穫。這把被舊主折斷的漂亮利刃,終究還是自己跌進了他的掌心裡。
作品簡介:
新文的靈感是有一天在threads看見了一段超美味的文字:
——「一個正義的主角能做的最淫蕩的事,就是出現在邪惡反派的家門口,渾身是血,遍體鱗傷,然後說:『對不起,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裡。』」
原本只是用這個梗試寫了第一章,沒想到腦子裡的故事直接停不下來了......
目前大綱已經寫好,希望能夠順利把它寫完
歡迎大家多多留言跟收藏!你的支持是我創作的最大動力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