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晉盯著牆上那張照片,整個人傻在了當場。
他湊近了看,又揉了揉眼睛,半天才終於憋出一句:「他……真是他啊?」轉過頭看向范蓓蓓,眼神裡寫滿了不解,「所以你是被下降頭了?」
但范蓓蓓現在可沒心情跟他耍嘴皮子。
一個跳步上前,她猛地撲進魏晉懷裡,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大擁抱。
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魏晉嚇了一大跳。
「謝謝你!」范蓓蓓在他耳邊大喊一聲,隨即開心地轉身衝出店門。
愕然的魏晉站在原地,懷中還殘留著范蓓蓓的香水味。
幾秒後,魏晉低頭笑了一下。
把手插進口袋,他默默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。
十分鐘後,范蓓蓓幾乎是興奮難耐地推開那間紐約風格酒吧的大門。
此時店裡的客人比剛剛多了些許,光線昏暗,酒杯碰撞聲此起起落。
但這一次,她的視線不再游移,而是一眼就鎖定了正在吧台後低頭調酒的李若平。
再一次霸氣地翻開吧台側邊的活動木板,她走了過去,不假思索地吻上了一臉驚訝的李若平。
完全無視一旁高個酒保的錯愕,也無視了全場客人的訝異與起哄聲。
范蓓蓓這份豪邁勇氣的來源不全是因為那張拍立得照片,更因為她在回程的車上,終於拼湊起了最關鍵的一塊記憶拼圖。
那天,也就是講座結束、她回到家的那天。
當她第二次跑去咖啡店,卻因為在馬路對面看不見「假小彌」的身影而心慌意亂時,她曾給魏晉打過電話,詢問自己是不是被甩了。
而當她一轉頭,那個站在她身後、穿著咖啡店圍裙與她面對面、眼神複雜的人,就是李若平。
他沒有玩失蹤。
只是當時的范蓓蓓沒有認出他來而已。
在眾人的掌聲與口哨聲中,范蓓蓓不顧李若平的僵硬,硬是把他拉進了後方的倉庫裡。
她喘著氣,語速極快地解釋了他在自己眼裡「長相徹底改變」這件荒謬的事。
李若平聽完後,眉頭深鎖,顯然很難理解。
因為在他的視角裡,他這輩子一直都長著這副平凡的模樣。
但這個神祕的現象,卻也莫名地合理解釋了范蓓蓓一開始對他那種近乎騷擾的死纏爛打。
他當時是真的覺得太沒道理了,這種等級的美女,怎麼會看上他?
「所以……那天你其實也在?」范蓓蓓盯著他問。
李若平垂下眼簾,低聲坦白。
當他發現范蓓蓓如約在三天後來到咖啡店門口卻遲遲不肯進店裡時,他不安地追了出去,正好聽見她在電話裡問魏晉:「你平常甩人,會當面說嗎?」
李若平直覺認為,范蓓蓓是特地來找他提分手的。
而她轉身後的陌生與冷漠,更加坐實了他的誤判。
然後他們就這樣錯過了。
直到那次公司活動。
李若平看過范蓓蓓的工作證,他知道那是她的公司。
因為是面具趴,他以為自己戴上面具就不會被認出來,這才接下了包場。
也或許是因為他的心底深處,還想再看她一眼。
只不過,在親眼看見范蓓蓓與魏晉親暱的互動後,他還是酸了,酸得想立刻逃離。
至於那杯燕麥奶,並不是什麼試探的手段。
只是因為她喜歡,所以他還是忍不住迎合了她的喜好。
他是真沒想到范蓓蓓會殺進倉庫。
因為當時的他覺得,就算范蓓蓓知道那是他,也未必會想找他。
聽完李若平的解釋,范蓓蓓忽然有點怒了。
她叉腰怒道:「那你為什麼之前要用假名騙我?」
李若平一臉無奈道:「是你說過不要知道我真名的。」
范蓓蓓飛速地開始回想,好像……還真說過這句話。
雖不明原因,但他們的誤會這下是徹底解開了。
然後,李若平看著她,問出了一個現實且關鍵的問題。
雖說一切十分玄幻,但假設范蓓蓓沒有精神失常,這難以解釋的視覺偏差都是真的,那麼這個問題就不得不問。
「現在的我,完全不是你之前眼裡的那個大帥哥,」李若平定定地看著她,「那跟我在一起還有意思嗎?」
范蓓蓓啞口無言。
她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之前的她,全身心都處於那種「一定要找到他」的偏執狀態裡。
但現在的他,已經不是原本的那個男人了。
那他們,還能是「他們」嗎?
腦海中,諷刺地浮現出當初她在山頂勸說蘇媞的那句話。
『他現在都已經不是你當初愛上的那個人了,還談什麼同甘共苦?』
或許是被她的遲疑所刺傷,李若平微微自嘲地笑了笑,緩緩說道:「你對『找到我』這件事的執著,只是不明真相的不甘而已,不是愛。」
「但我當初回去咖啡廳找你,確實是想要跟你在一起的啊!」范蓓蓓急忙解釋道。
李若平搖搖頭,語氣平靜道:「你想要在一起的,是那個帥到破表的「小彌」,不是我。」
范蓓蓓無法辯解。
畢竟正常人在決定開始一段感情時,是不會預設對方如果突然「變臉」,自己也能毫無芥蒂地接受的。
但她還是不想就這樣分道揚鑣。
於是范蓓蓓試探性地開口道:「我們試試看,好不好?」
李若平笑了笑。
「不好。」
【抹不去的痕跡】
「為什麼?」范蓓蓓忙問道。
李若平平靜地看著她,那張平凡的臉上帶著些許笑意,輕聲說道:「我好不容易才走出來的,我不想再走進去了。」
范蓓蓓愣在原地,心頭猛地一顫。
是啊!
在這段時間裡,她在拚命地尋找他,但他卻在拚命地忘掉她。
不管他到底是不是當初的那個「他」,他們早就已經站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了。
范蓓蓓低下了頭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般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站起身來,李若平低聲道:「你走吧!知道你當初不是存心想要傷害我,已經是你能帶給我最好的消息了。」
緩緩起身,范蓓蓓卻遲遲無法邁步。
直覺告訴她,如果現在就這樣走出去,她會後悔的。
所以她回頭問道:「我以後……還能來這裡嗎?」
李若平看著她,沉默許久後,才小聲應了一句:「可以。」
范蓓蓓離開酒吧後,李若平一個人在昏暗的倉庫裡待了很久。
其實他大可以乾脆地答應她,哪怕這段感情註定走不到最後,也算曾經擁有過。
但唯有徹底拒絕她,李若平才能真正在范蓓蓓那顆高傲的心裡留下一個抹不去的痕跡。
因為遺憾,是這世上最痛、也最美的回憶。
這是他身為一個「平凡人」最後的倔強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范蓓蓓確實偶爾會來到這間紐約風格酒吧,有時是帶著同事,有時是跟著朋友。
但她沒再坐過吧台,也不再試圖闖入後台。
她與李若平之間的互動,僅限於眼神對上時,彼此點頭致意的問好。
而在那個見證過一切的高個酒保離職後,這間店彷彿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李若平與范蓓蓓之間,有過一段曾經。
直到這天蘇媞拉著范蓓蓓再次踏進這間酒吧,討論關於男友阿墨的生日派對事宜。
范蓓蓓沒跟蘇媞提過李若平的事。
蘇媞選這裡,純粹是因為離范蓓蓓公司近,圖個方便。
蘇媞將自己扔進柔軟舒適的深色絨布沙發裡,難掩興奮地說道:「這次的生日派對,我有個劇本,但需要你幫忙。」
范蓓蓓眉頭一皺,立刻察覺到事情不簡單。
只見蘇媞雙眼冒光,神祕兮兮地問道:「你有『舔狗』吧?」
「你要幹嘛?」
蘇媞露出一副「懂的都懂」的表情道:「你肯定有吧!就算不是你有意養的,但就你這姿色……總會有人對你死纏難打、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吧?」
「沒有。」范蓓蓓堅決地搖頭道。
雖說范蓓蓓掛著「海后」頭銜,但她的興趣是蒐集帥哥,對當眾星捧月的公主遊戲沒什麼興趣。
再加上她深知感情最忌諱糾纏不清。
除了麻煩,還容易演變成因愛生恨的危險局面,她可沒那麼蠢。
她以往的遊戲規則向來乾淨俐落。
吃完、買單、走人。
不賒帳,不續攤。
除了李若平。
蘇媞一聽,顯得很失望,卻還是不肯放棄道:「那你總有長得還行的男性朋友吧?不用太帥,七分就可以。」
「你到底要幹嘛?」范蓓蓓有些不耐煩了。
蘇媞的計畫很簡單。
由於阿墨遲遲沒有求婚的動作,她坐不住了。
所以她想「借」范蓓蓓的一位男性友人,來演一齣戲刺激一下阿墨的佔有慾。
不用做太過分的事,只要在那晚表現出對蘇媞很有興趣的樣子就行。
聽完計畫,范蓓蓓正色道:「我勸你最好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首先,最大的風險就是萬一阿墨借題發揮跟你分手呢?」范蓓蓓提醒道。
「所以我才說不用太過分啊!別人單方面對我有興趣,不至於分手的。」
范蓓蓓翻了個白眼,繼續補刀道:「其次,就算他真的被激到跟你求婚了,這有什麼意義嗎?你這麼廉價的嗎?你不值得別人發自內心想娶你,還得靠『激』?」
蘇媞搖搖頭,感嘆道:「這你就不懂了吧?我們不年輕了,快要三十了。不趕快結婚,再拖下去以後就是高齡產婦。這苦都是女人在受,男人想不了這麼遠的。」
看著眼前執迷不悟的閨蜜,范蓓蓓決定讓一個男人直接跟她說。
拿起手機,她撥給了「史上最強軍師」——魏晉。
魏晉接起電話時,背景音樂極其吵雜,明顯是在某個夜店。
他在電話那頭大聲喊道:「你等一下!我去個安靜點的地方跟你講!」
沒過多久,震耳欲聾的重低音節奏消失,魏晉這才開口道:「又怎麼了?」
「我朋友想逼婚。請你站在男人的角度,開導她一下。」
魏晉嘖了一聲,不滿地抱怨道:「我開解你就算了,現在連你朋友我都要開解?范蓓蓓,再這樣下去我要開始收費啊!」
「我負擔不起你的時薪。」范蓓蓓立刻示弱道。
【不夠愛】
可惜,魏晉的回答卻是:「不是我不想幫你,但被逼婚的經驗我真沒有啊……」
范蓓蓓當然知道這傢伙的德性,所以她換了個角度誘導道:「沒讓你分享經驗。身為一個男人,你覺得為什麼你會跟一個女的耗了四年又不求婚呢?」
魏晉在那頭嘆了口氣,然後帶點無奈道:「你開免提,我說完就掛啊,正忙著呢!」
他明顯想儘快結束這個突如其來的諮詢插曲。
范蓓蓓按下免提鍵,將手機放到桌面上。
魏晉只給了一句強而有力、不帶任何情緒價值的答案。
「你好,范蓓蓓的朋友。答案只有三個字——『不夠愛』。祝你今晚玩得愉快。」
話音剛落,他毫不猶豫地掛斷了電話。
看著蘇媞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,范蓓蓓帶點暗爽地背書道:「他可是比我還厲害的海王啊!睡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飯還多。資歷夠硬了吧?」
但蘇媞執迷不悟了這麼多年,怎麼可能因為一通不到十秒的電話就忽然清醒呢?
「你……你都說了他是海王,阿墨又不是!那他肯定不是那麼想的,他只是還沒存夠錢,怕我會介意……」她死硬地反駁道。
「他都不介意讓你幫他買內褲了,會介意這個?」范蓓蓓毫不客氣地戳破她的幻想。
於是蘇媞的那句萬年台詞再次出現。
「哎呀,你不懂啦!」
范蓓蓓也懶得再浪費口舌,直接攤手道:「反正舔狗我沒有,你自己想辦法去吧!」
蘇媞放軟了姿態,帶著點哀求地看向范蓓蓓,問道:「剛剛電話裡那個……不行嗎?」
「我都說了他是海王,你還要他來勾引你?只怕你到時候連內褲是怎麼被脫的都沒搞清楚,他已經穿好衣服走人了!」范蓓蓓沒好氣道。
「這麼厲害的嗎……」
就在這時,一對男女走進了酒吧。
男人穿著合身的西裝,摟著一個穿著短裙的長腿美女。
那男幾乎是一看見范蓓蓓,就露出了一個異樣的神色。
隨後,他摟著女友徑直朝著她們的位置走來。
蘇媞不認識這個人,於是她拍了拍范蓓蓓的手背提醒她「前方有狀況」。
范蓓蓓抬眸一看,心裡「嘖」了一聲。
唷,這不是以前蒐集過的「公仔」嗎?
一個不小心,冤家路窄了。
西裝男走到桌邊停下,做作地笑了笑,對著范蓓蓓道:「好久不見。跟朋友出來玩啊?」
范蓓蓓禮貌地笑了笑,沒說話。
那男的故意摟緊了自己的女伴,介紹道:「這我女朋友,崔有恩,韓國人。」
接著他用一種帶著憐憫的嘲諷語氣道:「你……該不會還在遊戲人間吧?我看你也不年輕了,再不趕快找個人將就,很快就沒市場了。」
范蓓蓓還來不及開口,蘇媞就先拍了拍她的肩膀,一臉天真地問道:「你……你認識這個人嗎?」
范蓓蓓輕笑一聲,雲淡風輕地回答:「不熟。」
蘇媞立刻扯了扯嘴角,開嗆道:「我看他特地帶了女朋友過來介紹給你認識,還以為是你哪個親戚家的遠房大侄子呢!這麼懂禮貌,出來玩還知道要跟姑奶奶打招呼。」
是的,范蓓蓓會跟蘇媞當了這麼多年朋友的最大原因,就是因為這女人的嘴夠毒、反應夠快。
聽她罵人,超爽。
西裝男被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卻又不甘示弱地反擊道:「謝謝啊,是在稱讚我年輕嗎?『阿姨』。」
范蓓蓓在心裡竊喜。
但凡這男的知難而退,蘇媞還沒辦法繼續發揮呢!
蘇媞立刻優雅地笑了笑,陰陽怪氣地說道:「好話歹話都聽不出來,難怪女朋友得是外國人,起碼沒那麼快能看出來你沒啥腦袋。」
接著,她竟然轉過頭,用流利的韓文跟那位女伴說道:「我們是他阿姨,問個好吧!」
蘇媞雖然是個英文老師,但身為資深韓劇迷,她多多少少會些韓文。
那韓國女孩聽見母語,下意識地立刻恭敬地用韓文敬語跟兩人鞠躬打了招呼。
這一幕看得西裝男又是羞惱又是憤怒,像個被拆穿的小丑。
這一次,沒等他反擊,蘇媞已經直接站了起來,轉頭對著吧台方向喊道:「不好意思,能把這兩位客人安排坐遠些嗎?我有點厭蠢。」
那男的氣得臉都紅了,忿忿地低吼道:「神經病!」
蘇媞冷笑道:「知道我有病還不滾遠點?小心我一個不留神……」她隨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作勢要潑過去。
西裝男嚇得立刻往後大退一步。
但蘇媞只是做了個假動作,顯得那男的十分狼狽,周圍的客人微微側頭來看了。
他只能摸摸鼻子,帶著女朋友匆忙離開,連酒吧都不敢待了。
坐下後,蘇媞冷著臉對范蓓蓓道:「你看,就是因為你老這麼遊戲人間,才會吸引這種渣中之王。找個人定下來不好嗎?」
「定下來哪有機會讓你發揮啊!蘇老師。」
高中時,有個男同學因為覬覦范蓓蓓不成而在班上造黃謠。
當時跟她只是同組組員、平時沒什麼交情的蘇媞,竟然拿著大聲公衝上講台,對著那男的痛罵了整整五分鐘,全程沒一句話重複,直到被老師強行拉下台。
她們的友情,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。